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小雨,淅淅沥沥、窸窸窣窣,总之是一种悄然的声音。它不像春夏的暴雨,那给人站在河边的感觉,迢迢东逝水在你的脚边流去。也不像春时的细雨,那真是润物而无声的雨。它确实显得空寂,像夜里秋雨后坟墓上的鬼语,是愀然的,在天地间清晰可闻,叫人听不见别的声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要暂时搁置。——这是芙蓉城的冬雨,略显干燥的冬天里的雨,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突然,总是没一会就停了。因此总是下不湿地面,一夜冷风吹过就干了,第二天仍是冷冽得起皲裂皱纹的地面。给芙蓉城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夏天何其热烈,冬天便瑟缩了。
何在真站在落地照身镜面前,一面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换了一身衣服,上边一件白色织麻花纹翻领毛衣,搭米色灯绒芯直筒裤子,脚上一双浅桃红绣花皮拖鞋,内里贴绒线,专在冬天里穿的。面前的照身镜是婚前购置的,白银打的边框,另外在边上装了一圈的小电灯泡。她捻了开关,那灯便亮了一圈,越发照得人辉煌,似乎不容许照镜子的人有一丝的不光亮,一定要在这儿显得容貌天仙,可以对镜自怜。
——嫁给傅似逸的人就应该是这样的。照他身边的一圈朋友的话,他娶何在真堪算得上合适。想到这儿,何在真握着脸靠近镜子。她老了吗?二十三四的年纪真是年轻,即使年边比往常忙,她睡得不大安稳,样子还是好的。够好看了吗?何在真对相貌向来不敏感,不然也不会不明白好几个男人为什么喜欢她了。她只是觉得可以,至少看起来不令人诧异、迟疑、生惑——但这是人看自己的感觉,也许谁看自己都不觉丑陋的。可要是换了别人呢?另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姐,学中文系不算什么难事,她甚至不需要感兴趣,只要进去混个文凭就好了,谁也不会质疑她的文心。至于相貌,到底后天可以补足许多,只要不是丑得令人不忍细看的,她又是正经的高门小姐,见识、气质都不会少。——会有许多这样的人,她们做傅太太真是合适。
何在真不禁想,自己是其中的一个吗?还作假许多,像《滥竽充数》里的南郭。她可以心旌摇摇地坐在其中吗?
可是傅似逸说爱她,爱是做傅太太的最后一条且最重要的条件。可她为什么想到这些?何在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心,一种问心有愧的感觉。
她的眼睛扫过一边的衣橱,柜门大开,是她刚刚取衣服的时候忘了关上。里面挂了各色衣裙,夹着傅似逸的几件衬衫、大衣。他的衣服总是乱挂,故意的。看起来,一柜子的衣服更平稳而幸福,在熏人的茉莉花末子熏香里。再往外边,是挨着阳台的玻璃门的何在真专用的写字台,对着阳台的阑干。她确实不是学生了,不再伏案整夜地写作业,诸如一些诗考、年谱、作文,或是看书,诗歌、词曲、小说。她只是坐在那儿,看报纸、时装家具汽车广告,偶尔的时候,手里握着笔,写一些想要写的。——她写什么?有什么非要告诉别人的故事吗?有不二法门救人苦厄吗?——她的心寂寞了,那一排的白石阑干也寂寞了,衬在黑黢黢的底子上,显得影子幽幽。有时候傅似逸在她旁边坐下,一齐看报纸杂志,点评广告画,说要换什么家具。
何在真打他的手,笑道:“你这种人真不应该看广告,人家一打一个准,打窝钓鱼似的。”
傅似逸也笑,说:“广告商最喜欢我这种人。要是他们的广告画广告语再好一些,买什么也无所谓。”
何在真赶他到他自己的书房办公,傅似逸问她要不要过去坐坐,干脆把她的书桌搬过去一起当书房好了。
何在真摇头道:“你快去吧,你那些文件——”
其实傅似逸能够拿回家的文件都算不上重要了,要是属于保密文件,也不会让他带回自己家里。但他只是笑了笑,不打扰何在真。
似乎是习惯了傅似逸在身边,完完全全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体有关系、心灵有关系,越发欢喜他的存在——他一走,寂寞回来了。
张妈在门外敲门,听到一声请进,推门进去,看见何在真正往门边过来。她笑道:“怎么在上面那么久?还以为你洗漱睡下了。”
何在真问道:“他们回去了?”
张妈笑着,让开一点位置,两人站在门口,一面道:“却还没到那么晚,刚吃完饭。你姐姐给你打了电话,还搁在那儿呢,我上来叫你。”
何在真应了一声,抬手捻了房间灯的开关,一室的灯光都灭了。楼梯间的壁灯仍开着,前边何在真上楼之后关了,傅似逸瞥见,叫张妈把灯开着,怕何在真一会灯没开就下楼。
两人走下去,何在真道:“诶,张妈,真下雨了。”
那雨还下着。张妈笑道:“我说的呢,下雪天之后惯爱下雨的。这是我们以前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法。不是你回来之后下的?得亏你那时回来了,这雨冷得很。”
走到楼下,张妈进去伺候客人,何在真站在楼梯边看了一眼会客室里面。一行人又围坐下来,说得很热闹。她看见傅似逸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指间有一点猩红。他大概淡淡地笑着,何在真看不清,因为烟雾腾住了他的脸。
傅公馆的电话安在客厅的角落,佣人正举着电话等少奶奶过来。见何在真来了,说道:“少奶奶,您姐姐的电话。”
何在真接过,叫她去忙别的,那佣人便走了。
电话台旁边摆了一张桃花心木高脚小桌子,大概到人的腰部高,上面一盆单瓣大红山茶花,正开得艳,花盆是白底三彩大花盆。何在真挨墙壁站着,那山茶花正好撞进何在真的眼睛里。只开了一朵,别的还是花苞。
何在真也不懂她姐姐怎么还给她打电话,要说再约她到家里玩,可是今天刚去过,之前都是隔了一些时日才去的。难道自己落了东西?她出门向来只拿一个小手提包,装汗巾现钞之类,也不是经常带着,更多的时候,她是两手空空,佣人帮她拿送给别人的礼物。但她知道,这时候打来的一向不是好消息。
“姐姐,你找我做什么?”何在真问道。
那边何在蝉等得久了,但也没有不耐烦,好容易听见她的声音,漫声道:“没什么事情。你家的客人回去了没有?”
早上何在真过去的时候向她说过的,傅似逸要请朋友到家里玩。何在真看了看会客室那边,因道:“还没,在聊天呢。”
何在蝉又问道:“你回家时下雨了吗?我看你没带伞,别淋着雨了。”
何在真笑道:“回来的路上都没有下,是回家不久后下的雨,一点没被淋到。”
何在蝉应了一声,没有后文,两人安静了一会。——似乎是能说的都说了,以至于无话可说。两人都还举着电话,仔细听的话能听到对方身边的一些声响。何在真这边是听不清的讲话声,何在蝉那边是哄小孩的声音,似乎有拨浪鼓——咄、咄、咄的声响,像古刹的敲木鱼声。
何在真忍不住想要是以前两人能打电话的话,她一定有很多要告诉她姐姐的。她当天的上课内容,天气状况,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听了什么玩笑话、和朋友玩什么。这些她少年时代的读书生活,她积攒到回家的时候向她姐姐说。但感情一旦没有及时传递,是会锐减的,她如此,听者也如此。当时就不耐烦,现在更没有这个想法了。
何在蝉忽然说话了,告诫道:“你和那个许曼关系很好?我看你们是过于好了。交朋友一起玩还可以,哪家的太太小姐都是这样交女友的。可是你要太过分,越界了,那就不是朋友的意思了。——你明不明白?”顿了顿,她说:“不要同性恋爱。”
何在真猛地一惊,手都僵硬了,似乎被什么丝线挂在那儿举着电话,好一会才感觉到麻,她换了一只手拿电话。一面说:“你哪里来的这些话?我们只是朋友。”
“那就好。”那边很快来了这么一句,似乎早已经想到她的回答,含在嘴里,只等她说出来,然后立马堵塞她的发作。
半晌,那边又说:“就这样吧,你去忙。”电话挂断了。
何在真愣在那儿,她立马回想到中午和她姐姐一起吃饭的时候,她问了关于公冶华月的消息。
她随口道:“快过年了,华月不回来一块过年吗?”
何在蝉一愣,说:“谁知道她?反正前几天叫人问她的时候说了不回来。全家上下都知道的,老太太没了,谁管得住她?左右她在那边好好的,过年的东西一应少不了她那份。”
何在真笑道:“不是什么东西的问题,好歹是过年,哪有一家人分两个地方吃年夜饭的。”
许曼插了一句道:“公冶小姐一个人住呢?”
何在真向她点了点头,许曼微微笑了,又示意在真别再说这件事。
何在蝉冷笑道:“我倒不知道你和她关系那么好,许久不见了,还能问到人家过年那一节去。你从前和她玩惯了的,我们请不出来她,也许你一请,她倒愿意听你一两句话。”
何在真笑了笑,说:“我哪里管得到这面上。”
在何在蝉眼里,她嘱咐过何在真的,对公冶华月示好贴小意,不过好借她的面子攀附上几个富家少爷罢了。当初何在真狼狈离开寿春园,她不是不知道两人很是闹了一会,就是从前要好过,闹开了,大概还是因为公冶则阳的事情,再怎么样,两人是决裂了。如今何在真好过了,她几次请她,好歹是至亲姐妹,也算对她的前途谋划过,她是不容许何在真站在别人那边的。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又来了。何在真以为至少自己嫁给傅似逸之后不会再有这种感觉。是有万万只眼睛在她的身边吗?她想起自己抱起姐姐的孩子时那种纯粹的欢喜,那种不带打量的眼神,只将他看为一个全然崭新的人,连一点遗传都没有。——那姐姐怎么能这样看自己?
她愣住许久,垂眼看着电话下面垫着的白色蕾丝布,再旁边是反光的银瓶,在那儿映着会客室里众人的身影。下巴忽然点住了山茶花的叶子,何在真抬头看那朵红艳的山茶花,浅棕色木质墙壁做底、簇拥在苍绿的叶子上,那大红的山茶花,浓浓的一点藤黄点在花蕊里,像祈福时点给菩萨的香。谁说过约她冬天的时候看山茶花来着?满山满山的白色山茶花,整个山头都白了,像老人全白的细细蜷曲的头发。是冬天时的寿春园,白头吟山。现在可以见到了吧?这个时节,雪都下过了。但会不会花已辞去?
“少奶奶,少爷请您过去说话。”一个佣人走过来说道,见何在真愣着,只得又笑道:“少奶奶?太太?”她伸手碰了碰何在真。
何在真抬头看她,听她又轻笑道:“少奶奶,少爷请您过去,客人们要回去了。”
何在真勉强笑道:“嗯。”说着往会客室那边去。
他们开了几瓶葡萄酒,李岩的脸喝得红红的,对何在真笑道:“嫂嫂,你一个电话怎么说那么久?”
陈庚生打了他一下,说:“弟妹,今天打扰了,我们就回去了,下次再聚。”
陈太太微笑道:“下次过来的时候多和我们说话好吗?还没怎么和你聊天呢。”
李岩笑嘻嘻接过来道:“嫂嫂,我们下次带一头鹿过来。”
何在真笑着都说好。
众人起身告别,陈庚生忽然笑骂道:“想来想去,还是太便宜姓余的了。”
傅似逸笑道:“还说——干脆叫站长把他的晋升报告拦下来算了。就是报告打上去了,他回头再压一下,还是不能晋升的。他连少将都不是,自然做不成那边的副站长了。”一种不在意的口吻,眼里含笑,夹着三分很淡的鄙夷的味道。
何在真第一次听见这个话头,三两句想明白了一个来龙去脉。她侧眼看着傅似逸的脸,自然没有错过他的神色——陌生的神色。
“算了,算了。”陈庚生摆手道,想了想又说:“简单是简单,但站长夹在中间,到底麻烦他。余振飞于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忽然折了他的翅膀,虽然大家素来和姓余的没什么交情,到底有些可以借题发挥的。我们自己说说算了,你可别去向站长出主意。”
李岩慢半拍听出他们说什么,戏弄道:“没事,他在嫂嫂面前逞威风罢了。刚才嫂嫂回家,还没看见,似逸一下就把烟给掐了。后边嫂嫂上二楼,我笑了他几句,他又见嫂嫂一时半会没回来,才把烟点上的呢。”说着对何在真道:“嫂嫂,你刚才过来看见他吸烟了没有?”
何在真笑道:“那还真没有。”
李岩拍手道:“在你过来之前掐掉了。嫂嫂,你平常不准他吸烟?”
何在真笑道:“我可没说过。”
众人都笑了。陈庚生拽李岩的领子,说道:“别贫了,回去了。”
傅似逸和何在真送他们到院门口,见他们一个个上车了才回去。
两人回到客厅里,张妈和几个佣人正在会客室里收拾东西,听见声音,走出来问道:“要吃点夜宵吗?饿不饿?”
两人都说不要,张妈笑道:“也是的,虽然晚饭吃得早,但是也玩累了。喝不喝茶?茶也不吃的话就去睡觉吧。”
傅似逸笑道:“那我们回房间去了。”
张妈挥手道:“去吧,去吧。”
傅似逸牵着何在真要走,一面往楼梯那边去,何在真回头对张妈道:“张妈,你们随便收拾一下就好了,明天再弄也可以的,你们也累了吧?”
张妈道:“知道了,快去休息。”说完笑着进去收拾去了。
走在楼梯上,傅似逸低声道:“吃饭的时候你不在,没听见李岩问的傻问题,他说,‘哪道菜是嫂嫂做的?我要专门尝尝。’嫂嫂——叫得那么亲密,真以为是他亲嫂嫂一样。都眼见着你才从外面回来的,他喝酒喝多了,问得出口哪个菜是你做的。”
何在真打了他一下,笑道:“你怎么在背后骂人家傻?”
傅似逸也笑了,说:“我当面也说他傻,别人也说。”
两人笑了笑,何在真问道:“是不是你自己要吃我做的菜?专门编了李岩的笑话来提点我呢。”
傅似逸举手道:“想吃倒是真的,但笑话可不是编的。”
何在真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傅似逸一愣,何在真的手很凉,到了发冷的地步,大概是这冬夜里下了一阵雨的缘故。她握得很紧,两人走了几步,傅似逸忍不住笑道:“你怎么握得那么紧?那天你还说我呢。”
是说雪后第二天拍照那会。何在真也不松开,笑道:“冷死你!”
傅似逸笑出声,说:“唷,好厉害的冰块儿。”
他不知道,何在真握得很紧是怕他是假的。抓得紧一些,再紧一些,皮肉的温度互相传递,她以为魂魄会对对方说话,订好来世不逾的盟誓。
晚上洗漱睡觉,房间里的灯都关了,黑黢黢的一片。阳台的帘子打开了一半,然而天也是黑的,纯黑的一块黑布,没有祥云星星或月亮的纹样,只是黑,给人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虚空的感觉。
何在真的脸还烫着,绯色从眼尾蔓到脸上,她抓住傅似逸的手臂,低声说:“傅似逸,今晚没有月亮。”
傅似逸“嗯”了一声,手握住何在真的脸,和她脸贴脸地蹭,半晌才睁开眼睛道:“明天会有的。”
何在真微笑道:“会吗?”
傅似逸哄她,轻笑着说:“嗯。”
何在真看着傅似逸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重新窝进温暖的被窝,握住了傅似逸的手。
但明天的晚上依然没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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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潇湘第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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