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道这瓜娃子有骨气，赵里正捋着胡须，目光落在被拆了一半的墙头上，思忖片刻才开口，“只是这房子……”

“房子我会帮忙。”云苓抢先说道，“既然大家都是邻里，倘若王二狗当真无人照料，我也自会帮忙，何况是王大娘一家呢？”

众人纷纷点头，此时，赵里正面向围观的村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而后朗声道，

“各位，秀英家房屋被拆，修起来要不少人手，老夫赵本海既为邻里又为里正，理应负责。在这里，请大家帮个忙，出力的出力，出料的出料，工钱和料钱由村里的共钱出一半，剩下的王大娘自己想办法，愿意帮忙的，现在就说一声。”

人群里沉默了片刻，李大娘丈夫第一个开口:“我来。”

“我也能出一天的工。”阮家大叔也道，“我家里还有些茅草，明天送来。”

“俺帮着砌墙。”

“俺家还有锯子。”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越来越多。王大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热心的面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果真，而后一天，天不亮时帮忙的人就来了，有人扛着木料，有人背着茅草，有人提着工具，院子里很快堆满了东西。

汉子们爬上屋顶，把被拆坏的椽子一根根拆下来，换上新的；女人们则坐在院子里编茅草，一扎一扎地捆好，递到屋顶上去。云连烧了一大锅茶水，一碗一碗地端给干活的人。

等到太阳升到头顶时，屋顶已经重新铺好了茅草。

大功告成。

然而被毁的当夜，一家人各自回房歇下，云苓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窗外月色清冷，虫鸣声断断续续。她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王三蛋回头看向秀莲时那道贪婪阴冷的目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熙年在旁边轻轻囔囔一句:“嫂子，你还没睡着……”

那一刻，云苓决定了，她披上衣裳起了床，踩着月光走到对面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王大娘开门，披着衣裳一脸错愕。

“你们明天就走。”云苓斩钉截铁道。

“啊？”王大娘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无奈自嘲的意味，“是了，这些日子给阿苓你添麻烦了……”

“我是说，你们一家四口，明天搬去镇上的客栈里，明天一早就去，今夜就把东西收拾好。”

“可……”为云苓做事，王大娘无怨无悔，只是计划有变，难免纳闷，“可咱们不是要力保韩棠不要露面吗？镇上人多眼杂，她被人认出来可怎么是好？”

“那也总比待在王家几个畜生身边要安全，”云苓言简意赅，“今天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走秀莲，明日殊不知会不会在暗处下手？咱们没法做的每时每刻，都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

王大娘垂眸沉思，终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烛光在二人之间轻轻摇曳，火焰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那是一双曾暗淡无光、也曾熠熠生辉的眼眸。

只要不曾认命，珍珠就绝不会成为死鱼眼珠。

·

第二日，云苓放下了手中的所有活计，她安排一家子把她昨日采摘回来的草药摊开晾晒，该切段的切段，该研末的研末。陈望年已经出门打猎去了，其他人都在院子里忙活。

云苓驾着两头牛，带着王大娘一家四口出了村口，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土路上，车轮碾过坑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秀莲坐在板车上，一直回头望，院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云连挥着手，嘴巴一张一合，风把声音吹远了，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秀莲妹妹！保重！”

“云连哥，你也保重！照顾好自己！”

两个孩子隔空喊话，遥遥相望，一直挥着手，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变成模糊的一个点，再也看不见了。

云苓云苓驾着车，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心中嗤笑一声，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却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严重。她驾着牛车回头，却看见秀莲将头埋在王大娘怀中，低声抽泣。

云苓：有那么伤心吗？

转而一想，或许也情有可原，毕竟他们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天天都要见面，一天不见，便是如隔三秋。

“别伤心秀莲，”云苓扬了扬鞭子，道，“以后你想他或是他想你了，我就把他带过来见你。”

秀莲将头埋得更深了。王秀英打趣道：“妹这是不好意思了呢。”

韩棠推搡了一下他，撇了撇嘴，也笑道，“突然一日要远离生长了数年的家，远离至友邻里，到一个新环境中去，自然需要慢慢平复心情。等妹妹适应了，自然也就好了。”

韩棠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或许在旁人听来会别有深意，但她看看大条的王秀英，见他只顾着欣赏沿途风光，心也就松了下来。

河堤上杨柳依依，千万条绿丝绦垂下来，被微风吹得起起伏伏。柳絮纷飞，微风徐徐，韩棠看着它们或是乘风而起，或是随波逐流，无论是委芳尘还是随势水，不过是人各有命罢了。

马车进了城，在小满坊的窄巷里七拐八拐，终于停在那座老旧的茶馆门前。

云苓跳下车开了锁，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里头灰尘大，秀英哥是知道的。”云苓用袖子掩住口鼻，回头说道，“为了防止家伙被弄脏，咱们还是先打扫打扫罢。”

王大娘第一个应声，卷起袖子就冲了进去。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云苓想拦都来不及，只好摇了摇头，跟着走进去。

二楼采光最好的是两间临街的屋子。窗户上蒙了厚厚的灰，阳光透过来，留下彩色的光影。

云苓推开窗，让风吹进来，说道:“这两间留给秀英哥们住。秀莲、嫂子，你们先打扫这里。里头空荡荡的，暂时不管它，我也要为客栈置办些家伙了。”

王大娘好不容易从杂物间找到个破布，撕成两半，一半给了儿子一半留给自己，听到云苓又要破费，连忙拉住她，

“阿苓啊，你买这个客栈就花光所有积蓄了，怎么能为了我们再破费，这房间不必要床榻，我们打地铺照样就够了。”

云苓抬手止住她的煽情，“我本来也是要买的，而且大娘放心，我还有钱。何况打整客栈也不是你们分内之事，阿奶和祖母年纪大了也受不得这灰尘，这便是帮我天大的忙了，若是再谢，就是执意要同我生疏了。”

王大娘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下来，心中却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客栈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定不让阿苓操心。

云苓出了门，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她唤出系统，从异时空存钱系统里取出了那一百两随时可取的银子。沉甸甸的银锭子揣在怀里，走路都带着声响。

她先去了一趟之前买棉被的铺子。

掌柜认得她，笑眯眯地迎上来，“云娘子，又来照顾生意了？”

云苓在柜台前站定，把需要的东西报了一遍:十床三斤重的床絮，十床三斤重的棉被，十个十个绣花枕头。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抬头道:“一共五六两。”

云苓皱眉，她只好靠在柜台上，跟掌柜的你一言我一语地磨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成功压下去六两银子，以五十两成交。

掌柜的让伙计把东西搬上车送到客栈，嘴里还念叨着“娘子好口才”，云苓笑着应付了两句，心中却是骂骂咧咧。

唉，便宜一点也总比一点都不便宜要好……云苓摸着一下子就空了一半的荷包，一股说不出的心酸顿时涌上心头。

第二站，榜铺。

所谓榜铺，就是专门卖牌匾一类的店。这是何老板名单上的一家，云苓站在他家门口，抬头看着檐下挂着的样品。

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在阳光下泛着光，刻着“生意兴隆”四个大字，旁边还悬着一块，写着“百年老店”，笔锋雄健，刀工利落。

铺子里传出一阵刨木花的清香，混着金漆的味道，一个老师傅坐在长凳上，正用刻刀在一块木胚上描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这位娘子，是要做匾额？”

云苓点了点头，走进去，在老师傅对面坐下。

“做什么字，多大的尺寸，挂在什么地方，娘子慢慢说。”老师傅放下刻刀，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铺平了，又拿起笔蘸墨。

云苓想了想，把“云年客栈”四个字，以及“住山不记年，看云即是仙”这对联报了出来，又把铺面的尺寸和位置大致描述了一遍。老师傅听完，在纸上画了个草图，一边画一边问她是否合适。

“匾额上的字，娘子可有指定的写法？”老师傅问。

云苓摇了摇头，反问道，“我不懂这些，师傅您觉得哪种更好？”

老师傅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了几种字样:楷书端正方硬，行书流畅飘逸，隶书古朴厚重。他指着每一种，一一解释其中的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