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身旁空空如也,被子边角整齐地掖着,姜令伸手一摸,温的,估计人才离开不久。

久违的,精神头不错。姜令没有赖床。

她发了会儿呆,什么也没想,片刻后,便从榻上爬起来,慢吞吞穿好外衣,绕过榻前的屏风,想要洗漱一番。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现了。

姜令疑惑道:“你怎么还在?”

不怕被人发现么?此处人多眼杂,不趁天亮前离开,容易被路人目击到。所以,他昨晚才会等到熄灯才偷溜进来。

姜令以为他早就离开了。

闻人朔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系好腰带:“起这么早……果然是昨日睡太久了。”

姜令心想能有多早。她不以为意,径直走向闻人朔,直至撞进他怀里,这才停下,咕哝道:“为什么你还在。”

又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用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含糊地说,“抱抱。”

闻人朔不由促狭微笑,心道:怎么呆成这样。

他低垂眉眼,抬手环住身前的人,轻拍她的后背:“天将亮,我得离开了。”

姜令略有些吃惊,心想:这么早。怪不得四周依然昏沉沉的。

但是她没有困意,也并不打算睡回笼觉。听见他说要走,她便点头:“你走吧。”

过了一会儿,没动静。姜令困惑抬头,思考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放开手,后退两步。

闻人朔爱怜地抚过她的头发,低声道:“我晚上就回来,好吗?”

“不好。”姜令走到茶桌旁坐下,一手托着脸撑在桌上,一手倒茶,“好麻烦。这里人实在太多了。”

一双手从背后探出,交叉虚握在她肩膀上,他转动手腕,手心沿着肩颈线条慢慢向上,直到手掌贴合在姜令脖颈上,才柔声道:“我不能任性。继续待在这儿,会被人瞧见的。”

微卷的缎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于眼前,姜令晃了晃神,停止工作的大脑回到正轨,第一反应即是:他好像会错意了。

姜令只是想说,让他别再来了:东躲西藏,遮遮掩掩,还得起得比鸡早,也有点磋磨人。

将心比心,若要姜令每天起这么早,她是没有这种毅力的。

但他似乎误以为,她是不想他走——那倒真没有。

她思索的这几秒功夫,闻人朔已等不及要她接话,便用脸蹭她的耳朵,声音放得更轻,含着轻微的抱怨:“别发呆了……”

姜令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心想:哪里来的夹子。

她以为自己要起鸡皮疙瘩的,但居然没有。还真是习惯成自然。

姜令没有纠正他的想法,只是说:“那样会很辛苦。”

闻人朔轻贴了贴她的脸,温顺说道:“我不觉得辛苦。”

姜令抿了一口茶:“那随你吧。”

-

各式的罗伞撑起一片隐蔽,清凉的山风丝缕而过,引得人昏昏欲睡。

转眼又到了午后,狩猎的人慢慢从一个方向归来,或神采飞扬,或眉头紧锁,或苦笑连连,如此不同,最终却都回归到千篇一律的位置上去。

各家的罗伞隐匿了他们的面孔,阴蔽影子一样覆盖住他们的身形。

姜令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

先前那本游记已阅尽,她换了一本书,名为《雨霖食经》,是前朝名厨雨霖所谱的食单,记录九州各种风味饮食。

稀稀拉拉地看过几篇,也没留下任何印象。姜令便打发一旁的兰生,喊她去帐中那堆带来的书里,再取一本送来。

兰生应下后,试探问道:“郡主,今日心情可是不错?”

姜令认真思考过后,答道:“尚可。”又问,“缘何有此问?”

兰生抿唇微笑,说起另一件事:“郡主今日起得真早。”

“醒得早,便起了。”姜令瞥了一眼零散的人群,道,“快去快回,兰生。”

兰生离开,不到小半盏茶的时间,意料之外的人行来,竟是段礼英。

他道:“前些日子忙昏了头,都没顾得上找你,你不会怪我吧?”

姜令很是嫌弃:“不要这么说话。”

他们不是这么肉麻的关系。

段礼英撇嘴,自顾自地从她的案桌上捡了一颗葡萄,连皮带籽嚼吞下去,才继续道:“昨晚宴结,我原想着找你,哪知你早早离席了,也不等等我。”

姜令合上书正视他,叹气道:“你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段礼英挑眉,“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居然也不嫌无聊,便想喊你到林子里散步。”

“不去。”姜令拒绝。

“太直接了吧!”段礼英泄愤般拧下一颗葡萄,喂进自己嘴里,三两下解决掉,“上回你约我到文华楼,我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不管,你这回必须得陪我去。”

姜令撑着脸,手指轻弹了下茶杯,清绿的茶水漾起一层波纹:“你是小孩吗?散步也要人陪?”

“我要去办一件大事,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替我拦住他们。”段礼英央道,“这件事绝不能让人知道。”

-

“所以,你说的大事,就是来这里挖你幼时埋下的罐子么?”姜令疑惑道。

段礼英将手中的大铁铲靠在树干边,换了一旁的小铲,继续奋力拼搏:“说什么呢。这里面装的,可是我全副身家,连我猎到的第一只兔子都埋在这儿。”

姜令沉吟片刻:“你知道的吧,这里的猎物,都是进献而来,即使不遭到猎杀,最终也不会获得自由。”

“我当然知道。”段礼英道,“但是,我很后悔。起码我不想做那个亲手处决它的人,这让我非常难过。猎到它的时候,阿耶和阿娘都夸奖了我,可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他耸了耸肩,“或许是兔子的冤魂来报复我了……谁知道呢。”

“因为这个,你每年的围猎毫无成果。”姜令用肯定的语气说,“真是滥好人。”

“给我留点面子啊……就为这个,我可被嘲笑惨了。”

段礼英苦笑,又叹气道,“‘伪善者为不善也。’我这么做,其实从未挽救任何生灵,我只是为了自己能好受罢了——就像我不会劝任何人和我做一样的事,也不会在任何人的刀下为它们求情。”

姜令想了想:“保护野生动物,从我做起嘛,挺好的。”

段礼英又换了一把刷子来扫土,嘴上还不忘抱怨:“又从哪本怪书里看来的怪话。”

“没文化的家伙。”姜令轻啧一声,“考你的古去。”

“哈,找到了。”段礼英加快手上的动作,“原来埋在这个方向啊。”

他扭过头看向姜令,得意道,“安平,该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刻了:替我放哨,记得别让任何人过来,否则我就告诉来人,这儿埋的是你的东西。”

姜令从地上捡了一条树枝,细长细长的,照着他的尾椎给了他一下,段礼英差点跳起来:“干嘛打我!答应我的事就好好做到啊,你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谁让你威胁我。”姜令扔掉树枝,拍掉手上的灰尘,慢条斯理道,“动作麻溜点,让我等烦了,我可就自己走了。”

说罢,她转头便离开了此地,段礼英化悲愤为动力,狠狠地撬起一勺土甩到旁边:“人怎么能这么坏!”

-

段礼英这家伙还真是料事如神——刚走出那附近没多远,姜令就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福公公是先帝最宠信的太监,先帝崩逝以后,便自请照顾太后的生活起居,如今已是太后身边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一头白发,面白无须,不知是否由于随太后诵佛,福公公气质圆融,眉目之间并未有居于高位的傲慢之色,反而显得谦逊有礼。

段礼英夹着盒子从林中踱步而至,姜令和福公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福公公眼尖,余光瞥见段礼英向这边走来,行礼后笑道:“段三爷,远远见您,便如青筠出岫,果真是风仪天成。”

段礼英亦笑:“大监不必拿我打趣,人贵自知,我自个儿心里可有数。”

又歉然道,“大监,宴席依旧,我和安平不好缺席太久,得先一步回去了。”

福公公表示理解,三人就此别过。

走在树林间,姜令瞥了眼段礼英手中的盒子:“不是见不得人么,怎么拿在手上?”

“我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段礼英朝她眨了眨眼,得意道,“喏,里边的东西早取出来了,这是空盒子。”

他微抬下巴,打开盒子,示意姜令看进去。里边果然空无一物。

姜令轻笑一声:“今日天气倒确实不错,天朗气清。我猜是你的磊落感天动地的缘故。”

段礼英咂舌:“嘴巴真坏。”

他居然也这么说。姜令想了想:“难道我没有称赞过你么?”

“有的吧……”段礼英略作思索,“你经常说我是好人。”

虽然,有时候这“好人”二字,前面还得加个字。

果然,姜令无奈道:“恐怕这不算夸你。”

“我又不在意这些。”段礼英摆摆手,“再说了,从小到大,你对谁不这样。换了别人,你还不乐意搭理呢。”

“很多时候,我只是实话实说。”姜令微微颔首,“说起来,你和敏行的吉期将至,有做什么打算么?”

“怎么打算……”段礼英抿唇微笑道,“你问敏行吧,我不好和你说得太多。不过,我们商量了一下,预备将婚期推迟一年,来年再办。”

姜令沉默片刻,忽然问:“不会后悔吗?”

段礼英无奈地摊手,叹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也想按原定计划来——我期待和敏行一起生活。但,这不是事态有变么。”

“那封密函,我已读毕——奉罗与江北连年大旱,已有好几处起义,地方却知情不报——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在元城,我根本没听说过任何与之有关的消息。”

他顿了顿,接着说,“或许你说得没错,我是个滥好人。至于后悔与否,也要待事后才知晓吧。现在,我只是做我认为我应做的事。”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姜令抿唇,“但我……不会劝你。对不起。”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段礼英坚持道,“你就当我在为自己打算,两头吃。说实话,我依然什么实事也没做。”

他有些怅然若失,“我……只是不想做行刑者,只是……”

不知何时,他们已默契地停下了脚步。站在他们身旁的,是一棵沉默寡言的树,绿得深深。

稀薄的尘飞扬在午后的薄阳中,散乱无痕,最后吸附在细小的绿湖泊般的木叶上,像一只只寡淡而怯怜的眼睛。

姜令抚了抚树干:“敏行没有问你延期的原因么?”

“自然问了,但我说了谎。”无法据实以告让段礼英感到难过,“我变成了不值得信赖的人。”

姜令抿唇微笑,显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敏行很信任你。”

段礼英似乎有些羞赧,小声嘀咕道:“我也很信任她啊。”

姜令:“……”

她觉得自己旁边站了一条狗,并不太想搭理他。

段礼英倒是后知后觉,自以为戳到了姜令的痛处,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但他想起什么,紧接着隐晦地问:“你还在和闻人府的玩吗?”

姜令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哦。”

段礼英即忧郁道:“真怕你被人骗。”

姜令若有所思:“他的确谎话连篇。”

段礼英的神情有点奇怪:“你居然能容忍……不过,他居然是这种人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虽然处事略显蛮横,但并不是什么坏人呀——段礼英是这么觉得的。

在金吾卫任职的这些年,他见过很多看似冷漠的人有热心肠,也见过很多看似热心的人,私底下有另一副叫人大跌眼境的面孔。

但主观上,他仍然不想相信见义勇为、挺身而出的人,会是撒谎成性的诡诈者。

段礼英居然对闻人朔印象不错。姜令觉得这已经不能用蹊跷来形容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看来闻人朔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经营了他在段礼英心中的友善形象。

姜令决定替他打个掩护,免得擅自对撒谎精有所期待的段礼英失望,于是她笑道:“人活一世,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也在所难免。总体上来看,他还是蛮可爱的。”

段礼英故意搓了搓手臂,露出一个恶寒到的表情:“这种话对着我说干嘛?”

姜令疑惑:“不能说吗?”

段礼英哼了一声,嘀咕道:“小心眼,你不会是在故意膈应我吧?就因为我说我也信任敏行?”

姜令瞥他一眼,面露无辜之色:“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轻描淡写道,“没有说你不是故意展现敏行和你情投意合的意思。”

段礼英:“……”

他翻了个白眼,“又在以己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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