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下得急,哗啦啦地打在伞面上,同冯沅君的心一起乱着。她的鞋上、裤脚全湿了,溅了些泥点子。冯沅君找到谢家去,也不叫人,推那黑漆铁门,忽地开了。走过院子,正透过雨水冲刷过的玻璃窗看见谢道怜在里面。
冯沅君忽地愣住,在原地大哭起来。客厅大亮着灯,她家小姐全身湿透,被谢长安抱在怀里。他的衣服也全湿了,正低着头很轻地吻谢道怜的额头。谢道怜太冷了,浑身发抖;谢长安是太紧张了,两只手也抖个不停。两人的脸上都淌着眼泪。
那是怎样的一个场景?
冯沅君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在给公冶华月讲这个很多年前的故事的时候,每每叹息:外面昏天黑地地下着雨,你独自站在天地间、风雨里,是抬头看不见月、看不见山,连要走哪条路你都看不清。就算你要去的是一个你最熟悉的地方,那条路你已经走过上千遍。在那个雨夜里,你全然走不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的。你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道将要走去哪里。你也不知道每一个在家里的人正在做什么。——可能是一个人点着灯看书看报,也许他也觉得孤单,可能是和家人聊天,也可能是锣鼓喧天地欢庆······可是,所有的这些都与你无关,与你这个站在外面的人无关。可是你看到他们两个,竟会觉得这个世界或冷或热也与他们无关。没有一个人、一个家庭能够与他们相似。他们分明在温暖干燥的房子里,却好像和你一起站在外头,受那寒风苦雨的拷打。
“小姐,我们回家去吧。”冯沅君俯身握住谢道怜的手,作势要拉她起来,一面又哭道:“你怎么能够在这儿呢?家里的人该担心了,一会儿就要找出来了。我们回去吧,下次再回来,叫姑爷陪你回来。”
谢长安却抓住谢道怜的手腕,收回了自己怀里,冷声道:“她不回去了,我一会儿打电话和公冶应麟说,道怜要和他离婚。他既然敢要小老婆,他就该想到这一天。他一时瞒住了你们,以为是什么好计策?除非他的姨奶奶一辈子不抬到明面上!从今天起,道怜回家来住,我明天去收拾她的东西。”
冯沅君着急道:“小姐是糊涂了,你却还清醒,你拉扯着小姐是做什么?小姐可不是你的妻子。人家夫妻即使是闹了矛盾,人家是说和不说离的,你倒怂恿小姐离婚。”
谢长安低头看向谢道怜,哽着声音问道:“你离不离婚?”
谢道怜听着他们说话,把脸埋在两只膝盖上,两只手圈着小腿,几乎把自己蜷缩起来。一面哭着说道:“我不愿意回去,我不愿回去。”
“小姐,你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你呢。家里乱着,我说去找你,再和你去老夫人屋里待会儿。我们现在回去,没人知道你回这儿了。回去吧。”冯沅君劝她,一面想拉开谢长安的手。
“对,还有两个孩子。”谢长安抱起谢道怜,逼她在沙发上坐正了,一面伸手给她抹了眼泪,叹道:“对了,还有两个孩子······道怜,你说你为什么要结婚呢?你一结婚,又给他生孩子。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如果你没去,就是我们在一天便死了,我也要和你成亲。缔结姻缘,来世今生,都不叫人夺走你。”
谢道怜睁着眼,珍珠似的眼泪流下来,笑道:“我走了,可是你为什么叫我走呢?你为了什么把我放逐?你要是叫住我一声,我一定不走的。或者你那时死了,我也去死,倒还干净。到今天,我身上不干净了,你却干净吗?”
谢长安听了,抹去她的眼泪,笑道:“那我们走,立刻就走。”说着站起身来,回房间拿了个手提箱,拿了伞,拉了谢道怜的手立刻要出门。
冯沅君跟在两人后面,口中道:“作孽啊,你要把小姐带去哪里?你能带去哪里?她会死的——”刚走到门口,见两人停住了。只见公冶应麟迎面站着。
他身边站了个人,正是刘秉忠,撑着一把粉青丝绸伞。
公冶应麟微笑道:“谢管家这是要带我公冶家的太太去哪啊?家里酒席都散了,不能请你过去喝杯喜酒,改天再专门请谢管家喝一杯。”
谢长安道:“道怜想家了,回来看看。我正要带她出门散步。”
“这大晚上的,下着冷雨。”公冶应麟抬头看了看周围,又定眼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见谢道怜躲在谢长安身后,头靠着他的背。又笑道:“果然你和道怜好情分。听人说,谢管家是岳父捡回来的,养育成人,天大一份恩情,自然是什么都愿意做的。便是在这黑夜里陪伴出门,也不让人意外。只是我不耐烦。道怜,我们回去吧。”
谢长安回头看了眼谢道怜,回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也算亲家了,不如有话直说。听闻公冶少爷新娶了房姨太太,这刚成婚,怎么撇下新娘子自己过来了?等会儿你回去,新娘子该说我们谢家的不是了。况且我们谢家不比少爷富贵人家,往上几代家人都不兴娶什么姨奶奶。这样看来,当初倒是配错了姻缘,本来就不相匹配的,真是好大一场误会。如今公冶少爷终于找到个真正称心如意的了,不如就此放手,和离了吧。”
公冶应麟听了,不耐烦,只是笑了笑,便叫刘秉忠带外面跟来的人摁了谢长安,一面过去拉扯谢道怜。他把着谢道怜的肩,轻声道:“专门带了你往常出门用的那把伞。回家吧,则阳和华月还等着你回去呢。”
冯沅君在后头跟着,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那谢长安被人打倒在地;再看前面,谢道怜被半推半抱上了车,嘴里喊着谢长安的名字。
回了家,灯火亮着,满盘狼藉,佣人还在收拾餐桌。公冶应麟拉着谢道怜回了自己的房间,锁了门。冯沅君在外面等着,听里面噼里啪啦地响,不知道是谁在大发脾气摔东西。
许久,冯沅君听到公冶应麟的声音,带着恼怒:“我现在真想问问,儿子是不是我的。要不是他走得早,我还得问一句,华月是不是我的种。”
那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冯沅君以为不久两人就该离婚了。可第二天公冶应麟出门,又是一副笑模样,早上吃过早饭,约了朋友外面吃酒。他最近和人赚了一大笔钱,又抬进一房姨太太,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只刚过门的顾姨奶奶不大高兴。昨晚公冶应麟就没到她房里去,叫人打听,原来是谢道怜闹着回娘家了。很大一场动静,派了许多人出去找,最后面还是公冶应麟找到的。一个抬进门好几年的太太,真是不要脸了,人家新婚喜酒那天她也闹起来,谁的脸面都不顾,排场比自己这个新娘子的都大。客人多少听到一些消息,连带着自己的面上也别想好看。再加公冶老夫人不大待见她,因此和谢道怜结了仇怨。
谢道怜病了,冯沅君忙着照顾她和两个小孩,见公冶应麟不说什么,一时捉摸不清。她不明白公冶应麟,他是生气,同时心情极好。
昨晚,谢道怜抓着他的手说要回家的时候,公冶应麟看清了她沾着眼泪的面庞,一张可怜可爱的脸。
他从前常常看见谢道怜笑的,并没有看见她哭过,就是结婚那天她也不哭的。公冶应麟那天打趣她:“人家新娘子结婚这天都要哭的。在家里和父母生活了二十年,心里可舍不得呢。你一滴眼泪也没有,是不是根本不喜欢自己家?还是太喜欢我了,欢喜得不想哭?我总之是十分欢喜的,一点儿不会哭。”
谢道怜笑着回他:“有什么可哭的?我只是嫁给你,又不是卖给你。以后我不高兴了,你拦不住我,我一定要回家的。这都要哭起来,那我不要嫁人好了。你以为我太高兴,只是结婚而已,就高兴得过分了,这很奇怪。”
他以为谢道怜不会哭,她没有哭的性格,更没有哭的机会。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捡了只蝴蝶风筝,娇嫩的粉色,一看就知道是那些小姐爱用的。旁边的朋友拿他打趣:“怎么公冶少爷捡了不放?这怕是园子里的小姐丢的风筝,等会儿就找来了。公冶少爷怕是学那戏本子里的才子捡小姐人家的手帕罢。怕只怕来了个你不中意的,倒是要小心人家喜欢你,赖着要你做丈夫。一成夫妻,便难摆脱,碍了少爷的一身风流。”
旁边的人也笑道:“小心来个丑八怪。这丑人最爱作怪,说不定是专门丢出来的风筝呢,就等着你这个大少爷拣了。”
公冶应麟忍不住笑了笑,骂了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没句好听。”本来要丢下的,却又不知道怎么的拿住了,只等里面的人来寻。
等了会儿,门忽然开了,是两边一齐开的,先看见一张脸。公冶应麟一看,心头跳了跳。再是谢道怜穿着古时候的衣服整个人走出来,一步一步恰好合着他的心意。她开口的带着蛮横的理直气壮,关门后丢出来的一枝木芙蓉,好似他魂牵梦萦的情人。只是出现,便让他□□。更何况,是谢道怜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他要抓住,抓住这斑斓缥缈的云,不止在梅子树下,是生生世世都要。
先来后到、青梅竹马······那又怎样?公冶应麟看着别人深爱他的妻子,既恼怒又兴奋——他爱得真是热烈,可到底谢道怜是他的妻子。他可以一世觊觎,可谢道怜到底在他的手上。他看着谢道怜的眼泪,忽然发现已经过去了三四年,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只是他的孩子。他吻上谢道怜的嘴唇,感到一点苦涩,同时是汹涌澎湃的爱恋。她大抵也有一点爱他吧?他心中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他的妻子也是爱他的,一星点的爱是别人爱一万倍也比不来的——只为他爱谢道怜,便视别人为尘埃。
就是死,也该是他们两个人生同衾、死同穴,碑石相依、姓名相存。
却说刚过门的顾云喜,带了个从小伺候她的丫鬟鸳鸯一起过来。因来的头天便被冷落,再第二天早上去侍候公冶老夫人,坐了一回冷凳子,回到屋里便发脾气,肆意打骂鸳鸯。
因埋怨道:“一家的贼强人,既然应了我哥哥的话把我抬进了门,又在我面前装什么夫妻恩爱?难道从前和我玩乐时都是假的?就是我求着要嫁给你,你不欢喜不愿意娶我,难道我就活不成了?你也答应了娶我,这会子倒装模作样的。这满芙蓉城的正经小姐,在眼下的时代里,哪个还嫁给人家做小?我是没皮的树、少脸的鸟,巴巴到你这公冶家里来看西风。一个个装腔作势,他们倒是一家的。”
鸳鸯连忙劝道:“小姐没由来说得这话,这新进门的新娘比谁都难做的得。从前在家里做姑娘,谁都宠着小姐的。这会儿做新媳妇,是上有老下有小,总是难一些。——这是开始,慢慢地就好了。那些个小姐嫁人,虽然是正妻,有几个能同小姐一般嫁个中心意的?况且姑爷是这样一般人才,满城里没人敢惹的。”
顾云喜听她那句“正妻”便生了气,耳刮子打到鸳鸯的脸上,骂道:“你也是个贼囚人,说什么‘正妻’,我这不是正妻的便被你骂着了。七拐八拐地嘲讽我。叫我不顺心,便喊你妈带你回去。”
鸳鸯好心劝慰她,没拾个米却挨了打,听她的话,羞惭着红涨了脸,退在旁边不敢言语。
谢道怜和顾云喜的院子只一壁之隔,佣人端药还打她门前过。见人来人往地进谢道怜的屋子,汤药、点心、蜜饯,倒似哄小孩吃药一般。心里越发生气,趁着斥骂鸳鸯,便大声骂起来:“把你个不知羞耻的,这还只是打了你一个耳刮子。要不是遇着我,遇着哪个强悍的太太,叫人扒了你衣服拖到外头给人笑话。外面说男人,在我屋里还说男人。男人,男人,一日没了男人你便要死吗?没的廉耻,我却休说你,没由来脏了我的嘴巴,叫你这块猪油蒙了我的眼!你厉害些,便出去蒙了全天下男人的眼!叫他们一个个死心塌地地进你的房间,那才叫有手段呢。我们其他女人倒也不用嫁人了,排在你后边做小老婆,专门侍候你最好——好大一个排场,皇帝都没有的。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你到时候可是三万都不止。”
一连串地指桑骂槐,暖春里头、花架底下,坐着凉椅还出了汗。顾云喜婚后第一天,还穿一身翠色红锁线衫,罩一件银红天丝比甲,下面一件白绫拖尾裙。说着,一面从窄袖里拿了方玉色汗巾擦汗。鸳鸯见着,进去拿了茶放在边上的石桌上,叫她过会儿喝。
顾云喜喝了一口,嫌烫,一下甩去鸳鸯身上,骂道:“你个瞎了心的,只顾端烫茶来。难道不知道这家里没人兴喝这样的茶?就是我端去人家跟前,人还不正眼瞧我一下。别人眼里没我,你眼里也没我?欺上瞒下的臭狗肉,这家里少你一个这样的也不少。”
直骂得鸳鸯不敢还嘴,站在她旁边直愣愣的。
一席话早传到隔壁冯沅君耳朵里。那些佣人也都听见了,从前没见过这样嘴巴厉害的主儿,句句都是有根有据的,骂得人转过脸去憋笑。
冯沅君气得一肚子话要骂,走过去看谢道怜,却是个没话说的主儿,吃了药转过身躺着。
冯沅君叫道:“小姐!隔壁那刚进门的架子这样的大,只差走过来坐你床边骂了。嚷得那么大声,还怕你听不见呢。想来就是走到外边的街道上,那也是听得见的——臭泼妇。”
半晌,谢道怜叹道:“她骂她的,你理她做什么?也没点着我的姓名。等点着我的名骂了,再去理论不迟。她在隔壁说话,虽然大声了些,这儿倒热热闹闹的,像唱戏一般,有人说话,还不至于太过冷清。”她忽地转过身,看着冯沅君,忍不住笑道:“要是有人吹吹曲子就好了,真能当一出戏一样听呢。她嗓子好,声音也蛮好听,可以和芙蓉大戏院的人一比。只是华月胆子小,你抱她去她奶奶屋里玩罢。”
冯沅君还没话说,旁边的小丫鬟忍不住,格格的笑了几声。谢道怜听她们笑,又道:“挺好的,还能逗逗人开心。”说完又侧过身子睡了。
她病着,一天也没说多少话。见冯沅君气急了,才说那么一段话宽慰她。冯沅君等了等,见她说完好像真睡下了,只好抱了公冶华月出门,到东厢房她奶奶屋里玩。去了一会回来,又听隔壁顾云喜骂了一段,气得只是在院里来回转,恨不得回敬她几句。
傍晚,公冶应麟回家,进谢道怜屋里看她。还是病恹恹的,脸上红着。便问今天吃什么药、吃什么东西、有没有起来走走,佣人都回了。
公冶应麟便道:“吃几天再看看,再不好,便去医院按西洋的法子治治。”又见冯沅君生闷气的模样,问她怎么了。
冯沅君看谢道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摇头道:“没怎么。我看小姐生病,心里担心她。”
公冶应麟握着谢道怜的手,笑道:“你脸上却不像担忧的神色,像是有人气着你了。你说来,家里谁还敢给你气受,叫道怜给你出气。”
公冶应麟见冯沅君再三不肯说,便叫了旁边的佣人问话,道:“我只出去一天,病也不见好转,人也不肯理我。你们老实说,今天谁来惹气了?”
佣人见谢道怜都不愿说,虽然被逼问,但说得模糊,半遮半掩道:“没什么人来。只是隔壁顾姨娘生她丫鬟鸳鸯的气,在院里骂了一上午。声音太大,都传到这边来了,吓了小姐。少奶奶便叫冯姐姐抱了小姐到老夫人屋里。小姐一时半晌没见着少奶奶,回来的时候哭了一场,闹了少奶奶好一会儿。少奶奶本来就在病中,哄了小姐之后更没精神了。”
公冶应麟听了,没说什么,只道:“我看两边也是太近了,本来想着过两天再给你搬到我的卧室里。趁巧今天就搬吧。”
谢道怜半天不说话,这时却道:“不用搬,我没觉着吵。”
“下午哄了华月,气性便那么大吗?”公冶应麟笑着回她,一面起身抱她,连被子裹着,大步出门,往后面他的房间去了。一面又道:“你哄了她,我便哄你。想要什么,还是要怎么才觉得出气,都告诉我。我唯老婆的命是从。”
后边冯沅君拿着枕头连忙跟上,又吩咐佣人把要紧的东西都先拿过去。
从那天起,谢道怜便远了顾云喜,两人几乎没碰过面,见面的时候多数是在公冶老夫人那见的。只是她越发少笑了,只抱着两个孩子的时候有点笑脸。碰着公冶应麟不回来,她便在深夜里写信,写好一张,灯下照着念一遍,就立马烧了。几个月下来,没存着一张,桌上的信笺却少了一半。可她写得高兴,一写起来就有兴致,依稀有年少时的风采,那无忧无虑的快乐堆积出来的天真。
冯沅君说她:“小姐,你不该嫁人的。就是刚毕业的时候,不等任何的人,直接到国外留学。等读完了书,便回来当个作家。现在许多地方都出女作家,多潇洒呀!一个人住在外头,那该多好。”
谢道怜听了,笑道:“你从哪看来的女作家?”
“报纸上啊。那些个作家的访问,还登上报纸了呢。”冯沅君拿过她刚写的一张纸,替她丢到火盆里,一面叹道:“多么可惜。这要是登在报纸上,一定有人喜欢看。有人喜欢看,编辑就爱收你的稿子,你就能自己挣钱了。我还跟在你的身边,替你收稿子。我现在可是专业了,你写完一张、念完一张,我一张不落下地给你烧了。经我手上烧的,想起来更可惜了。”
谢道怜听她说了许多新名词,又说得头头是道的,忍不住又笑道:“你如今懂得那么多了,好一些我倒不知道呢。怎么就可惜?也不是就我一个人没当成什么作家。”
“不一样的。你写那么多,你的血和泪都要流干了。这一行行的字,小姐,你写它做什么呢?你从前说你的一些话是藏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不得已写下来告诉我们。现在你谁也不告诉,只顾烧它,不就是在烧你的心吗?我宁愿你在心里藏着流血,也不愿亲眼见着你的血流在这纸上。”冯沅君叹道。又丢了一张纸,道:“你是流给谁看呢?这儿只有我,却不是给我看的。”
谢道怜只是道:“不可惜,你看了倒好,有人知道我写过这些东西呢。不过以后我们都死了,就谁也不知道了,连公冶应麟也一点都不知道。这些都烧了,不要留下一张纸。”顿了顿,她又问冯沅君记不记得她从前一起读书的同学,笑道:“她们出去留学,真给我寄过航空信,里边还有几张印着外国风景的明信片,挺好看的。她们什么都说好,问我好不好,我回过一次信,也说什么都好。你看,大家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我的不好,有什么好和别人说呢?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惜的。”
多么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中国浩浩荡荡的几千年,无论你在哪个时候,暮春、炎夏、凉秋、冷冬,或是晓晨、深夜——无论你发出的是何种感慨,往历史的草莽里掬一捧萤火,那真是有腐烂的数不清的森森尸骨,化去的千千万万的遗憾和执念——落到你的身上,总有三五种相似。他们的欢乐、他们的悲哀、他们的不满与困惑,滚入不知多少年前的尘埃里。那些尘埃,也许正飘在当下的你的眼前。你——又是多少年以后的人?可你不认识、不知道,只顾叹你的尘埃。每个人正是在叹自己的尘埃。而压在每个中国人身上的,绝不是独立的困扰,而是千百年的积怨。宿命一般的愁怨,好似金刚锁链一般,从几千年前链到今天,链到你的身上,永远无法消解。
你要可惜吗?你一要可惜,那真是得替千千万万个人可惜,替古人今人可惜。一个人的一生,又能叹多少口气?你千百次地叹,血肉也会萎靡。真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谢道怜深深懂得,但她不要替人可惜,也并不觉得自己可惜。她有自己的苦,有自己的痛,也有自己的乐。为的是自己,为的是一个人——她有那样一个人去爱。或许,也有另外一个不那么爱的。她就在苦中作乐、痛中过活了。一切是她自己选的,她愿意承受,不要再叹一口气。眼泪止不住要流的话,就任它流吧,当做为千千万万的凄凉的人流的眼泪。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