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去了。
夜色渐浓,那雪依然纷纷扬扬地下个没完。街上慢慢地亮起灯火,路边昏黄的路灯、房屋的窗户透出的灯光,不同于日光、月光、星光——这些再亮,总给人凄凉渺小之感,只太阳偶尔使人感恩,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就是幸福——这是人造的温暖,一望即知是人的所在,有酸甜苦辣可尝、可叹。就是自己再凄凉的时候看到,也有一股亲近的感觉。迎接结束工作的丈夫、指挥刚从街上玩闹回来的孩子,一个个妻子从厨房里端出晚饭,招呼一家子吃。这边是吃饭的,那边却在吵嘴,吵吵嚷嚷,分不清几许人间杂事。
公冶家里,华灯早上,也渐渐地开始上菜。
回到公冶华月的房间。公冶华月正靠在床头上,倚着两个软缎枕头,弄晴、冯沅君在床边各自坐着,面前烧着一铜盆的炭火。弄晴早些时候多吃了公冶华月中午没吃多少的饭菜,落后又吃了几个果馅饼儿;冯沅君也早吃了些东西,人又老,消化得慢。因此,一时都不说饿。火的暖直熏到人的脸上,弄晴笼着袖子昏昏欲睡,只公冶华月凝神听着冯沅君的故事。
冯沅君第一次到谢家,是她母亲领她去的——也就是公冶华月的外公、外婆家。冯沅君家里好几姊妹,她是大姐,那时候还没寻着好亲事,到底得找个事儿做。因此她母亲去对谢太太说,竟真的要了,且是照顾她的孩子。
冯沅君听说允了,原以为那至少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了,毕竟她自己已经是快二十岁,绝想不到去照顾一个太小的孩子的。却没想到,见到的会是个才四五岁的娃娃。多小呀!糯米团子似的,才到她的大腿一样高。那正是公冶华月的母亲,谢道怜。公冶华月小时候同她母亲谢道怜小时候很像,那双眼睛最是。到现在也像。同样亮晶晶的,细眉长眼,眼尾又阔,瞳仁炭似的黑。把眼瞧人,是一等一的无辜无情。她穿着一身翠绿缎的袍子,身上挂个深紫色的香囊,牵着她母亲的手走到冯沅君面前。
“妈妈,我不要新的人。”她扯谢太太的手,一面用力扭着头,不愿看冯沅君似的,“李姐姐呢?她不回来了吗?她要是回来,看着我身边多个新来的人,会不高兴的。”
她这么一说,冯沅君真感到不好意思,飞红了脸儿,把头低着。她一个小人儿,身上倒干干净净的;冯沅君一个大姑娘了,衣服却好几个补丁,洗得再干净也有除不去的污渍,好像不是沾在衣服上,而是烙在了她的身上似的。不怪她想要从前的佣人,想来跟在她身边的都是得体的佣人,绝没有穿补丁衣服的。
“李姐姐嫁人去了,以后不许再找她。”谢太太夫人握住她的脸,又道:“乖一些,今天不去学堂,你带冯姐姐去逛逛。”
谢太太说得这样体面。其实李姑娘不是光明正大地嫁人,而是跟她的汉子跑了。是从谢家偷走的,走时还带了几件谢道怜的配饰和她屋里的几匹缎料。
谢道怜听母亲这样说,真个撇着嘴带冯沅君去逛了。离了那花厅,去了后花园里头。冯沅君和几个佣人跟着谢道怜,在园里打秋千玩。
谢道怜仰着头问道:“你可以抱着我吗?从前李姐姐在的时候,都是她抱着我的。”
她是小主人,况且只是那么个小请求,冯沅君立马同意了。只是半晌没有动作。——她灰扑扑的,一时不知道谢道怜是不是拿她取乐,心里暗想:刚才还找别人呢,这会儿就要我抱着了,不知道这小孩想了什么阴谋诡计。大概是富家小姐的小把戏,叫她碰个软钉子,在众人面前出丑、无法立足。她对着谢道怜看了又看,又觉得只是个小孩,到底不至于。
等了半天,谢道怜问道:“真的可以吗?”
冯沅君不再多想,抱着她坐在秋千上,叫人从后头用力推她们几下。荡得不是太高,她以前没坐过大秋千,倒比谢道怜这个小人儿先怕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谢道怜,见她嘴边浅浅地笑着,也没喊出声,只是用无比柔软赤诚的眼神触过每一片花。她渐渐地觉得怀里的小人儿模糊了,看园里的花儿也虚着眼看不清,只觉得万紫千红,亭亭一片的花儿成了斑斓的色块似的。一片明黄,晃过去,换了一片娇粉,跟着或浓或淡的绿色,好似这些艳色都填进了她的生命似的。——她二十岁的时候,见着处处是明艳的色彩;六十岁时回想到这儿,还觉得分外光艳。
回想是一件苍凉的事情,好像小孩子在海边赶海捡贝壳似的,拣到一件事情,既欢喜又忧伤。欢喜东西拣到手了,似乎永远不会离自己而去;忧伤只是拣到那么一些,况且这样累赘的东西,自己也隐隐约约知道不可能永远保存的,今天视为宝贝的东西,也许明天就嫌弃它占地方而要清理它了。当初如此难寻的一件事物。
冯沅君忽地听着几声清脆的笑声,低头一看,却是谢道怜露出粉糯的两排小牙,仰着下巴笑着,小脑袋还一点一点的,似乎沉醉在这溶溶春风中。因问道:“小姐,你不怕吗?”
谢道怜抬头看了她一眼,闻言动了几下,用力抱住冯沅君的腰,笑道:“我不怕。你怕吗?我抱着你,不用你抱着。你把住旁边的锁链,也试着看看下面的花儿草儿。”
冯沅君听了,没有松开她,一面大着胆子往下瞧。一切慢慢变得清晰,又似乎一同荡到了半空中。
回谢道怜的房间,见里面乱糟糟的,读书的东西、平常玩的、裁成巴掌大的布块······堆得满地都是。冯沅君伶俐地收拾起来,却听谢道怜道:“不用收了,我还没弄完呢。你帮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我等会儿要找不到了。”
那满地各色的布料是她专门叫佣人裁出来的,说是要写本“美色集”。冯沅君就停了手,预备给她弄洗澡水洗漱。
没多久,佣人送了些衣服过来,说道:“这是太太叫送来的。我们家里的人都有几套衣服,早先向冯妈妈问了你的身材,因此早备着了。另外,前面服侍小姐的李姐儿走了,留了些衣服没带全,也一并给你。只是她虽然年长你几岁,身子却瘦些,不知道你能不能穿。你试过不能穿的话,便交回我手上,再另外处置就是。”
“诶,好。”冯沅君接了,走近那佣人,笑道:“有劳姐姐给我送衣服来,我这初来乍到,什么也没带齐,也没什么可谢的,只有把这点好记在心里。”
那佣人嗤的笑了,扶了扶她的肩膀,一面说道:“你当我们这儿兴收人的东西吗?就是你给我一个金簪子,只为这种本分该做的小事,我倒不敢收。你今后也是跟着小姐的人了,不要同李姐儿那般糊涂,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做下去,便也是我们谢家的人。自家里面不讲这些虚礼。要叫太太看见了,准骂我贼囚呢,好好的欺负你一个新来的,倒叫人脸上好没有光彩。”
冯沅君一愣,忙笑道:“多谢姐姐教诲,我记着了,以后不敢。”
那佣人给她说了几件衣服的颜色料子,嘱咐她搭成一套穿,笑着走了。
冯沅君翻那叠衣服看,是齐整的三套衣服,软纱衫子、颜色比甲,靛蓝、天青、黑色裤子,并几方白绫手帕。就是那李姐儿落下的,虽然半旧,但也都是些颜色衣服。
自此,冯沅君安心在谢家过活,专门服侍谢道怜,看顾她一日三餐、睡觉穿衣、出门上学;送她出门了,冯沅君便回她屋里收拾,等她放学回来了,冯沅君在门口接着,又伺候她换衣服洗脸。谢太太见她照顾周全,有心专门照看她,给她涨过一次工钱。冯沅君心里忍不住想:难怪有钱人家的保姆最难找,像照顾女儿似的照顾小姐,可不得找一个最好的?
她家里父亲早就病死了,只母亲在谢家做工养三个女儿。负担三个女儿的吃饭穿衣已经十分吃力,因此一个都没送去学校读书识字。
她妈妈常念道:“你们吃进嘴里的饭、穿在身上的衣服,难道是天生掉下来的?还不是我辛辛苦苦做工得来的钱!你们也别说我不疼你们,要是换了别人,早把你们一个个卖了到戏院去!又得钱,又少负担。你们要真去了那种地方,可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与我一点不相干。也就是我心软,一个都不舍得,都放在身边养着。别人还劝我,就是少一个也是好的,叫我负担轻一些。你们都记着!”
随着女儿渐渐大了,立马要琢磨嫁人的事,花钱的地方就多起来了。不说手里千百把钱过,但也得让三个女儿穿得体面些,又得预备嫁妆。冯沅君最大,也到了年龄,却没有结婚的心思。倒是小一岁的二女儿谈着亲事。冯沅君是个老实的,手里接着火也等人告诉再放下,又体恤母亲,因此出来干活——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实在没有前途。她比一般女人健壮,在家干力气活——砍柴、劈柴、担水、耕田,手脚有力。谢道怜初时不大习惯,慢慢地也好了。
冯沅君长在村里,最是多可论长短,又有许多奇闻轶事传说,谢道怜常常叫她讲故事。
同年秋天,冯沅君的大妹妹嫁人了,嫁给同村卖猪肉的张屠户的小儿子。冯沅君告假回家吃了半日喜酒,回来时给谢道怜带了好几样村里小孩玩的玩意儿。
席上也有糖果点心,冯沅君一个没婚嫁生养的姑娘家从孩子手里拿了几颗,走到半道上,才觉着不合适。见一同吃喜酒的小孩在路边玩耍,招手叫他们过来,把手帕包着的糖果分给了他们。
回到家,谢道怜拿冯沅君带回的几颗碧色玻璃珠子看,问道:“你怎么没给我带喜糖?不是说吃的结婚的喜酒吗,怎么不记得给我这个小孩带几颗?”
她倒仗着自己是个小孩儿,撒娇要大人的惦记。冯沅君红着脸道:“我忘记了。下回要是去吃喜酒,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谢道怜哼了声,跳下凳子去,到桌边站着,哼道:“不用,这儿有。我中午吃过了,剩给你吃。”
她大概生气了,专门给人留的东西也说成是剩下的。冯沅君一眼言看出来,给她鞠躬作揖赔不是,好笑道:“是,多谢大小姐。”
正赔礼道歉着,谢太太走进来,见着冯沅君一个高大结实的大人给谢道怜作揖,忙道:“小冯,你可别惯着她。她发脾气了?等你许久不见回来,我说到底是你亲妹妹的婚事,再晚些也是有的。她这个小人儿倒有一肚子的气。但不至于给她作揖,折煞她了,叫灶王爷、土地公知道,饶不了她这个小豆芽呢,晚上不给她好觉睡。”
冯沅君红着脸道:“太太,我没想着那么多。小姐生气倒是应该的,我哄她玩呢。”
“小宝贝,过来。”谢太太向谢道怜招手,把她抱到怀里,一面笑道:“太哄着她了,今晚叫菩萨娘娘打她的手心。”她又哄谢道怜给冯沅君还礼,轻声道:“快还礼,你个小人儿受大礼不好。”
谢道怜便笑嘻嘻地给冯沅君鞠了个躬。旁边的丫鬟们都笑道:“小姐的礼也很重,还回去了,今晚睡个甜甜的觉。”
谢太太便问谢道怜这几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闹着冯沅君。
冯沅君在一边艳羡地想着:小姐真是幸福。羡慕便往往带着嫉妒,但也有一种羡慕,因为知道自己无法做到、无法得到,因此毫无怨恨嫉妒的力量,只是真挚地艳羡着。她愿意看着这个小孩幸福一辈子,为她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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