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抱翠为了避祸,连夜随沈通离开了芙蓉城。这事被李妈妈知道了,气得暴跳如雷,她原本也没想着闹得鱼死网破的。催逼抱翠对赵二爷的求婚作回应,一是抱翠年纪渐老,最要紧容貌渐渐苍老了,李妈妈预备她收蓬嫁人,她落得拿一份彩礼钱;二是抱翠还是当下顶时髦的戏子,先有了赵二爷,不怕后面没有其他高官巨富,假如抱翠死命回绝了赵二爷,她可以趁机坐地起价,就以前边回绝了一个赵二爷为话头;三是她见琬容渐渐长起来了,论天资、论相貌,不怕戏院再捧不出一个大红戏子,就此和抱翠闹开了她也不怕。没想到抱翠竟然一气之下跑路了,她只好派琬容到公冶家说情。公冶家那边,竟没有见着公冶华月,只好向如今的当家太太何在蝉说了。其实在蝉倒和芙蓉大戏院那边没有多少交情,但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桩撞在她手上的事情,要是她没给人家办好,往后便再也没外人把她当做公冶太太了,因此她倒一口答应了,晚上就和公冶应麟说了。公冶应麟最近鲜少请戏院的人作伴,也几乎没过去听戏,这也是为什么李妈妈没向他请示。他原本想不理,但这是何在蝉许久以来请他帮助的第一件事,只好应下敷衍了过去。过不久,赵二爷绝迹了,李妈妈欢天喜地,叫了佣人送礼物给何在蝉。
此外,何在蝉请了妹妹何在真到家里看新生儿。公冶小少爷的满月酒那天倒没有请他姨奶奶来。这是满月酒之后的事情了。也是何在蝉心里作怪,怕何在真那天撞上顾云喜,却没料着顾云喜压根不回来。何在真还带了朋友许曼,一行人说说笑笑,不久也就告辞回家。在真先送许曼回家,才听许曼向她坦白,说沈文钦早已出轨,还是和他自己的学生。过去在真对沈文钦的不适这才有了说法。
这时是十二月底了,芙蓉城的深冬,前几天刚下了一场小雪。那场雪很快就过去了——先是冷得人没法出门,彤云密布,妖风四起,然后傍晚的时候——傍晚也不能够凭借天色而辨,因为整天都是阴沉沉的。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灰白的天总叫人觉得是傍晚,而不觉得会是清早或中午,那是整天的傍晚,人们随着天色永远悬挂在那儿,永远在坠入晚上的前一刻。像所有的时空并行了,周朝的天下欣欣向荣,但也有商之遗民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死;到春秋战国时期了,有百家争鸣、出使他国,也有庄子宁愿在泥地打滚——傍晚下起小雪,这些在当下的时空里一齐发生,人们躲在屋子里烤火,外边的世界一帧一帧地回放过去的历史。但雪只下了一小会,雪一停,孩子们都出来了,裹着厚重的棉衣,浑身圆滚滚的,走到雪地上,喊道:“喔,下雪了!下雪了!”分明在屋里就透过窗户看见了,但还是爱在天地间大声地替雪宣告它的到来。接着高喊:“妈妈出来玩!爸爸也来!”要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并行的时空在雪停止的那一刻便消失了,更在人声重新响在天地间的那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便晴朗了,混着冷意的暖和,给人精神一震的感觉。芙蓉城的人都站在家门口,互相道一句:“嗳,雪停了,这太阳真暖和。”
芙蓉城不是每一年都下雪的,并且下雪的数量不定,也许这场小雪之后便再也没有了。看着它的逝去,想到它的不再来,未免令人可怜。因此芙蓉城人对雪是喜爱的,不下雪的那年,还要专门到山上去看看雪有没有落在山上。要是在山上见着雪,每家每户都要在汽车前头堆几个雪人,将它们从山上带到市区。——一种明知不可得到而偏要挽留的举动。雪人穿过山道告别每一棵树木,然后在山下融化了。也有人专要在雪地里照相。傅似逸和何在真便照了好一些相片。
傅似逸穿一身衬衫西裤,外面套一件黑色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大红羊毛围巾;何在真穿一身高领倒大袖珠色底蝴蝶纹蜀锦夹棉旗袍,外面也是一件黑色大衣,同傅似逸的那件一起在向阳公司买的,是同个牌子的男女款式,手上套了白色真丝暗纹手套,套到手肘处。有一张是红色围巾挂在两人的脖颈上。那围巾原本是何在真的,她怕傅似逸冷,挂到他的脖子上去了。
傅似逸笑道:“给我做什么?你自己戴着。”
何在真理了理他的衣襟,说道:“你戴着。脖子上空落落的,看着就冷。我的裙子有领子,不怕。”
傅似逸笑了笑,低声说:“那么艳的颜色,女孩子才戴。”
何在真走开一两步打量了他一下,笑道:“好看的,不许你再嫌弃。”
傅似逸只好戴着,下边紧紧握着何在真的手。
他牵得太紧,那真丝手套又滑,蹭来蹭去,何在真忍不住笑了,说:“别牵着我了,痒。”
傅似逸不肯,仍是牵着,解释道:“哪有夫妻两个拍照不牵手的?”
何在真只好摘了那只手的手套,重新牵住他的手,说:“这样子好了,别蹭来蹭去的。”
傅似逸便笑了,重新握住她的手。没一会子,又嘀咕道:“手怎么那么凉?还是戴上吧。”
那摄影师有些不耐烦,问他们站好姿势没有,又笑呵呵道:“都好看的,别晃了,等下拍不清楚。”
何在真又气又好笑,向傅似逸道:“不冷,就这样吧。”
傅似逸笑道:“也行,我握住你,你一会就热了。”
这天休息日,傅似逸请了六七个要好的朋友到家里喝下午茶、办聚会。都是一个单位里的同事,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来往得很熟,又知道傅似逸的家世身份,因此一呼百应,都带了女伴、礼物来。礼物无非是一些茶叶、点心、特产之类的。吃过下午茶,打了几圈牌,一行人坐在会客室里,等张妈弄晚餐吃。
其中有两个和傅似逸特别要好的,同样是上海人,当初一个军校里出来的。一个叫李岩,身材高大,猿臂蜂腰,生得剑眉星目。人品上也没什么瑕疵,只是应了当时的浮华风气,颇爱拈花惹草,且专爱夺人之好以彰显手段,是万花丛中过的一个好手;又因为他肤色白皙,因此朋友给他安了别名,叫作“李三”。一个叫陈庚生,也是一表人才,早已经娶了妻子,带了妻子一起到芙蓉城来的。
那李岩歪在沙发上,掏出烟盒取了一枝烟点上,又随手把烟盒抛给傅似逸,一面笑嘻嘻问道:“嫂嫂怎么还没回来?丢你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的。”见傅似逸只是把着那个画美式橙红底棕榈树的烟盒玩,又说:“怎么不抽烟?你戒烟了?还是嫂嫂管得严不让?真有你的,当初没结婚的时候作天作地,傅站长都管不住你,怎么一结婚就被管住了。”
傅似逸忍不住笑了,骂道:“滚你的。”一面拿了烟点上。
那烟是美国进口的,比一般的烟细,但味道更足。傅似逸的手大,手指又长,夹在指间有一种握着玉箸的感觉。烟是死白的,太过惨白,以致泛着一层灰色。而傅似逸的皮肤虽然是太白,却是温润的,一种玉色的白。
陈庚生见了,笑道:“你当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作死呢!昨天是几点回家的?不会是今天清早才睡下吧?到两三点就过来,算起来还没睡够八小时。这就算了,平常又死命抽烟喝酒——小心哪天就作死罢。”
李岩笑嘻嘻的,吐了一个蓝雾雾的烟圈,说:“难道你没听过有人抽烟喝酒样样都来,却比那些养生爱惜身体的活得久吗?这还不是个例,是有许多人这样。你等着七老八十了,那时候你坐在轮椅里,我要是还能跑,那才好玩呢。”说着扭脸问陈庚生的太太道:“嫂嫂,你管他吃烟吗?”
陈太太一笑,骂道:“你个小赤佬,不要问我!你鬼主意多着呢,我不知道你问我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不过随口问问罢了。”李岩摆了摆手,又向傅似逸道:“诶,问你呢——嫂嫂怎么一天不在家。难不成因为知道今天我们来,不愿意见我们,专门躲出去了?”
傅似逸点了烟不大抽,这会搁下去,一面把烟灰磕在烟灰盘里,回道:“不是。她姐姐今天约了她到家里玩,一早上就出去了。”
李岩笑道:“去了一天——”
旁边有人拍了李岩一巴掌,笑道:“似逸,你还没听出来,他挑拨你们夫妻的关系呢。”
傅似逸只是笑。
李岩倒着急了,忙说:“放你的屁,少胡咧我。”
他原本只是调侃,但经别人的嘴说出来,真好像他心里有这个念头。有这个念头做什么?他心里暗想了一回,他平常对别人的相好下手,可不是先挑拨离间、再嘘寒问暖?这么一想,真好像他是专门的了。但朋友妻不可欺,在他们这群军方共事的人里更是。他心里再一转,却想起何在真的相貌,不由得心里遐想了一回,面上微微笑起来。
戏弄他的那人笑道:“只许你胡侃的,别人侃你两句倒先着急了。”
李岩倒笑了,说:“调侃别的倒算了,人家这是新婚夫妻,恩爱着呢,哪里好开玩笑的?我不着急,似逸倒要发火了,不如我先着急两下,免得火烧到我身上。一会你挨烧着了,可别说到我身上。”
没一会,一个女友问道:“傅太太的姐姐是嫁到公冶家去了吧?那也是个大家呢。我有个朋友和她姐姐要好,倒去过那边打麻将,还是古色古香的老房子。”
傅似逸点头道:“是。不过我没去过她姐姐那边,不知道房子怎么样。”
那女人笑道:“老家族的宅子,好像是明清传下来的。旁边有一座王府呢,正宗明间传下来的建筑,不知道他家什么时候买到手里的。可见他家的财势。就是傅太太的姐姐打麻将,手气总不好的,大一些的输两三千块钱,小一些的输五六百也是有的。她也通不当一回事。”
她的男伴接过来笑道:“还提打麻将呢!上次你们在徐太太那儿打麻将,还是半夜打的,都被巡捕房的抓去了。看你倒还不怕。”
女友打了这男人一下,笑道:“还提呢!上次不知道怎么被巡捕房的知道了,一窝蜂堵了徐太太家的门,我们慌得几乎要昏过去。幸亏那次黄太太也在,她先生是北京路警察局的局长,打了个电话过来把我们都放了,连押金也不问我们要,好声好气地叫了车把我们送回各自的家。就是捉赌的时候收走的筹码麻将之类都还回来了。真是好险。”
男人笑道:“就是黄太太不在,你打电话给我,我也不让你在那边过夜的。”
李岩插嘴道:“也是你们女人太老实!首先打麻将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也不知道派个人守门。就是那些走狗进门抓人了,难道腿不是长在你们的身上?俗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见着人了还不会跑呢。想来你们也是被吓破胆了——真是有贼心没贼胆。”
那女人笑了笑,趴在她男伴的肩上,微笑道:“就你有嘴在这说呢!你这是事后诸葛亮!哪里知道我们那时候的情况多着急。也是我们太倒霉,那天也不是第一夜赌钱了,前几天都叫了佣人守门的,却没出事,佣人就懈怠了,偏那天就有警察来。你说跑,那天真是没地方跑,你以为我们在什么院子里赌呢?那是你们男人,随便搭个棚子就可以开赌的。我们是在二楼的客厅,又只有一部楼梯,被那些警察堵死了,还能怎么跑?难不成跳楼下去?那也不成。我们下楼的时候,看见后门都叫人堵住了。你说说,难不成插两个翅膀跑天上去?”
众人都笑了。
李岩一面笑,一面摆手道:“我不知道你们女人——”
那女人又说:“你们也是在政府里做事的,对巡捕房捉赌的事怎么一点不知道?要是你们早知道了告诉我们,我们也不至于被请过去喝茶了。虽然客客气气的,但还是怪吓人的。”
她的男友回她:“这也是说不准的。况且我们又不是巡捕房的人,哪里清楚他们的行动。不过他们对这方面也是懈怠的,真以为是防止什么风气变坏?那是对外说的。他们要是兜里有钱,还看不上你们的呢。无非是没有进项,找到你们身上去了。”
那女人倒笑了。
旁边几个那天没去打麻将的女友便问那个女人那天的情形。她们倒不清楚,是听这一番话才知道的。原来那一晚的太太小姐虽然都没受什么罪,前后不过在巡捕房里坐了不够一个小时,但还是觉得颇损颜面,都约定了不许向别人提起,只当做无事发生。约是这样约的,但心里一想,到底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被抓去了,还被恭恭敬敬地送回来。因此又都悄悄地向几个知己女友说了几句,并告诫对方不许告诉别人。这女人把话说得广阔了,只得老实说了一遍,且不免添枝加叶,对巡捕房好生招待她们这一节夸大许多。
这边正唧唧哝哝的,那边陈庚生问道:“似逸,你有没有听到消息?傅站长给姓余的打晋升报告呢,要升他做少将,下个月重庆那边的情报站有个空缺,好像是副站长的职位,还说要推荐他去填缺。”
李岩一惊,吸了一口冷气道:“姓余的那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平生最擅长的大概只有拍马屁了。平常看他没少当傅站长的狗腿,连傅站长姨奶奶的事——”说到这儿断了,猛地想起来傅似逸是站长的亲侄子。
那姓余的也是军校出身,从前傅似逸的叔叔傅二爷在军校当情报信息收集科教授,姓余的是他的得意门生,当初专门跟了傅二爷到芙蓉城大戏院来的。姓余名振飞,一般人家出身,长得有如玉树临风,只是皮肤比不得一般少爷,是紫棠色发黑的模样。他一路趋炎附势,谨慎惯了,倒不比一般识时务的俊杰,作人是颇有原则的,趋附的时候一定要认准有前途才下手,只要下手,却不轻易看人家翻个跟斗便抛弃,还颇有生死相随之义。因此被他攀附的权势倒有两三分真心对他,不是遇着把船打翻的浪头,也不轻易舍他去做炮灰。来芙蓉城不久,众人便看出他是傅站长的亲信,都有意奉承巴结他。只是余振飞向来只习惯自己奉承别人的,还没怎么受过别人的奉承,因此有几分不自在,面上的脸色便不好,冷退了一些人。
那李岩所说站长的姨奶奶的事,其实是说余振飞当狗腿当得周全,连和姨奶奶打交道都十分贴心的,一律当做正经太太的事处理。当初傅二爷的一个姨奶奶要买一个美国人开的美容院的货物,因为广告打得太响亮,开卖当天就卖完了,那姨奶奶偏要,找到傅二爷身上,傅二爷便派到余振飞手上。余振飞打听一圈,听得某个同事的太太买了一堆,便托了那个同事高价回收一些。事后在站里一传播,许多人笑得乐不可支。
余振飞只是笑,摊手道:“嗳,师娘要的东西——”
有人打趣他道:“哪个是你正经师娘?你说到傅组长面前去,且看他认不认你说的那个婶婶。没得玷污了他家的门楣。”
余振飞笑了笑,告饶道:“可别和傅组长说。”
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今天他终于飞升,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了。要是尽心尽力拍了好几年马屁,从学生时代拍到工作任职,又是给人家跑腿,真当成小狗溜来溜去,这还无法获利的话,那才是千古第一笑话。因此傅似逸只是笑,说:“也是他应得的。”
陈庚生看着他的脸端详了一会,笑道:“你倒真看得起他。”
李岩见傅似逸没对他冷脸,介面道:“要论起拍马屁的功力的话,你也少不得佩服他呢!谁能出其之右?”
陈庚生又问道:“这消息真不真?”
傅似逸笑道:“都传到你耳朵里了,还问什么真不真?”
陈庚生笑道:“别拿我开心了。你只说一句,到底消息靠不靠谱?”
“站长倒是问过我,说我觉得他怎么样,他有意思抬举他往上走。我倒没什么可说的,接触又不是很多,只说还好。”傅似逸摊开手,笑了一笑。
陈庚生骂了一句,说:“真让他踩着狗屎了。”
李岩见他动气成这样,劝道:“难不成你对那个空缺有想法?你要早知道那边空了,又想去,大可以率先一步找似逸替你说。这会站长的意见都透露出来了,一定是想法已定,这会却晚了。重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大人物多一些,有什么好的?还不如盼着早点一起调回上海去,我们这伙人还一起玩,朋友在身边,那才好呢。老陈,你要是盼着往上走还遇着个真心的,那你是太天真了。那上面的哪个不是人精?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卖了呢。到时候你身边又没有朋友,真是喊破喉咙也没用。”
陈庚生忍不住笑了,说:“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吃你的瓜子去。”
傅似逸倒和他对视笑了,一起打了李岩一下,叫他只管吃喝。
会客室里闹哄哄的,大门却答几声响了,张妈从里边出来,见着佣人拿着一把冷灰色半透明绸伞,后边跟着何在真进来。
张妈向何在真笑道:“嗳,少奶奶回来了。”一面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用上海话喊的,专说给傅似逸听。又回过头来问道:“外边下雨了没有?”
何在真进来,笑道:“没有。”
张妈拍手道:“嗳,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出去玩的时候下雨,又不好躲去哪里的,手上有把伞才是正经的。”
是早上何在真出门的时候,张妈一定叫她带伞的,说是下雪天之后容易下雨,何在真也没多说话,接过就出门了。
正说着话,傅似逸出来了,笑道:“可算回来了,怎么那么晚?一会都要吃晚饭了。”
张妈见他出来,看了看,又进厨房里忙活去了。
何在真笑了,问:“你们还没吃晚饭?”
两个人一边进去。傅似逸答道:“还没呢,快好了。你吃了没有?午饭吃了?可别在外面饿着了。饿不饿?先吃点点心也好。”
何在真摇头道:“午饭吃了,晚饭也吃了,一点也不饿。”
午饭晚饭都是在她姐姐房里吃的。今天是去给她外甥送冬天的衣服,买了两套。连许曼一块去,许曼送了一顶镶青羊皮的小帽子。午饭的时候许曼还在,但午后坐了坐便回去了,说是起得早,太困,熬不住。何在真便叫司机先送她回去,自己又陪着何在蝉逛了一圈园子。
傍晚五点多就吃晚饭了,也是待得太久的缘故,何在蝉怕她不耐烦。公冶应麟和公冶则阳都还没回来,因此在何在蝉的房里开饭。吃了晚饭也不多坐,立马就回来了。这冬天里天色早早就晚了,回来的路上已经点起路灯。
傅似逸便笑了,拉着她的手走到刚才的位置。
一行人纷纷站起来,喊“傅太太”、“嫂嫂”、“弟妹”。互相见了面,又重新坐下。众人打趣傅似逸刚才跑得快,正适合当他自己太太的小狗腿。
陈庚生比傅似逸大两岁,今年三十整,因此叫何在真“弟妹”,看着她笑道:“弟妹刚才没看见,他跑得是真快。我们还没听清张妈说什么呢,他一溜烟跑了,人影都看不清。我们也是在芙蓉城待得久了,在这里彼此又说国语,刚才张妈那句上海话我们一时都没听清,就他耳朵最厉害。”
何在真笑了笑,说:“他是比较鲁莽,三脚两步就踉踉跄跄地开走了。”
陈庚生听她把傅似逸说得小孩子似的,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倒是旁边的李岩耐不住嘴巴寂寞,接过来道:“嫂嫂,你今天一天没在家,都没和我们一块玩。下次我们扛一头鹿过来烧烤,你一定要留在家里一块吃。”
何在真还没说话,傅似逸问道:“什么时候说的鹿?”
李岩摆手道:“嗳,你不知道?老许一个朋友最爱弄这种玩意,爱打猎。上次说冬末的时候要去打鹿、獐子回来,我们一伙人就说向他买一头,我们自己烤着吃。”说着指了旁边一个朋友,正是那姓许的。
老许道:“上次说的时候你不在?我那个朋友已经进山去了,上次回来的时候果然带了一些野货呢。等打到鹿什么的,你和我们一块吗?”
傅似逸笑道:“上次不在。你们买回来再叫我。”
李岩因道:“那是在大院里弄,还是去谁家?我说也别麻烦了,在你家正好,地方宽敞。这来了一回两回,也不差三回了。”
陈庚生的太太笑骂道:“难道你是贼?还有来得那么熟的!弄这些不麻烦吗?哪有一句话就要用人家地方的。”
正闹着,张妈笑吟吟地走过来,说道:“别说了,快过去吃饭吧。”
一行人便起身去餐厅那边。何在真对傅似逸道:“那我回房间换衣服去了,你们吃。”
傅似逸想了想,道:“也好,你去吧。”
何在真向众人道了一声,然后往楼上去。她一步步地踩在阶梯上,一步步地向上走。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人道:“嫂子脾气真好,我们在家里闹了一天了,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要是换了小气些的主人家,早见不得我们还留下来吃饭了。”
接着是李岩的声音,笑嘻嘻道:“嫂嫂不是大户人家的亲戚吗?也是个淑女小姐呢,脾气教养那是顶好的。”
陈太太笑道:“还很年轻,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吧?弟妹大学学的什么?”
陈庚生接过来道:“中文系的学生吧?学识多,气质好一些。”
傅似逸大概对这些话无置可否,毕竟不能坦白他的太太不是什么高门小姐,那只是借来的名号。否则就是自己坍自己的台了。而对于中文系毕业生,他也不能说他太太其实没毕业,算是辍学了,连大学文凭都没拿到。当然,何在真仍对小姐的名号这件事一无所知,只以为他们错把自己的身份攀扯到公冶家去了。
楼梯上是安静的,捻起壁灯,一整个昏黄的上升的阶梯。底下的话语传上来,但人是不断走上去的,并且木质楼梯是太过沉闷,那些声音便撞在木板上,然后消散了,就好像被踩在脚底下。只有中间空洞的空虚,那些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不断腾腾而去,显得悠远,像是鬼语似的。
果然下雨了,打在楼窗上,吓了何在真一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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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潇湘第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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