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病着的人才稍微恢复元气。尹凄城进男子小叶房间时，对方一见到他，不亚于煞星降临，好似大白天见鬼，立马全身寒毛倒竖，如坐针毡地从床板上跳了起来。他现在是有精力动弹了的。

可惜太激动，浑然忘记自己还是个半身不遂的伤患。

尹凄城见他如踩刀锋的痛苦模样，忙伸出手。

比起受伤处传来的疼痛，小叶更怕他靠近，像是被逼到绝处的草食动物，急急忙忙闪避。房间太小，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床。两个人并肩站着在里面都走不开。能活动的范围小得可怜。他想躲也没法躲。

幸好尹凄城善于体贴人，这几天他进出男子房间，只要是对方醒着，他端着的汤碗，进来时是怎样的形态，出去时就原封不动。他知道男子对自己是反感的。应该说把自己当成了随时要迫害他的人。

“你自己能站起来吗？不用我帮忙是吗？”尹凄城站着没动，看着坐在地上缩着肩膀的男子说。

小叶也在盯着他:“不用，你……出去！”

看样子仍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尹凄城将药碗放在地上:“大夫是对症开的药，对你的伤寒是有用的。你已经浪费了几次，这是最后一剂了，希望你能服用。”

小叶:“……”

尹凄城走出房间，很快就听到屋内窗户打开的声音。他叹了口气。药又被倒了。

昨晚与舞司待过的房间是空的，尹凄城在门前放慢脚步，脑海里瞬间浮现诸多栩栩如生的画面，都是关于那个黑衣少年的。此刻屋子里空无一人，那少年在冲动地将他拉到身前后，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许久。接着，就轻轻推开了他，像个赌气的孩子，自己一人离开了。

尹凄城追着他出了竹篱，对方明明走得不快，若即若离，不过一会，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黑暗会吞噬很多东西，包括少年。他就恍若一阵夜色里不经意的风，尹凄城都来不及反应，就从他身边掠过不见了。

他要去什么地方？还会回来吗？前者，尹凄城猜不到答案。可后者，他却莫名有信心，对方一定还会回来的。

要问原因，尹凄城没有想得太复杂，因为自己还在。

他在院子里看到了病体初愈的老人，手里提着装蘑菇的篮子，正往院子一旁的菜地走去。老人见到他，眼睛都笑得和睦成一条缝了，说道:“凄城，给小叶送完药了？”

尹凄城点头:“嗯。您这是要去摘菜？您生病刚好，不宜劳累，还是让我去吧。”

老人笑着摇头:“又不是大门不出的千金小姐，身体哪有那么娇弱。你朋友呢？怎么没见到他人？”

“他，”尹凄城语塞，因为他也不知道对方去哪儿了，“他说想出去四处走走。”

“这样啊。”老人并未生疑，相信了他的话，“这里不比外面的花花世界，地方虽大，走来走去，看到的都是一个样，没什么可逛的。”

尹凄城不插话也不主动挑起话题，就认认真真聆听老人说话。

他扶着对方进了菜园子，默不作声地包揽了摘菜的任务。老人像看自己儿子一样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慰和赞赏，还有一丝丝伤感。本该是含饴弄孙，共享天伦之乐的年纪，却是送走了几乎所有亲人，想来也是一件可悲的事。

尹凄城默默将她的神态看在眼里，闲话家常打开话匣:“您孙子最近有给您寄信吗？”

老人有些惆怅地摇头:“快要有半年了，音信全无。战场上刀剑无眼哪。”

话语里满是担忧。

尹凄城安慰她:“您心地善良，好人有好报。相信你孙子自然吉人有天相，洪福齐天，会平安归来。”

老人眼里重新发出光芒，拍着他手臂，笑容可掬道:“你这孩子真好。”

回到庭院，老人指着角落的梨花树:“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吃到梨了，你和你朋友多留一段时间，等果树成熟吃完梨再离开吧。这是我和孩子他爹一同种下的，一晃眼，数十年光阴就过去了。老头子说是从外地找来的品种，结出来的梨子果然又香又甜，你们一定要品尝才行。”

听得出老人是真心想他们多住几个月，或者干脆别走了都行。老人孤苦伶仃，总是一个人守着一个地方，喜欢热闹，有年轻人到访，那是求之不得的。尹凄城不想伤她的心，但他也不确定什么时候离开，还是答复:“好呀，到时候我一定要多吃几个。”

老人乐得开怀大笑:“管够，你想吃多少都行。”

又到了煮晚饭的时间。老人前脚进了厨房，尹凄城后脚就要跟上。可惜半路杀出一条拦路虎。小叶抡着拐杖，一步跨出三步的距离，转眼就挡在了他面前:“书上说，君子远庖厨。尹公子操劳甚久，就不敢再劳烦，还请公子回房稍作休息，煮饭之事有我就可以。”

说得客气，实则眼神如刀，那模样，仿佛在说，你若敢踏进厨房半步，我就跟你拼命。

尹凄城无奈地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他不敢沾地的脚上:“叶兄，你当真可以？”

怎么看该休息的人也不是自己。

小叶却固执得很，近乎蛮不讲理，跟门神似的，把能进厨房的路堵得死死的。尹凄城实在没辙，总不好真的从他尸体上踏过去。既然对方执意不让自己进去，他就放弃算了。

他是这么想的，就在他将要转身远离厨房时，老人从里面叫住了他:“凄城你来得正好，过来帮老婆子掌掌勺。上次你炒的菜味道好极了。”

小叶:“……”

没忍住，暴露了内心真实想法:“奶奶，你确定是好极了不是糟糕透了？”

毋庸置疑，这人煮的东西吃了是会死人的。

他来得比尹凄城二人要早，受伤期间，也都是老人在照顾他，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孙子。而他也以奶奶称呼对方。

老人佯装不高兴，朝他挥舞了几下木铲:“怎么说话的？”

小叶坚持己见:“奶奶，你我不是体会过一次？再让他动手，恐怕就真的命在旦夕了。”

“你不能把过错都怪在凄城身上，我想过了，问题出在我，是我捡蘑菇时没仔细侦辨。人上了年纪眼睛也不听使唤了。”

可见老人也有自己的坚持。双方争执不下。小叶比较聪明，没有明着与老人较劲，采取了迂回战术，语重心长道:“奶奶，尹公子他们是客人，哪能每回都让人家下厨。”

他的计策成功了，老人想了想，道:“也是。”

尹凄城想说什么，小叶察言观色，没等他开口，先发制人:“尹公子，你朋友外出不是还没回来？天色已晚，你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

尹凄城:“……”

还真被他说中心事。虽然少年才是那个会让人惶恐的存在，尹凄城还是牵挂着。

不过，当天真的黑下来，舞司自己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