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依然有风,姜令从赵意宁那儿回到属于自己的营帐中,已是月上树梢时。
和段礼英从树林里回来后,出乎意料,赵意宁也有事找她。但去到赵意宁处,她只再三叮嘱姜令,不要勉强自己,要是不爱在猎场待着,可以提前回城,反正后面也没有重要的场合。
这不大寻常——赵意宁很少干涉她的私人选择,大约从她的角度来看,人各有路,不好插手他人的因果,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儿女。
赵意宁为何认为她在勉强自己,姜令也没有头绪。
不过,照姜令来看,待在城内或城外,实际没有本质区别。总之,她拒绝了这项提议。
兰生将手中的食经放回书堆中,借着提灯的光,她将带来的书归整好,顺便问道:“郡主,还有散落他处的书么?”
“应当没有了。”姜令将那本食经从书堆里重新抽出,“这本不必收起来,我有他用。”
收拾完书,兰生便差人送水以供洗浴,一切装备妥当后,所有仆从退出帐外,留下姜令一个人。
一道漆木彩绘莲花屏风,将侧后方遮挡得严严实实。
姜令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脏衣服,把自己连人带头地沉入水中。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水流四面八方地涌向自己。水波托起她的头发,让她感觉自己像一顶发菜,慢慢地在水中舒展身躯。
遗憾的是,人类的肺活量是有限的。
在咕嘟咕嘟吐了两个泡泡之后,姜令仰头探出水面,哼了两句九不搭八的歌词,随手抓过一旁的巾帕,擦干脸上的水渍后,她打了个哈欠,睁开了眼睛。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半披发的男人蹲在旁边,着一袭白色锦袍,墨莲绽放在袖间和侧襟,淡紫色的腰带,乌发垂落颈侧,抬手间,又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臂。
他的手肘撑在桶沿,座灯暖黄色的柔光映照出他昳丽的面容,水红色的唇微微翘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姜令默默转回头,开始专注于洗浴。
她已经不想问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反正下一次,他出场的时机只会比现在更令人猝不及防。
所以啊,他总抱怨她不搭理他,那其实和他自身也有一定关系——问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又要在很难回答问题的时候问。
就像现在,为什么非得在人类最脆弱的时候出现?
姜令越想越觉得太过分了——她从来没有在他洗澡的时候闯进他的浴室,蹲在旁边围观吧?这是直立猿的尊严问题。
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打算胡扯两句话,将他打发走,但还没等姜令想好要说什么,她便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的头发。
余光一瞥,闻人朔神情专注,正拿着皂角细致地揉搓,慢慢地为她清洗头发。
姜令转念一想:洗头发真的太累人了,为什么不干脆让更尽职尽责的人来呢?
她机械地继续手上的动作,神思逐渐被浮波的水打湿,融化在蒸腾的热雾中。
直到闻人朔喊她,她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闻人朔双手捧起她的脸,认真打量片刻后,问道:“方才,你在想什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姜令努力回想,未果,犹豫再三,还是实话实说:“不记得了,只是发呆而已。”
最近,她发呆确实过于频繁——姜令本就无所事事,以至于丝毫没有发现。
“你方才说了什么?我现在在听。”姜令轻拍了下他的手。
闻人朔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见你一直没动静,便叫叫你。”
姜令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衣服都穿好了——为什么发呆会像梦游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难道最近真是闲出病来了吗?
不幸的是,越思考,越趋近于发呆。
再一次被闻人朔摇晃回神后,姜令用力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哪有这么年轻就脑雾的人!
姜令开始在房间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两圈过后,她认为自己姑且冷静下来了,便回到闻人朔身前,将他一股脑推到床榻上。
将要挨到床沿之时,姜令警铃大作:“你洗过澡了吧?”
闻人朔原先还一脸茫然,听到她这么问,一时语塞,随即有点不高兴地说:“那当然,你怎么把我想成那么不爱净的人?”
这都什么和什么,姜令俯视他,实在看不出来这煤气罐子的减压阀在哪里,某一瞬间也有想过干脆点燃算了。
但最后,她想了想,还是一板一眼地说:“你是世界上最爱干净的人……嗯。”接着越过这个话题,继续道,“我让他们进来收拾东西,不要出声。”
闻人朔依恋地望着她,用脸轻轻蹭她的手臂:“要快点回来。”
姜令火烧屁股般赶紧走开。
仆从们得令后鱼贯而入,将洗浴的用具都撤下去,顿时,帐内显得有些空荡、冷清。
姜令走到桌边,拨弄了一下烛台,随手将其熄灭,光线更为柔和下来,只余床榻那边的灯,还不分昼夜地亮着。
素屏之中,隐约透出一个纤秾合度的身影,似乎察觉到灯光的变化,他敏锐地投来一眼。
姜令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前,他却因为她走时说的“不能出声”,而被迫保持着安静,便有些心急,又有些埋怨。
明明说好了,要快点回来的,她却只顾将他晾在一边,真是……
正当他欲要从床上站起之时,姜令拿着一只锦盒回来了。
她随意坐在床沿,任由闻人朔挤挤挨挨地贴靠过来,甚至特地等他看向这只锦盒,才打开取出其中的东西。
是一只吊着长坠子的花钗,颜色素净,米珠和宝石拼合成一只精巧的蝴蝶,淡蓝的绒花三两开放,银链一长一短,摇晃时,链尾端的珍珠自在地摆动,像两条随心所欲的游鱼。
姜令将锦盒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拍了拍闻人朔的大腿:“坐好,转过去。”
他乖乖照做,姜令拿起钗子,在他脑后比划了一下,选好位置,慢条斯理地插到发结上。
她碰了碰垂落的珠链,难得心情不错,语带笑意:“很适合你。”
闻人朔背手去摸,修长的手指恰触到姜令的手,只轻轻一碰,便握住了。
他重新转过身来,略微有些困惑地问道:“可这是女人的发钗?”
“女人用的和男人用的,都是人用的。”姜令微笑,“你不喜欢吗?”
“……喜欢。”闻人朔红着脸,讷讷说道,但紧接着,他似不经意般问起,“是特意买来送我的么?”
姜令感到十分遗憾:“钗子是别人送我的,但我不大喜欢。”
想想也是,她怎么会买女子用的发钗来送他?
她是个实在的人,只会买十有**能使他兴奋起来的东西充当礼物。
“倒是让我捡着便宜。”闻人朔哼了一声,小声抱怨,“有些时候,我宁肯你是个不诚实的人……不过那就不是你了。”
他双臂伸展,将姜令抱坐到自己腿间,一边为姜令梳发,一边用布巾绞干她半湿的头发,有点泄气:“是谁送的……可以告诉我么?”
送得真是失败,不仅不讨收礼人的喜欢,还被姜令转送给了一个男人。
她多少对送礼的人心有怨怼,否则,姜令不会这样贬损他人的心意——她对旁人付出的感情、时间、精力,总是很珍惜的,并尽己所能回馈。
还有一个问题,送礼的人,到底是男是女?
他很想问,又怕姜令觉得自己乱吃飞醋,犹豫再三,仍未说出口,但姜令很爽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长乐送的。”姜令说,“她送的礼,也不可能收回去。所以,你就毫无负担地收下吧。”
方才兰生抱着盒子进来,她知晓是长乐差人送来后,确实也犹豫过:究竟要不要收下这份类似于甜枣的礼物?
但仔细思考后,以长乐的倔牛脾气,她不认为长乐会允许她将发钗退回去。
并且,说到底,收下它,什么也不会改变,只是长乐心里会好受一点,这就是长乐所希望的。
一切保持现状,对姜令来说也不错。
只是,让她戴着这发钗出门,她好像是做不到的。她无法假装她们之间毫无裂隙,亲密如同以往。
所幸,现在,钗子有了最合适的归处。
闻人朔有些吃惊,手上动作一顿,很快恢复平常,继续替她绞发:“我不会让她发现的……只戴给你看,好不好?”
姜令心想:让他这么一说,倒显得他们俩的关系十足见不得人。
说起这个,无名分的男女深夜共处一室,他们现在就是在偷情吧——姜令心念一转,忽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上还有一缕茫然。
姜令伸手,掌心贴着他温热柔软的面颊,冷不丁说道:“你收下如此昂贵之物,不应当有点别的表示么?”
闻人朔愣愣地看着她,面上仍旧迷茫。昏黄的灯光下,浅色的眼瞳似两颗剔透的琉璃珠,镶嵌在白玉一般的脸上,使得这张脸看起来华美而不真实。
姜令以大拇指轻轻按压他的唇,殷红的唇瓣顺势张开,姜令却收回了手,似笑非笑道:“仔细瞧,你长得倒是漂亮……”
余下的话语,全被闻人朔吞进了肚子里。片刻后,姜令咬了一下他的下唇,闻人朔稍微退开,问道:“怎么了……”
姜令直起身,摸了摸后颈,惊讶且有些困惑:“……脖子好酸。”
她充满研究精神地比划了一下,现在闻人朔坐着,她站着,他们两的海拔差大约一个手掌有多,估计和身高差距差不了多少。
这算不算体验了一把闻人朔平时的感受?真是难为他平时亲那么久,这得是什么样的毅力?
姜令思索未果,绕开闻人朔爬上床,安详地躺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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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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