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云家院子静悄悄的,阳光斜照在栅栏上,把老青梅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院子里没有人声,连鸡叫狗吠都听不见。
王家四兄弟蹲在院墙外的灌木丛后面,王三蛋伸长了脖子往院门方向张望,“大哥,你确定他们家没人?万一那个姓陈的小子突然回来了呢?”
王大牛瞪了他一眼,“你眼睛长着出气的?没看见他们一家老小全坐着牛车走了?连那两个老不死的都跟去了,谁还留在家里?”
“可是他们家那两条狗……”王四鱼的声音有些发虚,他上次被陈望年踹过一脚,对云家院子里的人和畜生都有了几分忌惮。
“两条狗而已,怕什么?”王大牛嗤笑一声,从腰后抽出一根粗木棍,“它们敢叫,老子一棍子一个。”
王大牛率先从栏杆翻进去,三个兄弟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院子里确实空无一人,草药、竹匾、石臼、药杵,全都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主人只是出门片刻,随时都会回来。
布鲁斯和小天狼星没有出现,鸡圈里也没有动静,地窖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压了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落了一层薄灰。
王三蛋四处张望了一圈,舔了舔嘴唇,“大哥,那两条狗呢?不会被他们带走了吧?”
“带走了更好。”王大牛提着木棍,径直往牛棚方向走去。
牛棚搭在院子最旁边,紧挨着新修的那间土屋,棚子是木头搭的,顶上铺着茅草,两头牛已经跟着牛车走了,棚里空空荡荡,外头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
五头小猪挤在牛棚角落的围栏里,哼哼唧唧地拱着地,听见脚步声,小猪们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几个陌生人,往角落里缩了缩。
王大牛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家伙,”他咽了口唾沫,把木棍别回腰后,“这五头猪,少说也能卖个几两银子。”
王三蛋凑上来,盯着那些猪,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大哥,咱们怎么弄出去?”
“废话,当然是赶出去。”王大牛挽起袖子,推开围栏的栅门,踩进了牛棚。
稻草厚得不像话,像是底下垫了好几层,王大牛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刚迈出去,脚下忽然一空,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从稻草底下传出来——
“咔嚓。”
王大牛低头看去,没等他看清,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左脚脚踝处炸开,像被什么猛兽的利齿死死咬住了骨头。
“啊!”
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后,整个人往前扑倒,右手本能地撑向地面,又是一声“咔嚓”,右手的虎口被另一只捕猎夹死死咬住。
“大哥!”
三兄弟愣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王大牛趴在地上,双腿和右手都被捕猎夹咬住,整个人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鱼,动弹不得,他的脸埋在稻草里,发出压抑的闷哼,汗水顺着额头不停往下淌。
“大哥!你怎么样?”王五福蹲在牛棚外面焦急万分。
王大牛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王四鱼壮着胆子伸手去拽他,王大牛又是一声惨叫——
捕猎夹的齿刃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肉,鲜血从稻草底下渗出来,把金黄色的稻草染成了暗红色。
更可怕的是,从咬合处开始,皮肉一点点变成青紫色,像是毒蛇在皮肉中沿着血管往上爬。紫色蔓延得很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王大牛的半条小腿已经变成了一种发黑发紫的颜色,看上去像是腐烂了很久的尸体。
“有毒!”王五福倒吸一口凉气,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大哥,你的腿——”
王大牛低下头,看见自己那条发黑发紫的小腿,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是想喊救命,却被恐惧掐住了嗓子。
王三蛋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顾不上揉,踉踉跄跄地跑出去,“我去叫大夫!我去叫王大夫!”
王四鱼和王五福对视一眼,两个人合力,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捕猎夹,把王大牛从牛棚里拖了出来。捕猎夹还咬在腿上,每拖一下,王大牛就发出一声惨嚎。
等把人拖到院子外面,两条小腿已经彻底变成紫黑色,肿得比平时粗一圈,皮肤表面泛起一串串水泡,有些水泡破后,流出淡黄色的液体,混着血水,散发出一股甜腻腐烂的臭气。
右手虎口处的伤口也在发黑,但比腿上的好些,紫黑色只蔓延到了手腕。
王大牛靠在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只是泛着一层灰败的死气,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大哥,你不能睡!”王四鱼拍着他的脸,“你醒醒!大哥!”
王大牛勉强睁开眼,嘴唇翕动着,“去找……找大夫……快……”
王三蛋已经跑得没影了,王四鱼和王五福把王大牛抬回隔壁院子,放在王二狗那张破旧的木床上。王二狗躺在另一张床上,歪着头看着这几个兄弟,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但没有开口说话。
王大牛躺在床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尤其是那两条腿,又烫又痛又胀,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他想伸手去抓,手刚抬起来就无力地垂下去。
王大夫来得很快,他背着药箱,阿旺跟在后面,两个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王大夫放下药箱,掀开王大牛的裤腿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伤成这样?”
王四鱼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隐去了翻墙偷猪的那段,只说大哥不小心踩进了别人的捕猎夹。王大夫没有过多追问,蹲下来,手指轻轻按在王大牛小腿上那片紫黑色的皮肤上,按下去的地方泛起一个白印子,过了很久才慢慢恢复。
王大夫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重新蹲下,取出一根银针,在王大牛脚底的涌泉穴上轻轻刺了一下。
没有血流出,刺破的地方只渗出一点点暗紫色的黏液。
王大夫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银针放下,叹气道,“毒已经入了骨,这腿保不住了。”
王四鱼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王大夫的袖子,“什么叫保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想死的话,两条腿都得截。”
“截……截肢?”王五福的脸一下子白了,那些截了肢的人,一个个不是瘫在床上就是坐在轮椅上,连翻身都要人伺候。
“没有别的办法了?”王四鱼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行医这么多年,连这点毒都解不了?”
王大夫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淡淡道:“夹竹桃的毒,入血入骨,现在毒气已经蔓延到膝盖,再不截,等毒气过了膝,连命都保不住。”
三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王大牛的媳妇暗自掩袖哭泣,内心不明。
王大夫把药箱合上,“截肢手术老夫没有十足的把握,这附近能做这个手术的,只有一个人。”
“谁?”众人异口同声。
“隔壁云家,云苓。”
王四鱼的脸色彻底变了,王五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王二狗躺在床上,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似是早有预料。
王大夫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打开门叫阿旺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阿旺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他要去县城,把云苓找回来。
云苓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灶房同众人清点刚刚买回来的食材。
“云、云苓姐!”阿旺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王大夫让我来叫你,说、说王大牛踩了捕猎夹,腿中毒了,要截肢,王大夫说只有你能做这个手术!”
云苓放下手里东西,嘴角微微上扬。
“踩了捕猎夹?”
阿旺拼命点头,“夹竹桃的毒,两条腿都黑了,王大夫说再不截,命都保不住,快跟我回去吧!”
云苓沉默片刻,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这茶有点淡啊……”
“云苓姐,这都什么时候了,就先别管茶的事了!”
“行吧,”云苓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我还有点事,再收拾一会儿就动身,全家一块走。”
阿旺愣了一下,“云苓姐,一块儿走?”
云苓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对啊,一家人就得一块儿走,阿旺,待会儿你也和我们一块儿吧,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先走。”
“那……那好吧,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阿旺犹豫后道。
“望年,你去把牛车套上,”云苓嘴角上扬,“也不用太急,路上慢慢走。”
陈望年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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