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深夜谈心

熙年皱眉,“可那是你做的。”

“现在是你送的了,”萧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挺好,那傻子配那蟋蟀,绝配。”

熙年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抿了抿唇转身离去。萧秦闭着眼,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什么眼神,他做的蟋蟀,比那傻子强一百倍。送就送呗,谁稀罕。

他翻了个身,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又不是他送的东西,他生什么气?

灶房里,云苓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弯了弯。

午后,雨彻底停了。

云苓把剩下的两筐青梅搬出来,准备做青梅醋。

青梅醋的做法比果酱简单些——青梅洗净晾干,用刀背轻轻拍裂,放进坛子里,一层青梅一层冰糖,最后倒满米醋,密封起来,放上三个月就能喝。

她正忙活着,云连跑过来。

“姐!望年哥回来了!”

云苓直起腰,往院门口望去。陈望年正走进院子,脚步有些踉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看着那一堆马思远送来的东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谁送来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没人答话。

陈望年转头看向熙年。“马思远?”

“可不是!”陈老太拿着马少爷送过来的抹额,欢欢喜喜地试了试,“你别说,还挺合适!看来咱们熙年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陈望年拳头攥紧,“他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算是什么高枝!他三番五次地来骚扰熙年,到底安的什么好心!”

“人家好心送来的,怎么了?”陈老太撇了撇嘴,见怪不怪道,“米、面、布,哪一样咱们家不需要?望年啊,如今咱们家没这个本事,有个金龟婿也是好的,咱们陈家把熙年金尊玉贵的养大,不就是养儿千日、用儿一时吗?”

“金龟婿?”陈望年往前走了一步,“什么金龟婿?难道送几斤柴米油盐,就算得上是金龟婿了吗?熙年在你眼里,就值得上这些东西?”

“好了好了,你身上酒气怎么这么重?莫非我们家也要出一个酒鬼不成?”云苓紧忙横在二人中间,颇为嫌弃地推开了陈望年。

“嫂子,你也怪我?”陈望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满是委屈。

他抿着唇,满心悲愤无处发现,左右张望,忽的,他转身走到那堆东西旁边,一屁股坐下,拿起旁边的一个碗——那是云苓刚用来装青梅醋的碗,里面还剩了小半碗褐色的液体。

“别——”云苓刚开口。

陈望年已经仰头,把那小半碗青梅醋一口闷了。

然后他愣住——表情从悲愤,变成茫然,再变成扭曲。

“这……这是……”

“醋,”云苓说,“我刚做的青梅醋。”

陈望年的脸皱成一团,想吐,又咽回去了。突然,他直挺挺往后一倒,“咚”的一声,躺地上了。

“陈望年!”云苓一惊,连忙跑去扶起他,可他就像是死了一样,任凭云苓怎么掐人中也掐不醒。

“我的儿,你快醒醒啊!”陈老太使劲摇他也无济于事,只能焦急地嚎来嚎去。

众人围上前去,院子里一片死寂。

云连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脸。

“哥?”

没反应。

云连又戳了戳。

还是没反应。

他抬头看向云苓,“姐,哥死了?”

云苓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没死,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说罢,云苓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她讨厌任何酗酒的味道。

“抬屋里去吧,让他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云连和两个老太合力把陈望年抬进屋。

熙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云苓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心疼你。”

熙年低下头,“我知道。”

云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马思远送来的东西,又看了看灶房里那坛子青梅醋,正叹气时,又斜眼瞧见了什么。

一个袋子?

它就正躺在刚刚陈望年昏死的位置上,应该是抬人的时候掉出来的。

云苓走过去捡起来,打开一看。

一眼望去,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熙年不可思异地愣住了。

云苓连忙将银子都倒了出来——足足十九块,有大有小,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动人。

云苓掂了掂,“这少说也有40两吧?”

姑嫂面面相觑。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熙年喃喃自语,眸中满是担忧,“他该不会是把自己卖了吧……”

她已经失去一个哥哥了,不能再失去一个了。

云苓却闻着那股难闻的酒味,心中渐渐有了猜测。

等陈望年再次醒来之际,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他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着正堂前的动静。

整整一天,一家人都在忙着用菜籽炼油——炒籽、碾磨、蒸坯、包饼、木榨取油、过滤沉淀,一系列操作下来,10亩油菜收割的970斤菜籽,最终练成了310斤菜籽油。

“这市场上的菜籽油可要47文一斤,”云老太眼笑眉开,满脸都是丰收了的喜悦,“要是全都卖成钱,那可是足足14两5钱70文啊!阿苓,过几天你去镇上换成苎麻油、桐油,不用太多,两个月的量就行,多余的钱咱就收着,日后要是有个急事,也好拿出来应付。”

苎麻油、桐油比菜籽油要便宜很多,但前者气味略重、味道清苦,后者不可食用,仅能防水、照明。

穷人家自是要精打细算过日子,可云苓自觉家里已脱了贫,虽比不上地主家大富大贵,但区区几斤食用油还是用的起的。

更何况,马少爷同样送了不多不少的菜籽油和桐油过来。

“阿奶,你算数还挺好,”云苓笑道,“只是咱们家又不缺钱,留下来自己吃得了,桐油家里也有,不差这点钱。阿奶,祖母,你们年纪大了,要多想点清福才是。”

“这个好!早该吃好些了!”陈老太抢在云老太抱怨之前开口叫好,“我老太太之前在家里可吃的都是猪油,如今虽说猪油吃不起,也才吃吃这菜籽油和豆油才是!吃多了那大麻油、苎麻油,可是要折寿的!”

云老太撇撇嘴,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自己吃了一辈子的苎麻油,也没见像她孙子一样短命。

陈望年听着外头热热闹闹的声儿,只觉得自己这块儿冷清,这时,肚子却又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咕咕声。

云苓耳朵一动,就听到了这动静,会心一笑。“好啦好啦,如今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老人家也早点休息吧,明天便要开荒,足足30亩的量呢!谁要说明天动不了身,我可是不答应的!”

云苓将二老推回房内安置,又给了另外二人一个眼神,阿连和萧秦便乖乖回了房间。

“哥?”阿连惊喜道,“你醒了!”

陈望年点点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现在可不想把祖母招引过来。

云连心领神会,安静地脱下外衣,和萧秦一同躺进了被窝。

陈望年一起身便晕乎乎的,但肚子实在是饿的厉害,只能强撑起身子,一步步迟缓地走了出去。

“嫂子?你怎么还在这?”

云苓正在缝补衣物,油灯下登着几盘冷菜和一碗鸡蛋面,朦胧的灯光照在她下颌分明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美。

云苓并不多问,连头也不没抬,只轻声道,“给你留了面,快坐下来吃吧。”

陈望年有些恍惚,他本一肚子委屈愤懑,生出些许赌气的心思,但不知为何,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却只是想离她近些。

“你为什么天天都要缝衣服?”他端起碗,傻乎乎问道,“本来没洞也被你缝的有洞了……”

云苓脑子里刚传来“滴”的一声,每日打卡又已完成,虽说这只有一个积分,但千里之信、始于足下,谁说苍蝇肉不是肉了。

她浅浅一笑,“这是我的爱好,不行吗?”

陈望年呆呆地望着她在自己衣服缝的毛毛虫,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个爱好还满独特的。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

陈望年失望垂头,小口小口地嗦面,半晌,他方道,“我找人要到了四十两,你收着了吗?”

“嗯。”

“那就好……”少年虽如此说着,但眼角眉梢都泛着淡淡的忧伤,“加上上次那马思远给的十两,应当是够了,之后咱们就抓紧时间给他送过去吧,以免夜长梦多。”

云苓轻嗤一声。

少年沉不住气,“你笑什么?”

“我笑啊,你不肯对那个马少低头,却肯对那个渔霸低头,”云苓终于抬眸与他对视,“依我看,那个马少爷虽然不学无术、胸无点墨还炼铜,但与仗势欺人的徐慎卿比起来,难道不是更有可取之处吗?”

“两个都是烂人,有什么好比较的?”陈望年升起些许恼火,将自己的委屈倾泻而出,“我向那个徐慎卿低头,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我去找了周知县,想要他整治徐家,可他不肯答应,只是给了我十两,便把我打发走了……我实在没有办法,刚想要回村,却走到一处酒楼下面时,忽然有人从楼上叫住了我——是我曾经的同窗。我自诩和他们交好,想着必能借到银子,岂料他们变了……要我喝酒,我一杯他们一杯,我每喝下一轮他们就给我一腚碎银……”

“于是你就喝了十九轮?”

“是十八轮,”陈望年自豪地扯了扯嘴角,“那块最大的是周知县给的十两银子。不过,我把他们都喝趴了,这才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吕大爷的驴车前……嫂子,我厉不厉害?”

“厉害个头!”

陈望年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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