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影瘦第二 2

冯沅君待了几天,见谢长安无事,照旧管起谢家、打理家产,便回公冶家照顾谢道怜去了。

回了公冶家,谢道怜问谢长安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冯沅君笑道:“他能怎么样?都一两年了。回去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爷还夸了他几句呢。你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难道他没和你说不回来了?他在家里好好的,你也没事,叫他到这边做什么呢?我从前也说过啦,你们都不是至亲的兄妹,就是那至亲的兄妹,哪有一辈子在一个家里吃饭的?我的小姐,快别傻了。你这也不是新婚啦,都是做妈妈的人了,还要叫娘家里的人陪着,叫人笑话。”

谢道怜看着睡在摇床里的公冶则阳,笑道:“他不来却也好,怕是哪天就能听到他成家的消息。”

说着,公冶应麟回来了,先是亲了亲谢道怜的脸,又抱起公冶则阳逗弄。问了几句冯沅君回去做什么,一一答了。

冯沅君见他眉开眼笑地同谢道怜说话,心中暗道: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好的事儿啊。不要出什么差错。

又过了一年多,初夏淡暑时候,谢道怜生下公冶华月。这样一来,公冶应麟是儿女双全了。

有一天又听冯沅君笑道:“这个小人儿倒像小姐小时候。小姐四五岁时,不就长这样吗?这双眼睛最像,和小姐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小少爷却不大像小姐,只眉眼间有点影子,想来更像姑爷。这样一来,一个像娘,一个像爹,真是别人求不来的福气。”

这女孩长得粉糯可爱,再听冯沅君一说,欢喜得公冶应麟拾了金宝一般。他扶着谢道怜的肩膀,问道:“真是这么一回事吗?”见谢道怜笑将起来,他又道:“这是应当的,女儿像妈妈、儿子像爸爸,正正好。”

谢道怜笑道:“什么刚刚好?难道一个也不像就不好了?又不是真的就模子里刻出来的。”

公冶应麟抱着小小的公冶华月,笑道:“都好,都好,只要华月像你便好了。”

满屋子的人笑起来,围着公冶华月看。

同年冬天,谢善因死了。葬礼由谢长安和公冶应麟一起操办。按着遗嘱,分了一部分财产给谢长安,大部分给了谢道怜。谢道怜又叫立合同,转而留到了公冶华月的名下。公冶应麟正爱那女儿爱得紧,听谢道怜的话,立马请人捏了合同签好了。

来年春天,公冶家又有喜事,要娶一门姨太太。家里瞒得紧,布置新房了才叫谢道怜知道。

谢道怜听外面的动静,叫冯沅君去看,回来了问她道:“是娶姨奶奶?公冶应麟娶?”

冯沅君见她红着眼眶,又不敢瞒她,老实道:“是。不知道他几时说好的,只瞒着我们这屋子的人。”

谢道怜听了,笑道:“你是在这宅子里待久待傻了。这个家里,他不瞒我,却去瞒谁?也瞒不住一屋子的人,这一屋子除了你我,还有许多人呢。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这个家里的其他人都该知道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底下的人虽然也听我的话,到底公冶应麟才是最大的主子,该听他的话才是。”

冯沅君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愣在旁边。

外面有点吵闹,公冶华月小时候又是个小胆的,一时哭起来,湿了谢道怜的前襟。谢道怜只得轻声哄她,坐着摇她摇不安,又站起来慢慢走,哄道:“宝宝不哭,不哭,妈妈在呢。你冯奶奶也在,要不要叫她抱你?”

冯沅君见她不生气,又听着那句“冯奶奶”,笑道:“小姐你这是哪门子的叫号?算起来,我也就大你十多岁,哪就到奶奶了?这是哪门子的‘奶奶’?平白地把人喊老了几十岁!我得照照镜子,挨了你那么一声喊,我真觉着自己老得不行了。”

谢道怜因问道:“那叫什么?”

冯沅君想了想,说道:“叫姑奶奶罢。”

谢道怜锤了她一下,笑道:“你占她小孩子的便宜便罢了,怎的还来占我的便宜?”

冯沅君接着说了个笑话,把话岔叉开了,倒不去提家里娶姨奶奶的事情。

过了几天,姨奶奶进门。这是芙蓉城里一家大报社的老板的妹妹,叫顾云喜。二十三四年纪,瘦高个,白皙面皮;头发绾了个松松的高髻,两边插满池娇纹纯金梳篦,细眉画得长长的,一双圆杏眼,鼻子小巧,尖下巴上一双薄唇。她家里双亲去世得早,一时家道中落,着实过了好几年的苦日子。后来她哥哥有出息,重新做了一番事业,且做得好,家里又渐渐兴旺了。因为前边受了苦,她哥哥越发宠她宠得厉害。她被兄长顾承炳宠坏了,看人惯爱看低,下巴翘着,有几分骄矜。

又是好大一场喜酒,芙蓉城的政府官员基本都到了,商人、教授也来了许多。

暮春时节,雨水较多。白天里阴了一天,到下午下起大雨。公冶家但凡有大的聚会,都开在隔壁靖南王府里,高低错落摆了许多桌子。两边房子是打通的,园里支了伞棚,只是不好下脚,还是搬了一部分酒席回屋里。谢道怜没去席上,公冶应麟叫佣人把饭菜端到她房里吃。

渐渐天色黑了,酒席散场,宾客乱着。谢道怜跟着宾客出了门,一路往谢家去。

冯沅君在外面吃了饭,端了叠点心回房间去,却没看着谢道怜,便问旁边照顾两个小孩的奶妈:“小姐去哪儿了?不是说在房里吃饭吗?”

奶妈抱着公冶华月,笑道:“少奶奶刚说出去找你,你没碰见她?怕是你两错过了,少奶奶还在外面寻你呢。要不要叫人出去看看?今天来的客人实在多,一双眼睛看不过来的。”

“没啊,一路上没见着她。”冯沅君想了想,确实一路上都没见着谢道怜,因吩咐佣人道:“你到外面看看小姐在不在,想是去找我了。你这边只顾找着先,也不必和别人说起,这已经够忙的了,别再乱起来。”

见佣人去了,冯沅君又叮嘱奶妈道:“你看着两个孩子,我去看看。这点心是给你拿的,你就着茶吃了吧。等找到小姐了,说不定还要去看看姨奶奶,再去陪陪老夫人,辛苦你哄他们兄妹两个睡觉。”

奶妈叫放到桌子上,一面笑道:“多谢你费心,知道了。”

冯沅君便拿了伞出门,径找去谢家。

她跟了谢道怜许多年,从她小时候认字读书便开始,因此认得许多字。她还记得前两天,谢道怜写了封信。

蟹壳青闪银笺纸,上面写道:

谢长安,怎么过去那么久了,你还不来接我?你在生我的气吗?你在家里是不是过得很好?不在我的身边,不用照顾我,所有的一切都顺着你的心意。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开心吗?想必你过得开心极了,一次也不用想到我。我过得不好,很不好,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这里的一切如此冷漠、冰冷,虽然有很多人,但没有人会听我讲话。我和公冶应麟说话,他总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可我却明白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告诉我一些事情,可是又不要我确实地知道,他拿许多话盖住他真正要告诉我的话。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一听他的话,立马知道他在骗我。我厌恶他的每一句话,甚至到了厌恶他的程度。我过得不好,可不可以是对你的一点补偿?

谢长安,我想回家了。我总觉得我生病了,非得回家不可。再待下去,我的心脏也要冰冻了。就是死,我也不要死在这儿的。“心也千千结,肠也千千结,叫我问谁?能收泼水、合分钗。”你能读懂我的词吗?你像从前一样吗?

妈妈和爸爸还在的时候,你踩坏了我的螃蟹。那只螃蟹你还留着吗?就像我送给你的第一幅画、第一首词,你有好好地放着,每天都去拜访它们吗?如果你没有,那你还能记清我们的过去吗?你知道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吗?我命令你,收到信后立刻来接我。这样,我就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谨付寸心,希垂佳音。

道怜,冷春三月。

她手边还有一叠信笺,词、信,混乱地掺杂。冯沅君安置两个孩子睡觉,便过去看她写信,正看见这封。

最近公冶应麟很忙,到深夜也不回家。回了也是到他自己的卧室去睡,不来打搅谢道怜。因此谢道怜这边也不用等他回来再睡。

冯沅君看见内容,心里一惊,又因为知道公冶应麟不来而不至于恐慌,问道:“小姐,你痴痴地写这些信做什么?好容易谢长安回去了,家里的风言风语少了些。你寄这封信回去,只怕他又来了。以后怎么安排得他回去?好在姑爷最近不回来,要叫他看见了,戳他的心窝戳得多狠啊!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虽然最近是冷落了些,但也没到要回娘家的地步啊。闹开了,对你不好,对两个孩子不好。你叫他们的父亲如何看待他们?”

灯下,谢道怜手上还拿着笔,闻言抬头看着冯沅君道:“他看了信的话,一定会来接我吗?”她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但看着冯沅君皱眉的神情,又渐渐暗下去了,她淡淡一笑道:“你也知道,他并不会看见。早是他不来家,要是来,我就不摆在这儿了。”

她们这时还不知道,公冶应麟不来,是和顾家小姐聊得火热,已经近了婚期。但谢道怜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公冶应麟的敷衍、佣人的碎语,都让她觉得不安。

冯沅君劝道:“我的小姐,不是教你摆去哪儿藏着,是这样的话不该写下来的——连说也不能说。一定要说的话,你像从前一样在心里背着人说就好了。”

冯沅君也不安,她的小姐太多情,一个不满意就要闹得人仰马翻。虽然她的生活不是万事如意,可谁的日子是实打实的圆满的?她安静地待在公冶家里,待在她公冶太太的位子上,对所有人都好。——她这样的日子已经好过太多人了。

谢道怜拿起信笺,照在灯下念了一遍:“心也千千结,肠也千千结。要问东皇暖风起,便迎万紫千红来。却雪澌冰泄,暖阁寒,只有燕语。叫我问谁?能收泼水、合分钗。”顿了顿,她问冯沅君:“冯姐姐,你还记得妈妈在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过的年吗?”

冯沅君听她唤许久不唤的“姐姐”,一颗心如何忍得住?恰似初见时候。泪早流下脸来。是什么时候,她那爱笑的、有点脾气的小姐变成了这样忧愁?这样的好日子,许多人求不来的,但她不要。她的第一首词,是七八岁时作的《清平乐·玩春》,写谢家寿春园的风光,写全世界的春色尽到谢家来了。旁边有她的母亲、父亲,和那个有了点改变的小流氓谢长安。里面有一句,道是:“试问九天,奇葩仙草,可比寿春一色?堪看过,到底难竟、血缘浓。”

冯沅君一面擦泪,一面笑着回她。眼前模模糊糊的,是眼泪永远擦不干似的晕着眼睛。说了一会子,却闻到异味,是谢道怜拨开烛灯的玻璃罩子,信笺一燎便烧着了,被她丢到脚边的铜盆。顷刻,便烧了大半的信笺。

冯沅君看见,忙走过去扑那飘起来的纸灰,扇了一阵风,扑到盆底去。那些纸究竟都烧着了。

现在走在雨里去找谢道怜的冯沅君,同那晚一样流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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