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话音刚落,眼神中的光骤然一闪,随后,他看见了迈尔死灵的残影。那残影半透明地浮在尸体上方,瞳孔涣散,四肢还保持着死前蜷缩的姿态,显然是还没从死亡的冲击里回过神。
艾尔德控制着顾安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抬起手,凌空点在了迈尔死灵的眉心,他轻声开口:“迈尔·斯克,我以死灵神的名义召你回来,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给你修复死灵的机会。”
那残影动了动,缓缓抬起混沌的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断断续续挤不出完整的词。
“社……星……社……”
他的声音嘶哑至极,只能听出一些简单的音节,却分辨不出具体的词汇。
“他被人抹了记忆,死前的部分被切碎带走了。”艾尔德皱起眉,指尖的白光更亮了,“你能告诉我,杀害你的人是谁吗?”
残影猛地抽搐起来,整个身子晃了晃,碎裂成好几片细小的光斑,那些光斑乱撞了一阵,最后只拼出半个沾着血的衣角,衣角上绣着半朵暗金色的蓟花。
“这是……警署的徽章,警署制服!”
忽然,规训法突然“嗡”的一声震出了一圈黑气,书页猛地停在某一页,原本浮在纸上的白色文字突然翻涌着变成了血红色,那些文字歪歪扭扭地往书页中心挤,最后拼成了一行陌生的字:“残魂不可收。”
黑气顺着书页往四周炸开,迈尔的残魂瞬间被冲得四分五裂,那些细碎的光斑没撑住几秒,就彻底散在了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艾尔德只觉着指尖一凉,控制身体的力道猛地一松,控制权瞬间交回了顾安手里。
顾安一个晃悠扶住门框,才没直接栽在血地里,他甩了甩发胀的脑袋,哑着嗓子问:“这怎么回事?你的规训法还带自动报废的?”
“不是,”艾尔德的声音带着点发懵,重新飘起来,书页唰唰乱翻了好几下,才稳住节奏。
“迈尔的死灵是被规训法炸碎的,规训法的本质是束缚和利用,不符合标准的死灵都会被消除,”艾尔德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懊悔:“怪我,我忘记了这个限制了。”
“那他这个魂……是直接灰飞烟灭了吗?”
艾尔德的书页翻动了几下,“有办法修复,不过代价很大,而且只能修复到方才的状态,迈尔的死灵是被外力切碎的,我没办法凭空变出来。”
“那代价是?”
“嗯……”艾尔德没有回答,他飘回迈尔的尸体旁,“总之我先试试吧。”
话音刚落,一大片黑烟从书里冒出来,裹挟住了迈尔的尸体,随后,细细碎碎的光点从黑烟中亮起,逐渐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型。
艾尔德的书页开始颤抖,最上头的几张纸像被风化了一般,一点一点地消失了。等到黑烟再次散去,艾尔德的书已经“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飘不起来了。
艾尔德寄身的这本书,本质上是他自己的命。
记忆是人的主要构成,这书里记录的都是艾尔德的生平,过一天少一页,而那些剩余的空白,就是艾尔德剩下的命。死亡是可以被预见的,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
顾安看他掉下来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把书捡起来,指尖碰到书页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烫人的温度,他看着少了小半的书页,心头一沉:“这就是所谓的一点代价,拿自己填窟窿吗?”
“不然呢,”艾尔德的声音发虚,“这是我的失误,总不能真让他因此魂飞魄散。”
顾安面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书,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
“他这死灵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我们先去找克莉斯总长吧,出了命案还是需要报备一下的。”
顾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看了眼怀里薄了些许的书,又扫了眼地上还躺着的尸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应了声:“走吧。”
他把现场复原,又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没碰到一点满屋子乱七八糟的状态。他从后门钻了出去,又虚掩上了门,就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顾安揣着书,走小路绕到了警署。站在墙边,顾安悄声问道:“你知道总长办公室在哪吗?”
怀里的书颤颤巍巍地吐出来了几个小字:“四?楼?最?里?面?的?房?间?”
“……要不你还是上我身吧。”
“现在没办法了,我没精力跟你的精神力对抗了。”
“我可以自愿让出身体。”
“没有用的,就算你的思想完全自愿,身体也会有自己的屏障,我现在的状态突破不了。”
顾安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往外崩字符,觉得有点心累,“罢了你别说话了,我直接翻进去吧。”
就在顾安准备好,打算直接飞身闪上三楼的时候,艾尔德的文字又飘在了眼前,“你又不是通缉犯,为什么不走正门?”
“……有道理。”
不过话虽如此,顾安还是尽量低调地沿着墙边摸了进去。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廊里都是匆匆赶路的探员,警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略显凌乱的哒哒声,空气中到处都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油墨味,满是匆忙和沉闷。
快走到四楼的时候,拐角突然冲出来一个拿着文件的年轻警员,差点撞在顾安身上,顾安连忙侧身让开,就听见对方一连串的道歉。
那人抬头看见顾安的脸,忽然顿住了:“你是……昨天那个和艾尔德前辈一起被带回来的顾先生?”
“弗尼尔……探员?”
“是的!”弗尼尔显得很高兴,高昂的语调里满是期待的意味:“您现在还是艾尔德前辈吗?昨天克莉斯总长连夜下达了撤销前辈通缉令的通知,前辈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啊,这个……”顾安一时有些招架不能,好在艾尔德及时出手,救他于水火之间,“弗尼尔,我们找克莉斯总长有点事,你给顾带个路,其他的稍后再说。”
“哦哦,好的前辈!总长就在办公室呢,我刚从那边过来,我来带您过去!”弗尼尔的兴致很高,热情地在前面领路。一直走到走廊最里面的门前,弗尼尔抬手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应了声才推开门,“总长,艾尔德前辈来了!”
克莉斯正低着头批改文件,闻言抬了抬眼,看见顾安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挥手让弗尼尔出去,起身给顾安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顾先生,对吧?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艾尔德出了什么事吗?”
顾安没坐,开门见山道:“我的铺子里出了人命,死者是你们警署的探员,迈尔·斯克,这件事可能跟艾尔德有关,我不好直接报警,所以特地过来跟您说一声。”
顾安把自己和艾尔德在铺子里的经历告诉了克莉斯,而且着重强调了一些信息,比如艾尔德现在的情况,以及所谓的代价
克莉斯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顾安,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那艾尔德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顾安从怀里拿出艾尔德的书,现在倒是跟普通的书没什么区别了。
“他这是……”克莉斯接过那本书,却发现怎么也翻不动。
“暂时没什么大碍,”顾安继续道:“还是先说正事,这位长官,艾尔德在死者那里得到了你们警署制服的残影,是半朵暗金蓟花,您可能需要做好自查的准备。”
克莉斯指尖一顿,放在书封上的手缓缓收紧,眉尖拧成了结:“半朵暗金蓟花……警署里能佩戴暗金蓟花纹章的,只有任职十年以上的高级探员,算上我也才不到十个人。”
克莉斯的目光落在那本无精打采的书上,眉头皱得更紧,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披,边走边说:“走,带我去看看现场。”
一般来说,警署的普通案件是不用总长亲自出面的,但事关一位高级探员的死亡,非同小可。跟克莉斯一起的,还有署长威尔顿。
从警署到东陵街,顾安一直觉得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那道视线的主人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威尔顿。
他走在顾安身侧,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能冻得人打颤,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顾安只能硬着头皮闷头往前走,假装没感觉到那快要把自己穿透的视线。
早知道就不跟着一起来了……
顾安暗自腹诽,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了身侧的威尔顿的声音,冷得像浸了冰:“你最好祈祷这件事跟你和艾尔德没关系,否则不管克莉斯总长怎么说,我一定会把你们都抓回去。”
顾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署长对艾尔德的成见刻进了骨头里,多说多错,不如闭嘴。
他快走两步到了克莉斯身边,轻声对她说:“我们回去的时候没碰到其他的东西,有些移动过的地方也已经复原了,您可以直接当第一现场进行查证。”
克莉斯点了点头,但是当他们再次打开铺子大门的时候,还是被惊了一下。
“这……”威尔顿侧身进门,小心避开满地的狼藉,“怎么被翻成了这样?”
顾安抱着艾尔德的书,倚在大门的门框上,看着警署的探员们左右忙活,闻言冷笑到:“原来不是你们干的啊。”
“顾先生,”克莉斯在一旁有点尴尬,“首先很抱歉给您造成的麻烦和困扰,但我们不会无故破坏居民财产的。”
“呵呵。”
顾安刚想找个地方歇着,就感觉到怀里的书自己动了起来。它稍微浮起来了一点,然后变成了一团小小的光点,飘回了顾安的佩环。
“呦,你回来啦?”
“嗯,”艾尔德回应道:“恢复得差不多了,身体借我用一下,我活一会儿。”
什么糟糕的用词,真不会说话。
下一秒,顾安脸上的神情就发生了变化,“克莉斯总长,我刚刚想起了一件事,可能对破案有帮助。”
“艾尔德?你回来了?”
威尔顿本来正在检查地面上的痕迹,闻言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
感受到他的视线,艾尔德转头,冲威尔顿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啊,威尔顿。”
威尔顿冷笑一声,表情更加讽刺,“昨天刚见过,也不算很久。”
顾安在意识里怼他:“你是闲的?非得跟他碰上。”
艾尔德没接顾安的话,也没再理会威尔顿,继续对克莉斯道:“借一步说话,克莉斯总长,啊对了,”他再次转头看向威尔顿,“威尔顿署长也一起来吧,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成为你们破案的关键。”
几人走到铺子外安静的角落,艾尔德才缓缓开口:“迈尔的残魂没能留下来,但他的状态,让我想起了六年前我接手的一个委托。”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