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牛迈着慢悠悠的步子，陈望年坐在车头，手里握着鞭子却没有抽下去，只让牛自己走，云苓坐在板车上，悠闲地闭着眼睛打盹。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云彩像被点燃了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过了城门，路就不好走了，青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去，整辆车都在颠簸。云苓睁开眼，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继续打盹。
她又不急。
王家那几个畜生，多等一会儿也不会死。
王大牛倒是真的等得快要死了。
他的两条腿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倍不止，皮肤表面布满了水泡，有些水泡破裂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黄白色的脓液顺着小腿往下淌，把床单浸得湿透。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血色了，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王大夫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就给他把一次脉，每把一次脉，脸色就沉一分。
“还没有回来？”王大牛媳妇朱氏一脸焦急。
王大夫没有回答，只是又给王大牛灌了一碗参汤，但王大牛已经喝不下东西了，参汤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在枕头上，把粗布的枕套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王三蛋蹲在院门口，伸长脖子望着村口的方向，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田野和树林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
“回来了回来了！”王三蛋忽然跳起来，指着村口的方向喊。
远处的影子缓缓移动，牛车慢悠悠地走过来，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晚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王三蛋跑着迎上去，“姓云的，你可算回来了！我大哥快不行了！你赶紧过去！”
云苓从板车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可是我走了那么久的路，好累啊，连口水都没喝过呢。”
“你、你别欺人太甚！肯定是你搞的鬼，不然我大哥也不至于如此模样！”
阿旺劝道：“你少说两句罢！云苓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王大牛的病情确实不清，你还是去看看他吧！”
云苓点点头，让家里人先回家，便径直往王家走，陈望年把牛车拴好，跟在后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血腥气和药味，熏得人想吐。王大牛躺在床上，双腿紫黑肿胀，水泡破裂后渗出的液体把床单浸得湿透，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云苓走过去，将他手脚检查一番，用手指戳了戳，发现他还能感受到痛觉，这才放心下来。
“阿苓啊，你可算回来了，”王大夫将情况同云苓解释了一遍，“现在就等着你回来做截肢手术了！”
云苓答应，把王家闲杂人等拒之门外，只留王大夫和阿旺辅助自己，接着就拿出了锯子，跃跃欲试。
王大牛微弱的眸光瞥至锯子，顿然虎躯一震，连麻醉药的药效都消散了许多，他惶恐不安，却又说不出话来。
“没事的，”云苓朝他微微一笑，“忍一下，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啊——”
屋外，王家人焦急地等着消息。王三蛋说：“他们三个都是一伙的，肯定对大哥图谋不轨！”
就在这时，阿旺打开门，望向众人宣布：“手术做好了，王大牛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王大嫂子抱着两个孩子喜极而泣，王家三兄弟也争着跑着要出看望大哥。
王大夫走了出来：“吵什么吵？王大牛只是暂时活了下来，能不能熬过这些日子，还是两说呢！你们越是扰他，他死的越快。”
“不吵了！不吵了！”王大嫂子抹了眼泪，“我就轻手轻脚地去看看他，这总行了吧？”
云苓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把刚刚从商城里买来的身体强化药剂塞进王大牛嘴里，确保他不至于撑不过去。
想死？还没那么容易。
王大嫂子冲进房间，看见放在地上的四肢，不禁捂嘴惊呼一声——“怎、怎么会……全都锯了？”
“哦，你说他的左手啊，”云苓云淡风轻道，“毒液顺着经脉流到了左手，因此左手也保不住了，唉，真是可惜……”
云苓走近，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反正就是王大嫂子你肯定会招呼你男人一辈子的，对吧？哪怕是一拖四，哪怕日日有三个小叔子虎视眈眈地在家门口也不在乎，毕竟，你的妯娌王大娘哪能跟你比啊，你说是吧？”
云苓说罢，随即离去，只留下一个如梦初醒的女人愣在原地。
云苓出了门，王家三兄弟便要同她算账。云苓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怒反笑，借机道：“要不我送你们一头猪，今天的事就此了结，左右真闹到官府，你我说出去都不好听，如何？”
“嫂子，你——”
云苓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王家三兄弟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己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反正变成人彘的又不是他们，白白能吃一整头大肥猪，换了谁不乐呵？
“行行行，你可要说到做到啊！”
“没问题，待会儿就给你送到。”
云苓带着陈望年回家，顺势邀王大夫和阿旺也到家坐坐。王大夫婉拒，只在门口同云苓推心置腹道：“阿苓，这次也是你故意设计的吧？”
云苓挑眉，“哦？何以见得？”
王大夫捋着胡须悠悠道：“这捕兽夹若是只是为了防贼，又何以要沾了夹竹桃剧毒？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必是王家人同你有仇，你想要替秀莲她娘争口气，才固有此计，以此引诱他们上当不是？”
“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王叔，”云苓道：“的确是我所为，我亦不后悔，您要怎么责骂我，我都甘之如饴。”
王大夫闷哼一声，笑道，“小阿苓，你也太小瞧老夫啦，我要是真的有心怪你，又怎么会让阿旺千里迢迢地去找你非做这个手术不可呢？”
说罢，他摆摆袖子，扬长而去，阿旺赶紧提着东西跟了上去。
云苓细细一想，也低头抿唇淡然一笑。
“嫂子，咱们真要把猪送人？”
“自然，不过这五头猪我是要留给喜宴的，就把你猎的那只野猪送给他们吧。只不过——”
云苓抬眸，对上陈望年好奇的眼睛，她挥挥手指，示意他贴过来，在他耳畔道：“这样……这样……”
陈望年听罢，不可思议瞪大了双眼，
“嫂子，你好坏啊！”
云苓锤了捶他：“还不快去？”
·
第二日一早，陈望年把一整只野猪给拎了过去。
“怎么是野猪？老子明明要的是肥肥嫩嫩的家猪，这野猪肉那么老，怎么吃了下去啊？”
“爱要不要，”陈望年把猪丢在地上，“反正除了这个，再也没有了。”说罢转身就走。
等陈望年一转身，王五福立刻拿起野猪亲了亲，“想死你啦小宝贝，野猪也好野猪也好，这看起来就比那五只家猪要大些。”
他吩咐王大牛媳妇：“大嫂，快把这只野猪给炖了，今天中午俺们就要吃到猪肉！不对，是赶紧做了给大哥补补身子！”
“就是！”“就是！”
王大嫂子无奈，只能照做，心中却骂骂咧咧——我呸，什么东西？先前你们大哥还健全的时候，一个个对我恭恭敬敬，现在他瘫了，就开始对老娘指手画脚的了……到时候你们三个大老爷们喝酒，我和两个娃只能吃你们剩下的，真是憋屈……
朱氏越想越烦，剁肉声也越来越大，倒把昏迷的王大牛给吓醒了。
在梦里，他自己变成了一头猪，要被他几个弟弟绑起来杀掉，无论他如何反抗都挣脱不得，而媳妇在一旁磨刀霍霍，儿女们也兴高采烈地叫道——
“过年喽！吃猪喽！”
他被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而院子里，竟真的传出了磨刀、剁肉和儿女们的欢笑声。自己却动不了一点。
只有王二狗躺在隔壁床上，对着他痴痴地笑。
不对不对，王大牛冷静下来，就算真的要吃，也应该先吃王二狗才对，自己身上还有毒素呢，吃了肯定会死的，他们没那么傻。
可是，王二狗又在笑什么呢？
“喂，你笑个啥？”
王二狗道：“今天家里炖了野猪肉，好久没有吃过肉了，大哥，你说香不香……”
王大牛嗅嗅，果真一股肉香味，他放下心来，等着妻子的投喂。
正午，饭做好了，王大嫂子将丰盛的野猪肉汤端上桌，三兄弟立刻围着坐下，两小孩也想要上桌，却被叔叔们赶走。
“去，去，小孩上什么桌？端着碗筷去灶房吃！”
两个小孩只能愤愤而去，王大牛叫住他们，“喂，喂，给你老爹我来一口。”两个孩子病不理睬他，去灶房找老娘了。
朱氏又做了几道小菜望屋里端。此时，几个男人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个吹着牛皮，说自己曾在赌场里赢了多少钱。看见朱氏，忽的又小头控制大头，或又是大头小头本为一体，那王三蛋的咸猪手悄悄拂过大嫂背上，朱氏被占了便宜后一惊，大声喊道，
“三叔，你要干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