虽然昨天累了一整天,晚上睡得也很迟,从艾尔德的回忆里出来后已经是凌晨了。但顾安还是在第二天一早就醒了。
托艾尔德的福,昨天他讲的那一堆交易和代价,难得勾起了些顾安平时不大会去想的前尘往事,这一觉睡得属实不算安稳。
顾安醒来时,艾尔德还飘在窗边的桌子旁,他应该是醒着,翻开的书页还在轻轻晃动。
听见后面的动静,艾尔德转过身,一行小字渐渐出现,“醒了?这么早,现在才五点半。”
“心里不安定,”顾安抬手揉了揉额头,“昨天那位凶神恶煞的先生说,他们翻了我的屋子,有些重要的东西还在铺子里,我得回去看看。”
他抬头看着艾尔德,问道:“你呢?要跟我一起去吗?”
“一起走吧,我现在没身体,也去不了别的地方了。”
克里索斯街离东陵街还比较远,二人一路躲躲藏藏钻小路,顾安还从街边小贩摊子上顺了一份报纸。
“你拿它干什么,钱放在桌子上会被吹跑哦。”
“等会儿那孩子瞧见了就拿走了,方才大致瞥了一眼报纸的内容,你的通缉令好像被撤了。”
“嗯?”
顾安把那份报纸前后翻了一遍,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件,作家投稿的小说,莫名其妙的笑话外,就没别的内容了。
“你看,”顾安指了指报纸的版面,“这是今天的报纸,平时你的大头塑像都被放在头版头条的,现在撤的边都不剩了,上了两年的报纸,一朝被撤,主人公作何感想?”
“死灵神保佑,我作何感想放一边,你好像有点失望啊。”
顾安把报纸折了几下揣进兜里,边走边说道:“毕竟你那张相片还挺好看的,容貌端正,眉眼清亮,有生财纳福之相,看着很喜庆,我记得赏金是一万五千磅。”
顾安笑道:“你还挺值钱的。”
“……”艾尔德一时语塞,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早知道让你去举报我了,这样一来赏金我们还可以平分,白赚一笔。”
二人到东陵街的时候,正好装上警署巡查队,顾安翻身一跃上了屋顶,然后就扒在房檐上看他们走过去。等巡查队的脚步声彻底远了,顾安才悄摸摸翻下屋顶,贴着墙根往铺子后门挪。
艾尔德看着眼前的景象旋转跳跃,不由得问了一句:“顾,你以前在马戏团待过吗?”
“啊?”
“算了,没什么。”
后门的挂锁已经被撬坏,虚虚搭着锁鼻,一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条缝。
灰尘顺着缝隙飘出来,混着一股子旧木料和淡淡的香粉的味道。
顾安侧身挤进去,反手带上门,屋子里暗得很,只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几道细光柱,飘着满满当当的浮尘。
到处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存放香料的架子倒了一半,地上还躺着几个青瓷瓶的尸体,碎得满地都是。
顾安拧着眉,绕开地上的杂物,“你们警署……办事也太不讲究了,”他捡起地上的花瓶碎片,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嘟囔道:“这是汝瓷,很贵的哎。”
“不,不是他们吧,”艾尔德解释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搜查倒也不会这么粗暴……吧。”
顾安一直看着手里的碎片,眉头不展,仿佛在说:“是吗?那这个怎么解释。”
“咳咳。”
艾尔德没了动静,顾安就扔下了瓷片,缓步往柜台后面走。
他要找的东西锁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面,只要暗格没被发现就没事。
顾安的铺子不算小,从后门到柜台有相当一段距离,但一路上都是满目狼藉,艾尔德看着眼前的混乱,问道:“这边都被翻成这样了,你的东西还能保住吗?”
“难说,”顾安蹲下来,手指摸着柜台底板的缝隙,指尖扣住一块活动木板往外一掰,“这地方我做了手脚,不仔细摸根本找不到……”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暗格里空空荡荡,本该放在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顾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伸手进去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摸到,“奇怪,明明藏得好好的……”
“是什么重要东西被拿走了?”
“倒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顾安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一个暗格就弹了出来。
“哎?怎么在这?我什么时候换了地方……”
他说着,抬手拿出了暗格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绣着精密纹样的锦缎小帕,针脚细密,用料华贵。
可方巾打开,里头包着的却是一个碎了的玉扣。那玉的成色偏浑,不是什么良佳上品,却被好好地收在锦缎里。
顾安看着手里玉扣,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自觉地说道:“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东西,幸好没丢,不然真是无颜再回乡了。”
艾尔德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突然,一阵似有若无的腥味传来。艾尔德一惊,直接飘出了佩环,书页迅速翻动起来,是血的味道。
“顾!”艾尔德吐出的字变成了刺眼的红色,一下子吸引了顾安的注意,“快去找找,屋子里有血腥味!”
“什么?”
顾安把玉扣重新包回锦帕里收好,揣在了身上,然后仔细闻了闻,“你从哪里闻见的血腥气,我怎么感觉不到?”
艾尔德没说话,在屋子里四处飘了飘,最后飘向了偏房。
顾安跟着艾尔德往铺子前面走,渐渐地,他也能闻见那越来越重的血腥气。转过堆着杂物的货架,艾尔德停在了偏房门口。
顾安一把推开了门,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顺着门一起向外倒的,还有一具尸体。
偏房中一片血污,那人的脖颈被一刀切断,伤口边缘平整,干净利落,人已经彻底凉透了。
“呃,”顾安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习惯这一惊一乍的感觉了,“你,你鼻子还挺灵的,这位是……”
“不是鼻子灵,我现在对这个气味比较敏感。”艾尔德看着地上的尸体,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迈尔·斯克。”
“你认识他?”
“以前的同事,打过几次招呼,但是不太熟。”
顾安皱着眉后退半步,避开顺着门流出来的血,指尖无意识蹭过佩环上挂着的玉扣。
“他怎么会死在我铺子里?警署的探员昨天才刚搜查过这里,难道是……昨天之后才被杀的?”
艾尔德飘到尸体旁,书页轻轻蹭过死者绷紧的脸,除了脖颈上的致命伤,再找不到其他伤口。
“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你昨天走之后,还有谁能进到你铺子里来?”
顾安没动,站在门口打量着屋子,“这就不好说了,我的铺子一般不锁门,有心的话谁都能进来。”
他回忆了一下方才进门时,门锁的状态,“后门的锁应该是刚被撬坏不久的,我的门锁都是好的,至少能确认,后门的锁是我昨天上午走之后才被撬开的,可警署昨天来查过,谁也说不清是被他们撬开的,还是被后来人撬开的。”
“应该不是警署的人,他们搜查不需要撬后门 。”
顾安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心,反而更烦心了。他顿了顿,看着迈尔·斯克圆睁的眼睛,不悦道:“有够晦气的,现在我们俩本来就沾着嫌疑,这人死在我这儿,真是跳进泰晤士河也洗不清了。”
“别这么悲观嘛,”艾尔德重新飘回了顾安身侧的佩环上,“至少我们俩有不在场证明,他死的时候,我们应该还在警署被拘留呢。”
“现在要还是先考虑他的死因……”
顾安本来凝神听着他说话,忽然一阵失重感袭来。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忽然从上面调了个头,跑到了下面,然后他就感觉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走到了迈尔的尸体旁。
嗯?
“等一下,你怎么又用我的身体?不对,我还没许可,你怎么换过来的?”
“呃,一点小手段,别在意那么多啦,先借我用用。”
艾尔德仔细看了看迈尔的尸体,颈部致命伤,身上基本没有其他伤口,“身手够利落的。”
他控制着顾安的手,轻轻拨开尸体被血黏住的衣襟,衣料下面的皮肤光洁,没有挣扎留下的抓伤或勒痕,“要么就是熟人作案,他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一击毙命了。”
艾尔德低声说着,指尖蹭过尸体颈侧的切口,“刀刃很薄,很锋利,应该不是普
通的警佩刀,更像是……细长的裁纸刀或者刺客用的短刺。”
“裁纸刀?谁会特地带着裁纸刀,来别人家杀人啊。”
顾安那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在艾尔德意识里响起,“而且他没事为什么要来我铺子里?还死在了这儿,他是本来就想来找我的,还是被人杀了拖过来的?”
“这我哪儿知道,”
艾尔德垂眸看了看周围,“不过能确定的是,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他死在这儿绝对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把尸体放到我们眼皮子底下,要么是嫁祸,要么……就是想给我,或者我们递什么消息。”
艾尔德控制着顾安的身体站直,目光扫过偏房角落堆着的空箱子,“那堆箱子里本来有东西吗?”
顾安顺着艾尔德的视线看过去,略微沉思了一下,“偏房里放的基本上都是杂物,那堆箱子里应该也只是些落灰的料子,我不太记得了。”
“嗯……”艾尔德想了一会儿道:“你跟警署打过交道吗?有没有什么过节?”
顾安简直想对天喊冤,如果还有身体,他估计已经一个白眼翻上天了。
“苍天有眼,我自从来了伦城就没犯过事,哪有什么机会跟警署打交道。”
艾尔德垂下眼,“那应该就是冲我来的了,我们俩在一起这件事应该目前应该只有警署的人知道,排除威尔顿和克莉斯总长……难道警署里有内奸吗?”
“为什么排除那位威尔顿先生?”顾安问道,他想起昨天跟这位警署署长对峙的场景,还是会觉得心有余悸。
“他对你的恶意都快要把人呛死了,说不定就是他想玩你呢。”
艾尔德在偏房四周转了转,在得到顾安的允许后,翻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不了解他,他的恶意只针对我个人,不会拿旁人的性命开玩笑,而且……”
艾尔德顿了一下,继续说:“他也只是想让我认罪而已,没别的意思。”
顾安在意识里“嗤”了一声:“你倒是了解他。”
“算不上了解,不过以前确实打过不少交道。”
“先不说这个,”顾安看着迈尔的尸体,继续问道:“那现下我们怎么办?寻个地方埋了他?”
“唉,”艾尔德扶额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有点五讲四美好青年的自觉,别动不动就埋啊埋的,我们讲道理,找真相才是正经事。”
“问题就在与这真相该怎么找啊。”
艾尔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他抬手,召来了一道黑烟,那烟凝成一团,再散去时,一本纯黑的书出现在了他手中。
顾安看得一愣,“这不会就是你说的,死灵规训法?”
“嗯,”
那书在他手中迅速翻动着,一行又一行白色的文字浮现在书页上,艾尔德的眼睛发出白色的荧光,那些文字像是丝线,一缕一缕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跟你在我的回忆里看到的是同一本,只不过内容不同。”
艾尔德的眼睛在这些白色的文字中快速寻找着,“我记得规训法中有一条,可以把亡者的死灵召唤过来,这附近没有死灵的踪迹,估计他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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