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最开始做侦探生意的时候,只是为了生计。
彼时的伦城正处于生产变革期,新的技术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经济上行,时代更迭,社会急需新的秩序。
可政策的制定需要时间去试行和沉淀,在这段新旧时代交替的“适应期”,往往也是混乱的爆发期。新政策的不足会逐渐显现,旧时代的陈珂也会不断上浮,大街上每天都有新的案件发生,失踪、谋杀、仇杀搅得人心惶惶。
当时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私家侦探在伦城很吃香,他当时也没多想,毕竟也算是专业对口,就尝试性的开了一家侦探社。
但生意哪有这么好做,没有名气的侦探根本借不到委托。最初,他在报纸版面上刊登广告。当时不知道时碰巧还是运气好,正好遇上了几个大委托,委托的内容本身不算困难,但艾尔德办案的过程很艰难。
有身边死灵的助力,艾尔德总能很快地得到案件相关的信息,但于此相对的,无关信息也会加倍地影响他。所以每个委托查到最后,都会是人的委托牵着死灵的案件,洋洋洒洒一大串。
到最后,艾尔德在伦城侦探圈子里的名声响不响不知道,但是在死灵界,他的名字算是彻底传开了。不少死灵特地飘到伦城来找他,只为委托他处理一些与生者世界相关的事务,有的只是单纯想见识一下这位能与死灵沟通的活人侦探。
不过委托的内容大都荒谬绝伦,像玛格丽特太太那种大半夜找猫的不在少数。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艾尔德虽然怕麻烦怕得要死,却从来不会晾着他们。
他会因为不喜欢而拒绝高价的委托,但不会拒绝死灵找猫钓鱼,养花种草的请求,即便麻烦至极,即便没有报酬。
他接的第一个死灵委托是帮一位老夫人找她的婚戒。戒指是她的先生生前送的,但有一次夫妻两人吵架,老人家一气之下就把戒指扔了出去,她的先生也离开了家,可第二天早上,当老夫人想通了,想要跟先生讲和的时候,迎接她的却是意外死亡的消息。自此之后,老夫人就一蹶不振,思郁成疾,没过多久就一起去了。
艾尔德花了三天时间,在翻修过的壁炉烟道夹层里找到了那枚已经发黑的银制戒指,还帮老夫人找到了她先生的死灵。其实他也未曾远走,一直陪在妻子身边,直到二人再次相遇。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从此找上门的亡灵越来越多。
艾尔德渐渐发现,这些亡灵大多不是有什么惊天冤屈,只是生前有些未了的小小心愿:给窗台上的花浇最后一次水、把没写完的信写完,给自己的亲人带一些话……这些琐碎得近乎可笑的委托,他却做得格外认真。
威尔顿那时候还揶揄过他:“你到底是侦探还是扛着许愿树的圣诞老人?”
而艾尔德所说的六年前的委托,算是这些鸡毛蒜皮中难得正经的委托,委托人是一个死灵小姑娘,委托内容是寻找她的姐姐。
小姑娘名叫丽娜,看起来年纪不大,很漂亮的模样。最开始的时候,她总是怯生生地跟在艾尔德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这么一直跟着,但是从不上前说话。
一直被这么一个似有若无的视线缠着,艾尔德也不自在,他曾经试过主动去问她,但是这小姑娘一看见艾尔德过来就跑,四面八方地乱飘,速度极快,艾尔德甚至没能看见她的正脸。
后来还是拜托其他的死灵去找她,艾尔德才知道了这小姑娘到底是要干什么。
据丽娜所说,她有一个姐姐,名字叫安娜,比她大八岁,在她去世后不久便失踪了,丽娜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结果。她的母亲失踪,父亲也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姐妹两个相依为命,安娜是她在人世间唯一的牵挂。
她来找艾尔德,就是听说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死灵侦探,想来委托他调查姐姐的事。可惜啊,艾尔德这个人平时不苟言笑,出门就是一双死鱼眼,仿佛世界欠了他五千万磅没给他,看上去十分不好相处,差点就给人家小姑娘吓跑了。
不过当艾尔德顺着丽娜给的线索查下去,得到的却只是安娜的死讯,以及凶手的尸体。
“等一下,”威尔顿打断了艾尔德的话,“你说的是六年前那个赌徒杀人案吗?”
艾尔德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真是没想到,你还记得啊?”
威尔顿睨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办的案子就没有忘记的。”
“好了你们两个,”克莉斯有点无奈地说:“先谈正事,有什么回去再吵。”
杀害安娜的凶手是一个名叫马库斯的赌徒,经常在安娜工作的工厂附近游荡。安娜在下夜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他,被抢走了身上仅有的几个便士,随后惨遭杀害。尸体在三天后于附近的河沟里被发现。
最让艾尔德印象深刻的,是丽娜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
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小幽灵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悲伤,她只是安静地飘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那……姐姐现在在哪里呢?她……来找我了吗?我们现在都死了,是不是又可以在一起了?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吗……”
艾尔德记得自己当时,跟身边那些无所不在又热爱八卦的死灵们打听过,但并没有一个叫安娜的新死灵在附近徘徊。他自己也去附近找过一圈,却都没能发现她的身影。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艾尔德只能告诉丽娜真相,当时的丽娜也没有什么情绪,她甚至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跟艾尔德道谢,但艾尔德没有回应,他实在不觉得自己帮了这个小姑娘什么。
后来的几天,丽娜还是跟最开始一样,在艾尔德身后飘了几天后,然后彻底消失了。
不过案件到此并没有结束,由于涉及杀人案,艾尔德随即报了警。
实话说,案子本身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在当时的伦城司空见惯,奇怪的是马库斯的尸体,是在城郊的一栋废弃房屋里被发现的,艾尔德过去的时候威尔顿已经在那里了。
大致了解了马库斯的死因,艾尔德就看着他的尸体发呆,可一瞬间,艾尔德眼前一晃,一个残破混沌的死灵撞进了他眼中,是马库斯。
这件事过去得太久,艾尔德本来都快忘记这个细节了,他以前对死灵不了解,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现在想起来,迈尔死灵的状态简直和马库斯一模一样,原先艾尔德不明白原因,如今才知道这是死灵被切碎后的状态。
克莉斯听完艾尔德的话,问道:“也就是说,迈尔的死因也许跟那个赌徒马库斯的死因是一样的,对吗?”
“这个倒是未必,只是我觉得,他们死后应该被人用同一种方法处理过。”
威尔顿那本就扭曲的眉毛更皱了,“那我们岂不是要重查六年前的旧案。”
“嗯……”艾尔德抬手摸向胸前,却没捏到熟悉的子弹,不由得一愣,搓了搓手指尖,“那个案子没有重查的价值,马库斯的死因太明确了,当时也是以意外死亡结案的吧。”
“确实,当时的死因是酗酒过量,每年死在街头的酒鬼数不胜数,马库斯本身也是,这种死法放在他身上太合理了,当时并没有人怀疑。”
艾尔德微微阖上了眼,整个人蔫了下去,“从马库斯这个人入手吧,他当年经常出入的赌场,酒馆什么的,我觉得能查到什么跟迈尔,或者跟警署有关的线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话音刚落,一本书“砰”的一下从顾安身边掉了出来,顾安则是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同时抬手接住了艾尔德的书。
“他好像又睡着了。”
“……”
有了大致方向,克莉斯和威尔顿就去安排工作了,顾安自己又得了闲,带着艾尔德的书上了二楼的露台,那里有茶桌可以休息,顺便也让艾尔德晒晒太阳,书太久不晒可是要返潮的。
书外的人忙忙碌碌,书里的艾尔德也没闲着。他不是睡着了,而是被规训法拉走了。
艾尔德看着漂浮在自己面前的死灵,马库斯……
他的记忆并没有错,眼前的死灵破碎,混沌,一双眼睛空洞地看向前方,宛然一具空壳。
艾尔德皱眉看着马库斯,对着虚空问道:“你从哪把他拉出来的?”
纯黑的规训法左右摇晃了一下,书页慢慢扇动着,像是在对艾尔德撒娇,又像是在炫耀。以前这破书从来不这样,它只会吐出一句又一句让艾尔德头疼的话,然后对他威逼利诱。
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它开始一味地讨好艾尔德,不过可能是不得要领,在艾尔德看来就是变着法儿地恶心他。
“……你把他拉过来,是想让我干什么?”
规训法还是晃了晃自己的书页,上下跳了跳。
艾尔德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会说话就别装哑巴,你是突然不识字变成文盲了吗?”
听见这话,规训法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本来兴高采烈的书页也变得软趴趴的,然后一个字就慢慢飘到了艾尔德眼前,“听见你要查他,可以直接问了。”
“他这个状态,我还能问他话?”
“可以的!”规训法再次支棱起来,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它原地转了两圈,书页哗哗啦啦地响,“你可以学,新的规训法啦~”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艾尔德一屁股坐在了墙边,“说吧,这次是什么?我先说好,如果又让我去噬灵,我就不干了,本来也不是我的工作,让威尔顿他们慢慢磨去吧。”
他前几次学的规训法都有“噬灵”这个环节,其实是艾尔德对它们的统称,大概就是需要去堙灭或控制别的死灵,从而来强化自身或完成某种仪式。那几次都是规训法自作主张,不顾他的意愿直接把他拉进去。艾尔德对此非常反感,要不是因为自己死不掉,他真想自己先死进去。
“不会的~不会的~”规训法慢慢飘到了艾尔德身边,在他面前晃了两下,然后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白的内页,“很简单的~很简单的~”
看着它慢慢靠近,艾尔德拧起眉,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头,可下一秒,规训法就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刺入了艾尔德的眉心。
像是被钢针捅了脑子一般,艾尔德一下子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他已经来到了当年发现马库斯的废宅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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