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潇湘第八 3

这时是1940年的一月中旬,芙蓉城的公司大都忙乱,预备放年假。到一月底就要正式打算过年的安排了。芙蓉城人的过年是吵闹的,真有几分上海、香港的味道,因此从上海那边过来的诸如傅似逸、李岩、陈庚生等人都不觉得陌生。但那种吵闹是各人的家里,会亲朋好友、发红包、聚会、吃大菜。芙蓉城自身是寂寞的,虽然那个时节常常有人出门逛街,一家一家的人走在街道上,但芙蓉城大部分都是老城区,甚至可以算是古城区,那面城墙、那条石街——是秦、是唐、是宋明时期传下来的。——保有古中国的悠远和寂静,毕竟是千百年前的中国。老城区诸如白马寺一带,常常有庙会,街边支起许多摊子,密密层层地摆着货物,宣纸、毛笔、日历本、花瓶等物品。并非老城区就没有人逛街,仍是大量的人,甚至那是芙蓉城旅游的必备项目,芙蓉城人引以为傲。只是现代的人走在古中国里,难免有一种惊异的感觉——现代的服装,衬衫西裤、剪裁利落的衣裙,以及现代的思想,这些投影在布满水纹的青石砖上,同千年前的古中国重叠。

快过年了,人人都高兴,有不高兴的总要留在一个地方,好放着放着就忘掉它,不许带着不高兴过年似的。芙蓉城大小店铺的老板最高兴,兴兴头头地买办货物,预备过年前后大卖一笔。有时候过年期间的收益是一年里其他时候的总和。赚钱到手,而非一笔一笔流水似的花给店铺,他们最高兴。其他上班工作的人虽然过年要花钱,但也高兴,盼到月底便可以放假,拿了工资奖金就可以溜之大吉。只银行工作的人兴致最低,月底了还不能放假,年后不久又要上班,一年到头手上来往的钱总是别人的,连晚放假都是因为要紧着别人年前取钱。

何在真的哥哥何在有是大大的不高兴,他不仅在银行工作,还刚给别人收拾了烂摊子。也算不得别人,是他嫂子的兄弟,赵端甫的太太的哥哥,也来了赵家的银行工作。姓姜的当总经理,他当底下的经理,职位被压了一头,平常没少被姓姜的排挤。这会姜总经理为着养姨太太,往银行的账上一笔一笔挪了共十万块,他还得替他收拾。

一个职员陪着笑对何在有道:“经理,姜总经理那边补了五万的亏空,账上还差了五万块。这事已经按你的吩咐上报给行长了。”

何在有笑了笑,说:“也别说是我的吩咐,在这里谁吩咐谁?真要按我的意思,干脆按流程去办。公司的章程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这事情别说是姜总经理办出来的,就是行长来了,他稍微动了账本,也该按法律送到警局那边处理的。”他坐在椅子上,转了几下,因问道:“行长那边有消息了?”

职员想了一回,说道:“还没有,只告诉了赵秘书,由他转交给行长。”

何在有站起来,一面拿搭在椅背的外套,一面道:“好,你等他们回复了再办吧,我回去了。”

这会是下午四点多,还没到银行的下班时间,职员听何在有的话,先是一愣,心里暗道:左右可以算是你们的家事,你倒乖,我夹在中间传消息,你脚底抹油要走了。也别闹了,反正你们是一家人,不如坐下来喝个茶说说话,随便补回去就是了。难道真要为了五万块,把你们赵家的大舅子送去警局喝茶?他知道这种挪用公款不过是报到法院,请个外国律师打一回就是了。这是按法律制度。但挪用公款的偏是一窝里出来的。心里笑了一回,脸上堆笑道:“也许行长要亲自找经理您商量呢?这会赵秘书一会也该把文书递上去了。一会行长找您不在,一定还要我去请您回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就先现在办公室里休息吧。”

何在有拿了衣服,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句话倒很是。难道你不知道行长他们才做得主吗?请我说话也说不出花来。只两条路,送警局或者私了。你想想,行长能把总经理送进去吗?就是打算狠心叫他吃个亏记住教训,他有这个心,赵秘书还下不了这个辣手。我还是少搅和了。为着他这个事,我很是担心了几天。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前几天一个人担着。那个钱虽然不是大钱,到底是他做的手脚,不合法律,严重地算起来,我倒要吃个亏替他担待。——不说了,我回去睡一会。”

职员只得问道:“那一会他们找您,我去家里请您过来?”

何在有推开办公室的门,说:“打电话就行,不烦你走一趟。”

职员道:“嗳,您回去歇息吧。”

回到家里,正撞见李妈给赵希敏倒茶。见着何在有,李妈笑道:“姑爷今天怎么回得那么早?”一面回头看了罩着玻璃的珐琅挂钟,又说:“才四点半,没到下班的时候呢。难道是放假了?”

何在有走进去,笑道:“哪里就放假了?在银行上班最苦,替别人算钱不说,放年假也比别人晚得多。这会才快二十号,还有得熬呢。”

李妈是赵希敏在家时的保姆,专门看顾她的,买了公寓之后便带出来了,给她洗衣做饭。赵希敏和何在有都是不经常在家的人,一个出门玩乐,一个按时上班、下班后空闲也要出门的,不需要怎么细致地照顾,因此家里就李妈一个佣人也就够了。

赵希敏闻言睨了他一眼,笑嘻嘻道:“今天是怎么了?还觉得坐办公室苦了。你是小职员的位置?还是银行里人手不够,叫你去暂顶了小职员的工作?你倒替别人算起钱来了。家里的钱你都没算过的。好小油嘴,张口就诉起苦来了。”

何在有也不理她,拿了她的茶杯喝了几口热茶便往房间去了。

赵希敏笑了,说:“这样的人!——好话不听,话一句不说,喝了人家的茶就走了。难道你成了锯嘴的葫芦?虽然有话说,但说不出口。”见何在有不回话,径回了房间关了门,笑骂道:“不知道在外面和谁惹气,回家来倒没有好脸色。你说,是不是养了姨太太了?在外面说得够多了,不耐烦,因此回家来倒没有话的。”

李妈忙介面道:“小姐,快别淘气了。我看姑爷的脸色是不好呢。虽然笑着,看着倒累得很。”

“李妈你别替他说话,他累了,难道我不累?”赵希敏笑了笑,也不去看他,侧回身子坐正了,又吩咐李妈道:“李妈,给我拿块蛋糕,要冰箱里冻着的。”

她是从外面喝了下午茶刚回来的,和朋友一起。她朋友林舒横从英国回来了,约了她和宋玉清出门玩。三人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点心没吃多少,净顾着讲话了。林舒横还给她们两人带了礼物,英国产的玩具。赵希敏的是一只白色玩偶熊。

李妈听了,劝道:“多冷的天呐!那放在冰箱里的东西冷得很,吃到肚子里,还要你的肠胃去暖它,五脏六腑都要冰坏了!吃放在橱里的点心好不好?你自己昨天买回来的面包,天气冷,味道还新鲜。”

赵希敏便问道:“我昨天买的?什么面包?”

李妈道:“杨梅油松饼,我去给你切一块过来。这也快吃晚饭了,不能多吃的。”

赵希敏闻言皱眉道:“那我不吃了。”说着站起来,又说:“我还是等着吃晚饭吧。”

李妈笑道:“不吃了,不吃了。要是实在饿,吃几块桌上的饼干填一下肚子。”

赵希敏一手抱着林舒横送的玩偶——她刚才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一边往房间走,闻言回头笑道:“饼干也不吃。我这会饿一下,说不定可以减肥呢。”

李妈拍手道:“小姐,你可不许学着那些太太小姐减肥,没得饿坏了你。实在饿了还是要吃东西。你到底是不是太饿了?你这个身量,减一下要被北风刮倒的。这会还是冬天,风大得很呢。”

赵希敏笑道:“知道了,我不是很饿。”

进了房间,见何在有脱了外套躺在沙发上,赵希敏把玩具熊丢在他身上,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李妈说你脸色不好呢。”

何在有把那只玩偶抱住了,侧了个身,只是不理她。

赵希敏站了会,见何在有装睡,顿时心里生气。刚想发作,却转念一想压住了,走过去坐在凳子上,手肘磕着膝盖,手握住脸对着何在有瞧。

半晌,何在有睁开眼睛,瞥见赵希敏在旁边,笑了,问道:“你做什么?扮鬼吓人吗?”

赵希敏脸红过耳,又好气,又好笑,拿起他怀里的玩偶砸了几下他的脸,扬眉道:“吓不死你,我砸死你。”

何在有忍不住笑了,脸朝向沙发靠背那面笑了好一会,才回头说道:“好厉害的太太——不,女鬼,还要动手。”

赵希敏笑了笑,忽然站起来掐了一下他的脸,笑道:“你好小孩儿,正经问你人话不理人家,只好和你说鬼话了,没想到你还玩起来捉弄人。”

何在有端详了一回她的脸,见她笑着,眉眼弯弯,跟小孩似的,或是像路上和同学一起回家的女学生,一派天真。他想道,她一向和她嫂嫂关系不好的,总是看不惯人家。说起来,那方是明媒正娶的正经嫂子,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更不是三不知抬进门的姨太太,她都那样看不上她。这会她兄弟不仅进了她家的银行,还捅娄子,想来要是告诉她,还有得吵。她一向万事不管,只是和朋友玩乐,过得快快乐乐的,我何必搅她进去,闹得两面不好看,跟死敌似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想罢,何在有道:“正经有什么事要挂脸?只是最近要预备过年,行里事情多,偏出错的也多,我不耐烦,训了他们几句。教训了人家还待在那边,好没意思,我就先回来了。”

赵希敏问道:“真的?”

何在有笑道:“明天你替我去上班,自然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赵希敏哼了一声,笑道:“你少算计我,还替你上班。你不知道我这样的太太一天班也上不得的吗?见你一天在那儿八小时,把我关进去,人都要变丑了。”

何在有笑了,戳她的脸道:“我说你怎么脸嫩,原来不是小孩儿,是过得太适意。”

赵希敏捏他的脸,道:“我看你还好,也还能看。”

何在有问道:“只是能看吗?”

赵希敏戏道:“嗯,勉勉强强吧。”

李妈在外面敲门,对何在有道:“姑爷,少爷找你,打了电话过来。”

赵端甫一向不上门的,左右何在有天天要到银行去,有的是见面的时候。赵希敏因问道:“哥哥打电话给你做什么?有什么事?”

何在有起身,一面摇了摇头,走出去接电话。

赵希敏以为没什么事,捡起玩具熊,在屋里走来走去,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摆上去。自己想了想,位置还没想好,倒想起别的事情,向李妈喊道:“李妈!你来。”

李妈开门进去,问道:“怎么了?”

赵希敏笑道:“舒横送我的礼物,光着看怪单调的,你有空的时候给它做一身衣服好不好?”

李妈接过玩具熊,笑道:“还要做衣服呢。——你要什么颜色的?”

这边两人一来一回地商量给玩具熊做什么样式什么颜色的衣服,预备明天去布料店买布。李妈便道:“还要买新的?上次你不是新做了衣裳,裁缝把余料给你一起带过来了吗?也别买了,就用你做衣裳剩下的那点料子吧。我打开看过的,给你剩下一尺有余呢。也不知道怎么剩下那么多布料。”

她一说,赵希敏倒想起来了,笑道:“也是刚好。那布料是古董布料呢,我和玉清上次出门淘回来的。很大一匹,做两身却不够,只一身可不是剩得多?刚好给它派上用场了。”

李妈便去给她找那剩下的料子。

外边何在有接了电话,听了顿生郁气,半晌说不出话,冷声道:“到底我有没有和他分赃,你自己去问他。也别说你没有这个意思了,我听起来,你很有这个意思。赵端甫,你真是好样的,娶了老婆连朋友都可以卖。”说完气冲冲挂了电话。

卧室的门开着,他的声音直直地传进去,赵希敏听见他的话,忙出来问道:“怎么了?你生谁的气?我说你刚才回来就不好,心里有鬼呢,偏说没事,还糊弄我。你骂我哥哥做什么?”

何在有原本不说便罢,偏赵端甫打了电话过来,说姓姜的指控他手上也过了钱,他拿了十万,不定他何在有拿了二十万、三十万呢。不然他怎么那么好心替姓姜的遮掩?不然怎么事情藏不住了,被行长上边知道了,他何在有倒跑路了。何在有气得浑身打颤,直骂他们混蛋。他先以为赵希敏的嫂子人倒不错,虽然希敏挑出了许多毛病,但都是无关痛痒的小毛病,她再怎么挑刺,也没挑到他身上来,管她脾气怎么样,反正和自己无关。再者,是赵端甫的大舅子挪用公款,他这边瞒不住了往上报,到底伤了赵端甫的脸,再向希敏一说,不定闹出什么风波,和端甫那边不好看。他万万没想到赵端甫还要趁势往他头上扣帽子。

他一口气对赵希敏道:“什么哥哥?你平常没少骂他太太,顺势也骂了他几句,没良心、娶了老婆忘了妹妹。我往常劝你少动气,再怎么样你们是至亲的兄妹。今天我才知道我是错了,你倒骂轻了,他赵端甫就是个两面派!”他踱了几个步子,停住了,继续冷声道:“我告诉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你好哥哥的大舅子挪了银行十万块,不算大钱,但是违反了法律条例,被查出来是要蹲监狱的。但谁叫他命好,妹妹嫁给了银行太子,不止可以做总经理,连用公款都可以轻拿轻放的。我原本想着再怎么着也是你家的亲戚,还是你哥的!替他遮掩过去了,只要他一星期内补回去,谁也不告诉!你猜他怎么着?死活只补五万块。他是穷鬼?敢拿十万块养姨太太,还找不回十万块。我是不管了,过两天银行会计查账,索性今天递了报告给你爸爸。这件事干我什么事了?好,我顾及情面,所以这会说我也用了公款。我进你们赵家的银行,难道不是本本分分的每个月领那几千块破钱?这会说我身上有钱,我真是欠你们赵家的。”

赵希敏晕头转向,问道:“你到底拿没拿钱?”

何在有冷笑道:“好,好,这会你也说我拿钱了。”

赵希敏急了,捉住他的手臂道:“谁说你拿了,问你一句还怪上人家了。”

何在有也不理她,呼呼地喘气,气得脸都红了。赵希敏再三问他,他才冷言冷语道:“你见着我手上过过大钱?”

赵希敏拉他坐下,劝道:“好,我知道果然没有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既然没有,怕他们做什么?气成这样,小心等下晕过去了。哥哥说你了?他不是好人,他大舅子更是个流氓。我早说他们姓姜的眼皮子浅,心比天高、好高骛远,偏要娶回家。好,她来了,她哥哥也就跟着来了,还安到行里做总经理,他也配!这会才是十万,他们急得连你都怀疑上了。他也是手短,拿钱才拿十万,怎么不敢拿个五十万、一百万?”说着笑起来,问道:“你和哥哥吵架,一会还过去见他吗?”

何在有道:“我再去见他,连骨头渣都没了。不见。”

赵希敏想了想,说:“对,别见他。他以为爸爸只有他一个儿子,家里的东西迟早是他的,狂得叫人讨厌呢。难不成我这个妹妹死了?爸爸早说了,家里也有我的一份。他这会连你都欺负,我们别搭理他,杀杀他的威风。”

坐了会,她起来给她父亲的办公室打电话,把刚才何在有的一番话说了,又道:“爸爸,你自己叫人查账,少叫哥哥在这儿血口喷人。他怕是看我最近过得太舒服,故意捉弄我,要叫我生一回气呢。平常我回家里看妈妈,正经是我自己的家,外人给我气受,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给我气受。你告诉妈妈,过年我不回去陪她了!”说完就挂了电话,又走回去问何在有详情,问那姓姜的怎么养姨太太。

两人说着笑起来。李妈这才敢说话,拍手笑道:“两个祖宗,可算消停了。我刚才看着,别说多提心吊胆了,还以为今晚要不吃饭饿肚子了。”

赵希敏笑了,说:“好了好了,李妈,今天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又转头问何在有:“好不好?”

何在有笑道:“刚生完气——”见赵希敏外头看着他做羞羞脸的动作,只好道:“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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