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惊梦第一 4

没多久便是除夕。

那时的芙蓉城的冬天,比现在还冷。到了夏天的时候,据老人们讲,并没有那么热的,常觉得凉爽呢。一到十一月,便是上旬的时间,也落得几场大雪。北风呼啸,旋进楼间,便转成鬼哭似的声音。天地茫茫一片,朔风正紧,好似要冻这地上的人变作鱼干。

吃了团圆饭,冯沅君带谢道怜回房换衣服。穿一身正红立领斜襟羊毛袄子,绣着各式的金丝滚灯纹,下面穿深棕绒裤,套着双黑色绒毛靴。脖子上挂了金项圈,头上戴着顶朱红圈兔毛风帽,把脸遮了许多。冯沅君叫她抬头,只见一双澄澈的黑眼睛骨碌碌地转,笑得不行。

谢道怜问道:“怎么了?”

冯沅君别过脸去笑了几声,一面忙摇手说:“没,没有怎么。”

谢道怜忽地笑了,摘了头上的帽子,说道:“你要帽子不要?”她见冯沅君脖子上、头上光着,只觉得冷,也不问她笑什么了。

“不要——”冯沅君止住笑,忙给她重新戴上,又说:“我不怕冷,还是你戴着吧。况且这帽子多小呀,我可戴不了。”

谢道怜跟着她的动作抬眼往上看帽檐上的白色兔毛,又听冯沅君笑道:“多谢你啦。”她这才高兴。

出门找谢道怜的父亲谢善因、母亲谢太太,一家三口在前面走着,谢道怜手上提着个螃蟹灯。冯沅君在旁跟着,后面簇拥着一群佣人,浩浩荡荡地出门游玩。

一路走到热闹处去,人声暄阗、灯火辉煌。街道两旁齐整,摆了各色摊子,卖孔明灯、河灯、花灯的,目接不暇;一棵树似的糖葫芦摊,旁边卖糖人的、果馅饼的,支个汤炉子卖馄饨、酸辣牛杂的;书局门口卖开年新年历、连环画、新制信笺,隔壁卖腊梅、玉兰、迎春花的······可谓雅俗共赏。这地上,嘈嘈切切地吵着,货物一格子一格子似的摆着,颜色混乱。看半空中和那天上,夜蓝的天下,亮着各式耀眼的灯笼。挂在门前的胖灯笼,底下挂着好话,杏色底腊梅纹的宣纸条子,泥金字写道:“恭喜发财”、“大吉大利”、“抬头见喜”、“童言无忌”、“天官赐福”,门上也贴了吉祥话,是红纸黑字;拿竹竿撑着的,有龙灯,一个身子下好几根淡黄竹竿,有虾灯、滚灯、莲花灯。都看不清原本抹上的颜色,亮在半空中,一色温暖的玉黄,好似天上的银河。即使没有地上的人声,也觉得这满天的灯笼该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和人声无法分离,衬得越发喧闹有人气了。

谢道怜拿着她的螃蟹站在灯笼摊子面前,正想买盏孔明灯来放,忽然被一个比她高些的男孩撞了一下,惊呼一声。

谢太太忙低头看她,人倒没怎么样。又一看,她的螃蟹坏了两只脚,她戴的项圈也不见了。便悄声叫了旁边的佣人用心看看掉哪儿去了,又叫不要声张。

冯沅君倒瞧见了那个男孩。大冬天里,一身短打扮,像是春暖的时节要到田里插秧,只穿两件单衣,上面还有好几个破洞。他撞了谢道怜立马就走,低头看不见脸。走到在人与人之间的空当里,给冯沅君看见他手上拿的黄澄澄的谢道怜的项圈,立刻叫人把他围住了。

他偷个东西也真不容易,衣服破烂,袖子窄短,身上连个兜也没有。偷了东西,却没地方好放。大概他也没想着能偷到个这么值钱的,从前也没见过,一时拿在手上反而不知道藏住。不然就是冷,也得放到怀里贴肉放着。

众人带着他到了处安静些的地方,问道:“你个臭小子,哪来的胆儿?也街上几百几千双眼睛呢,敢明目张胆大喇喇地偷别人的东西?”说着不禁笑起来,又道:“你是新来的吧?偷东西也不知道找个落单的。我们这儿一堆人呢,偏找了我们家小姐下手。”

灯光下瞧清了他的脸儿,头发很久没理,长得遮过他的眼睛。被人抓住,他也不恼,直瞪着面前的人,好似他是被冤枉的。一双含笑的眼睛透着几分凌厉的凶狠,像个狼崽子,走投无路了,预备咬着一口是一口。容貌俊雅,薄唇抿着,只是晒得黑了,瞧着脏兮兮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看身量却太瘦了。

谢道怜被佣人围着,好奇地看他。见他瞪她,便后退了两步。拿回来的项圈被那人碰过,有几个脏手印,她不要了,叫佣人拿着。

半晌不听他说话,谢道怜的父亲谢善因温声道:“小孩,你能说话吗?你家里没钱了,还是怎么的?大过年的,出门还穿得这样薄。”

那小孩忽然睁眼怒道:“你是哑巴,你全家都是哑巴!没钱了,小爷拿点你家的钱又怎么样?”

旁边的小厮没忍住笑了几声,一面喝他道:“老实点。你多大年纪?瞧着还没有十岁吧?就是有这个年纪了,长成这个身板,也敢自称一声‘爷’,活得不耐烦了?送你到警察局去!”

谢善因听了也是一顿,忽地笑道:“倒不是个小哑巴。你说,谁叫你偷东西的?”

旁边的佣人唬他,接过来着道:“要是不说,便立刻送你报官,叫你吃板子。大冬天里屁股流血,只得拿雪止血。”

小孩犟着不说话。冯沅君看着他,心里不好受,猜他要么是个小流氓,要么是人牙子手上的。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正瞥见谢道怜走前来看他,须臾红了脸,却发现怒视也吓不了谢道怜。嘴里发出低吼,更像狼崽子了。

旁边的佣人笑道:“你个小人芽儿,还挺会乔张做致的,吼给谁听呢?声音嫩成这样。我们老爷太太是好心的,只是问问缘由因果,说了便没事,还给你买馅饼吃呢。”

小孩听了,直直地看向一个地方。冯沅君跟着他的眼神看去,正瞧见一个中年男子鬼鬼祟祟地猫在那儿,见人看着他了,又急忙退开了。

这小孩看带他的人走了,絮絮叨叨地念起来,说自己是被拐来的,只得听那伙人的话儿,不然就要挨打。谢善因拍他的肩,问他家在那儿,他只说不知道,是不大记事的时候就被拐走了,一路偷鸡摸狗到芙蓉城来。

他忽然掉了眼泪,哽出几道声音又停了,别过脸去,手一抹,稚嫩的脸上灰一道、黑一道,没擦干净的眼泪滑下来,带着积年累月的灰尘,一张脸越发滑稽了。

谢道怜的父母要带他回去,众人都没话说。谢道怜却忽然问道:“那你踩我的螃蟹做什么?断了三只脚呢!”

小孩脸红了,嚷道:“人挤人的,谁看得见你的螃蟹?地上是给人走路的,你自个儿把螃蟹放在地上,怪得谁来?”

谢道怜人小,虽然念着书,毕竟还没学多少话讲,被他堵得说不出口,一张小脸红通通的。众人见了,都笑起来,一面劝两个小孩别吵了。

谢道怜生了气,反被那小孩低声道:“你真是人小气大。”

谢道怜的父母还没见谁给他们的女儿气受,笑得不行,又忙叫冯沅君抱住谢道怜,一起回家去,说回去给她修螃蟹。

半路上,谢道怜窝在冯沅君的怀里,忽然问道:“你怎么脏成这个样子?你叫什么?”

那小孩只做没听见,又被谢道怜问了遍:“嗳,你听见了吗?我问你怎么脏成这样,你叫什么?”见他不理,声音越发大起来,那小孩只得便开口道:“我叫小三儿。”他在人牙子手里,是第三大的,因此叫做“三儿”。佣人们听了,都格格地笑起来。

谢道怜是个独女,除了逢年过节,没有同龄的小孩同她玩。就是远亲家的小孩来了,也都不爱理她。今天见着个差不多年齿的,便一路上问个不停。

听了小孩的名字,谢道怜摇头道:“不好听,你的名字太随便了。”

那小孩红着脸,悄声问旁边的佣人谢道怜叫什么。

佣人笑道:“我们小姐姓谢名道怜,家里是魏晋时传下来的世家大族。”

小孩听不懂后半句,倒沉吟了几声“谢道怜”。虽然不大明白确切是哪那几个字,同自己的“小三儿”对比,无疑文雅许多。听她那样评价自己的名字,自己又无法从同一处嘲笑回去,又生气又羞恼,只做没听见。

回去没多久,谢道怜的螃蟹修好了,小三儿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谢善因问道:“什么‘三儿’,都是他们胡乱取的。今后不要叫这个名字。今天恰好是除夕,辞旧迎新的日子,该与往日做得不同,又得寓意吉祥。便叫‘长安’可好?繁华长安,是十三朝古都,多少兴亡事。但到今天,你一说起长安,便是家国所在、心所向往。又寓意长年平平安安,倒叫你居有定所。你觉得怎么样?”

小三儿听了他这一段话,听不大明白,光听着“繁华”、“平安”了,点头应他:“我觉着很好,多谢老爷!”

谢善因笑道:“只是不知道你原来姓什么。你记得吗?刚才问你家在哪里,我记得你说那事情太早了,你还不怎么记事。不知道姓名你记不记得。要是不记得,便跟我们姓如何?姓谢。”

小三儿听了,愣了会儿,从耳尖红到脸边,欢喜着应“好”。

从此,谢家多了个谢长安。

冯沅君在旁边听着,想道:却不想一个小流氓有这样的好命,一夜成了谢家的人。这大年三十除夕晚上,人家都是团团圆圆的,只他还一身短打出来偷东西。又是人牙子手上出来的,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要说他被偷出来之前,纵使有个家,有对父母,想来也不能强过谢家的。这谢家又没有儿子,不知道将来会不会便宜了他。但她私心觉着,这谢长安还配不上她家小姐,到底是个外头的人,当了好几年的小流氓,改好也不见得多好。以后顶多叫他帮衬谢家的一些生意家产,而谢道怜会嫁个自己中意的好男子,家世身份人物都要相配,幸福一生。谢长安能有一份安稳的生活,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再找个相配的女人结婚,也是幸幸福福的,够好的了。

她如此想了一番,倒也没觉得来了个谢长安会如何,只是造福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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