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云苓看了又看,仔细对比每一种字体,总觉得千篇一律,了无特色。老师傅看出了她的疑虑,道:“娘子若是觉得这些字不够好,也可去寻秀才先生们去写,本店一律照做。”

云苓一愣——是啊,熙年不就写得一手好字吗?这样既保留了特色,又融入了熙年的心血,还省了秀才题字的润笔费,岂不是一举三得?

云苓应下来,答应明天就把字迹交给老师傅。随后,又选了三块楠木,加之描金、朱砂填字,共计三两二钱。

云苓心满意足地付上定金,紧接着又去上卖餐具铺子,饭碗、菜盘、汤碗、调羹、筷子、小碟……通通买了一百份,又买了二十份的茶具、一整套的后厨大件,包括铁锅、砂锅、蒸笼、漏勺、水缸、木桶、菜刀、砧板、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等,讨价还价算下来共计二十两银子。

云苓心如刀绞。真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也!

可无奈,她就是这样一个手里藏不住的钱的人。有的人像仓鼠,什么破烂都要踹在怀里,舍不得断舍离;有些人像蜉蝣,知道自己朝生暮死,就要享受当下的每一刻。

云苓就是后者。

儿时,她在孤儿院长大,物资匮乏,什么都需要争抢,那么一个公共空间,存不下东西不说,就是存下了也可能随时被夺走。再长大些 ,亲爹把她领回家,他自己饥一顿饱一顿不说,还会翻箱倒柜想尽办法偷取她的奖学金和助学金。

因此,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云苓,有了钱就一定要立刻要花出去。她揣着钱走在街上,都觉得路人对她虎视眈眈,毕竟亲爹都尚且如此,何况是陌生人呢?

现在,她拿着仅剩的二十几两银子,走进了最后一站——家具铺。

钱袋子哗哗作响,掌柜的也自然殷勤,他绕过小儿,径直来到云苓面前,笑眯眯地介绍着各类床铺。

“咱们这罗汉床啊三面实木围板,正面空敞,可坐可卧,安逸得很,只要二两银子一张;

这架子床啊,雕花精美,结实耐用,造型雅致,才五两一张,咱们还免费赠送帐子呢;

这软榻啊就更……”

云苓适当止住他滔滔不绝的话头,挤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软榻我们家客栈有,就不必介绍了。不知贵店还有什么床样子,要实惠些的。”

掌柜的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家既是开客栈的,便不是什么豪华场所,否则也不会是女主人亲自过来,所留预算自然也不会太高,毕竟接待的都是一些平民罢了。

掌柜仰起脖子,也变得自信了些,“有的有的,自然是有的,娘子请跟我来。”

“这个是咱们家的平头素木床,简单朴素,价格优惠,五百文一张,还宽敞得很。”

云苓看着眼前四条直木腿加上整块木板床面组合成的大通铺,既无围栏也无雕花,铺上草席,一张床上挤一挤可以睡下一家六口,她心中没有一丝对掌柜瞧不起自己财力的不满,只有对捡到宝的愉悦。

当你财力足够低时,甚至会把店员的轻蔑傲慢视作好意提醒。

“还有其他的吗?”云苓问。

“有的,娘子请看,”掌柜指着一张床道,“这是咱店里最近新上的滕床,轻便透气、结实耐用,夏天卧睡凉快的很,而且才一两一张,再过一个月到了夏季,这床可就一架难求了。”

云苓盯了这床半晌,总觉得莫名眼熟,等等,这不就是和野人萧最近在捣鼓的竹床差不多嘛?

自从他和云连搬卧室,将接着草席睡了两晚,便一直推说自己身上腰酸背痛,只是除了云连说要再给他多编点稻草之外无人理会,连熙年都无动于衷。野人萧为此还和熙年拌了嘴,说她宁愿天天躲在他原本住在的卧室里偷懒都不宁愿帮自己做个木床。熙年气坏了,二人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野人萧只好利用剩下的竹篾,给自己和云连做了一张竹床,陈望年看到了,也暗示他给自己做一张,野人萧表示,只要让熙年主动和他和好,他就答应,可陈望年巴不得看到二人决裂呢,只好一声不吭,用草席将就着睡了。

拉回到现实,云苓决定霸气一把,冲冠一怒为蓝颜,“这藤床先给我来一张,现在就要。”

远的不说,就说陈望年天天为家里带肉,自己也不能让他一直睡草席。

掌柜没想到她买得如此爽快,不由得一怔,很快眉开眼笑,“好咧,娘子果然是爽快人!您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不?”

云苓酝酿片刻,斟酌道,“这样,给我来四张大通铺、两张罗汉床,再来两张架子床。”

掌柜张大了嘴,微微吸了口气,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云苓瞟了他一眼,见怪不怪道,“你没听错,其他几个挑现成新的就行,但是两个架子床,我可是要定制的。”

掌柜的听罢,立马挥挥手,示意小二拿着纸笔上前来记。

“您说。”

“我嘛,条件很简单,不用搞得这么隆重。就一张架子床上刻海棠花……”云苓回忆了一下,确定韩棠那支银钗上确实是海棠,“再来点合欢花吧,床顶再刻上一句‘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帐子就……”

掌柜的率先抢答,“我知道,要大红色,对吧?”

云苓点点头,“既然掌柜如此熟练,那我也就放心了。剩下的一张架子床,就刻些萱草就是,素雅清淡即可。”

“好嘞。”

云苓签了契子,一共十七两白银。她让人将那张滕床扛上了牛车,两只牛发出来不满的抗议声。

云苓视若罔闻,牵着牛车回到了客栈。

此时,客栈的大扫除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王大娘一瞧见云苓归来,牛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不由得惊呼一声——

“俺的老天奶啊,咋这么多家伙?”

“大娘,快别废话了,来搭把手。”云苓一边说着,一边将餐具厨具往杂物间里搬。

王大娘赶紧放下抹布,“正巧,我刚刚才把那房间里的杂物收拾出来呢,那灶台、橱柜还有水缸我都打扫干净了,还剩下一些茶叶,我寻思还能再泡泡。”

“不行,赶紧扔掉!”云苓生无可恋,心想这坏毛病肯定是跟阿奶学的。

王秀英正巧从后院的井里挑水走进来,将水倒进比人还大的水缸里。见状,他立刻招呼楼上的姑嫂下来帮忙。

众人陆陆续续将餐具厨具搬到相应的位置,杂物间很快从一个放置破烂的地方成为了万事俱备的灶房。

一家人看着自己收拾出来的成果,心满意足地笑了。

云苓表示,定制的床还有几天才能到,这两天只能把两张软榻拼凑在一块凑合凑合。王大娘松了口气,心中的负担少了些许,连忙应下。

秀莲道:“那我要和韩姐姐睡一块!”

“秀莲!”王大娘跺了跺脚。

“没事,娘。”韩棠摸了摸秀莲的小脑袋。

“我就要嘛,”秀英抱着韩棠撒娇,甜甜一笑,“姐姐身上有中清香,睡在身边肯定很舒服。”

云苓弯着腰,刮了刮她的鼻子,“秀莲,我都叫嫂子,你怎么还不叫嫂子啊?”

秀莲道:“阿娘说了,还没成婚,就不能叫嫂子。”

王大娘尴尬地摸了摸鼻头,不敢看秀英和韩棠,小声嘀咕道,“小孩子乱说……”

王秀英打圆场道:“说的对。棠儿跟着我,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分,让外人听到了,肯定会对棠儿议论纷纷。棠儿,娘,你们放心,我肯定会尽快成婚,给你们一个交待。”

“这就对了嘛!”云苓拍拍王秀英的肩,道,“这件事可拖不得,你们可要抓紧,我还等着吃你们两的喜酒呢。”

二人含羞点点头。云苓说罢,日头渐高,她招呼着出门吃面,午后归来,众人才又开始齐刷刷地继续干活。

·

云苓不在家的这个下午,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药杵捣石的闷响。

云老太在灶房把晒干的紫花地丁切成小段,陈老太蹲在竹匾前,把挑拣出来的杂草扔进筐里。

熙年虽手里握着药杵,动作机械,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院里的那棵青梅树上。

上帝给野人萧关上了双腿的门,却打开了双臂的窗户。他现在已经如长臂猿一样能够自由地利用双手行走,如今更是爬上了青梅树,靠在树干上削着木头,哼着歌。

注意到熙年的目光,他转过头去,故意不看她。

二人已经两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熙年放下药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奶,祖母,我就喊阿连回来。”

两个老太在灶房应了一声,熙年便洗了个手出门,岂料刚绕过王家走到旁边的小坡子,脚步就顿住了。

王三蛋、王四鱼、王五福三个人站在路中间,一字排开,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王三蛋嘴里叼着一根草,斜着眼上下打量熙年,目光像黏糊糊的鼻涕虫爬过皮肤,让人浑身不舒服;王四鱼抱着胳膊靠在树上,嘴角挂着一丝笑;王五福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隔着一道篱笆,王二狗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歪着脖子往这边看,脸上带着幸灾乐祸以及看好戏的表情。

熙年停下脚步,警觉起来。

“几位有事?”

王三蛋把嘴里的草吐掉,往前走了两步,“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听说陈主簿家的小姐住在村里,咱们哥几个倒是有眼福了呢。”

熙年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两步,却被另外两人拦住了去路。

王三蛋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愧是官家小姐,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可惜了,好好的千金小姐,如今落到这般田地。要不要跟哥哥走?哥哥给你找个好去处。”

熙年嘴角微微弯了弯,“就凭你?你年岁应当不大吧?”

“那是自然。”王三蛋自信满满。

“那我怎么觉得,你比我爹还要老?脸上全是褶子,跟只癞蛤蟆似的,不对,癞蛤蟆都比你要顺眼一点。”

其余二人哈哈大笑,王三蛋脸上的笑僵住了,青一块白一块。

王四鱼冷笑一声,“小丫头片子嘴还挺利。三哥,别跟她废话了。”

熙年转向他,目光不躲不闪。“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还能和癞蛤蟆比个高低,你连癞蛤蟆也比不上,样貌丑也就罢了,怎么连仪态也这么猥琐?”

王五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慢悠悠地开口,“陈姑娘,话不能这么说……”

“你闭嘴。”熙年打断他,“你连让我嫌弃你的资格都没有。”

王五福愣住,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王二狗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像是破风箱漏了气。

熙年瞪了他们一眼,“还不快赶紧滚?不然到时候我叫出声来,引来众人,你们就算是身败名裂了!”

王三蛋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熙年的胳膊,“你个小贱人,老子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熙年往后退了一步,可 王四鱼已经堵住了她的退路,他抓住熙年的手腕,力气大得骨头生疼,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往路边那片杂树林里拖,王三蛋跟在后面,王五福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生死关头,熙年死命一咬,将那王四鱼的手笔咬出一个血窟窿,王四鱼疼得哇哇大叫,不得不暂时松开了手。

熙年趁机大叫道,“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非礼!”

萧秦躺在竹席上,隐隐听出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忽然,萧秦脸色一变,撑着胳膊径直从树上跳下来,他顾不得痛,只能用双手撑着身子,一步步往前挪,手掌按在碎石和泥土上,磨得生疼,他顾不上,只拼了命地往前赶。

院门口到那片林子不过百步的距离,他却觉得比蜀道还长。

林子里传出熙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挣扎,萧秦咬紧牙关,加快了速度,手掌磨破了,泥土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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