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怜在公冶应麟和顾云喜的婚礼上闹了一场之后,便和公冶应麟的关系冷了下来。公冶应麟与她说话,也是少言少语的。公冶家的事一向交给管家打理,谢道怜少过问,往往听了点个头就是。自顾云喜来了,自然转交到她的手上。
不久,春去冬来,谢道怜搬去寿春园里养病,说天气转暖了再回来。公冶应麟准了。
冯沅君跟着到寿春园伺候,住了几天,却见谢长安来了。
初冬时候,那板栗树的叶子刚刚落完,铺了满地的厚叶子。其他寿春园里的草木,也大都凋零了。往山上望去,一片苍老沉郁的黛色,迎着冷冽的冬风摇摆。正是一夜冷雨停歇,地上还潮湿着,积着一洼一洼的雨。
一片灰银景色之中,谢长安穿一身西装,打褶素白交领中衣、罩赭色条纹马甲,又一件黑色西服,外面一件黑色大衣,下面深棕色西裤,手上拿着个食盒,大步进了寿春园。冯沅君远远见着是他,赶忙迎上去了。
“哎哟,我的少爷,你怎么过来了?”冯沅君拉住他的手,“好容易过几天太平日子,小姐也不怎么样,怎么你又来惹她?”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又不做什么,来看看自家妹妹也不可以吗?”谢长安拂开冯沅君的手,提步往红豆小馆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提了食盒起来给冯沅君看,笑道:“我给她送吃的。”
旁边的佣人连忙接过他手上的食盒,跟在他旁边走着。冯沅君只得让他去,自己不放心,也跟上去,又从佣人手上拿了食盒,打发她们下去。
进红豆小馆,只见谢长安愣愣地站在屋子门口。冯沅君问道:“只顾站着做什么?”一面走上台阶,却没看着谢道怜,疑惑道:“刚才还在呢,我只去厨房拿碗燕窝来,这么一会子功夫,人去哪儿了?”
两人出门去找,院里的白头吟山脚下也不见。一时又不好找到山上去,便先出了外面找。去碧云水榭、留芳楼、紫藤花架、涵通书院,都不见人。冯沅君已经急得就要叫人,生怕她家小姐出事。亏得谢长安往回走时拐进了涵通书院后边的园子,一直往里,抹过一片三角梅花,正见谢道怜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
天气阴冷,谢道怜穿一身玉色曲领衫、织银竹梅纹白绫夹棉褶衣,套着一件宋朝样式的浓蓝提花毛绒貉袖,脖子上围着棕色狐狸围脖;下面穿褐色绒棉裤、外面套闪金玄色花卉暗纹裙。头发绾了个不高不矮的发髻,一根素银簪插着。她手肘撑在石桌上,手心握着侧脸,闭着眼好似睡着了一般。在这惨淡的冷冬天气,颜色凋零,剩漆黑枝干、苍苍老叶,她倒好似融进去了一样。点在那处,好像志怪里的秘藏似的。
谢长安见着她,也不出声,径走到她身后站着。没上那方石台,隔了两三级台阶,站在下面守着她。
落后冯沅君进来,刚想出声,却见谢长安跟着一动不动。那满园子里只有冷风刮过的呼呼声音,打在脸上,好似一盆冷水泼来。走得近了,才听到相思江的流水声,直凄凉地淌进人心。
过了半晌,谢道怜睁开眼,起身站起来,侧眼看见谢长安在她身旁站着,呆了许久。也不言语,又坐下了,轻声问他:“你在家还好?被打得严重吗?”
谢长安见她瘦了许多,回道:“一向都好。听人说你回寿春园来,因此带了你爱吃的玫瑰薄脆来。”
谢道怜笑道:“哪里没有这个薄脆吃?要你送来我面前。”
“家里做的,总是不一样的。”谢长安道,“家里还是王姨伺候。我不爱吃,她许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有没有改。你在外面玩够了,便回去吃吃看。”
谢道怜两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笑道:“我也很久没吃了。有时候想起来,又好像昨天刚在家里吃过。有时候觉得已经忘了它的味道,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心里深深记得。大概到我死的日子了,我也是忘不掉的。”
谢长安走上前去,问道:“你要想吃,只顾心里念它做什么?说一声,那边的佣人给你端上来也好,家里做了送过去也好。你总是念叨,小心把心神念乱了。”
谢道怜摇头道:“我不想吃,只是想想以前吃的时候记的味道罢。”
谢长安问:“你过得不好吗?”
谢道怜笑道:“好了是一天,不好也是一天。我怎么的不好?我兴兴头头地活着呢。”
谢长安俯身拉她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很快又抓着放回她的腿上,轻声道:“那就好。你好了,我才觉得高兴。”
谢道怜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仰头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在这江边钓鱼玩吗?”
她拿手指旁边的相思江。谢长安笑道:“记得。钓了半天,一条也没吃着。你是成心叫人陪你玩。我捞着一条,你就闹了要放了它。”
谢道怜笑道:“哪天你再去钓,我却不管你,看你钓得多少。”
说了一会儿话,冯沅君见谢长安凑得近,忙上前说道:“好了,好了。这刮冷风的天,别再站在外面坐着说话了,快回去吧。屋里放着火盆暖着,却没人在,不是浪费?可是叫我佛嗔怒。”推着谢道怜便走了。
谢长安到寿春园,一向住在涵通书院,这一回还是如此。夜里园子里点上灯,红豆小馆、涵通书院远远对着,隔着些篁竹、桂树,两边灯火绰绰约约的,一齐亮到深夜。
第二天,谢长安到红豆小馆和谢道怜说话,无非是问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如何。旁边有佣人递茶、递点心。她们是谢家以前雇的佣人,谢善因虽然死了,但这边一向有人守着,也不曾改过。因此见着谢道怜和谢长安坐在一处,也没言语,只瞧在眼里记在心里。
谢长安长久地住下来,并不去钓鱼,而是天暖时种些花草。那寿春园里原本就有好些草木,经他的手,又添了许多。头里,那碧云湖、藏春馆旁的池子就添了荷叶,各处房屋又添了些盆栽的菊花、芍药、水仙、百合等。尤为名贵的,是各种稀有的兰草,养的几盆都放在红豆小馆里。
谢道怜住到年边,公冶应麟叫了车来接,她和冯沅君便回去了。过了年不久,谢道怜又回寿春园小住。
一次入秋的时候,谢道怜回公冶家住,在自己院里拿菊花逗公冶华月玩。
公冶华月刚满周岁,放在地上搀掺着谢道怜的手站着,戴顶深蓝白毛绒的小帽,身上穿红绫袄子,脚上一双五虎呈祥红绸小鞋,眨着眼睛看谢道怜。谢道怜折了朵金丝菊簪在她的帽子上,见她摇了几下头,只要甩菊花下来,笑她小人芽不知道好看。
冯沅君在一旁笑道:“要多好看来?我们华月就够好看的了!还没见着几个小孩长得这样好看的了。别说是过了周岁的模样,就是刚生下来时,小姐你还记不记得?粉嫩嫩的,也不大声哭来,还会握你的手。倒好似这一世专门来和你当母女的。有些小孩一生下来,却是遭罪,丑得连生他的妈都不想要。”
谢道怜笑道:“她这么小个人,你就知道她好看。到长得大的时候,不像今天好看了,看你怎么哄她。”
冯沅君还没言语,旁边的佣人接过来笑道:“少奶奶才是不知道好看呢。冯姐姐早对我们说过好几回小姐长得像少奶奶了。等到华月小姐长大,不就是少奶奶现在的模样?哪里不好看?要说不好看,那真是谦逊过头惹别人恼了。”
众人笑起来。
这边热热闹闹说笑不提,却见几个佣人端着药汤、点心走在回廊上。冯沅君见了,误以为是送来叫谢道怜吃的,因出去问道:“怎么这会子送药来了?我并没有吩咐说少奶奶要吃药。”
端着药汤的佣人勉强笑道:“这不是给少奶奶吃的,是顾姨娘要吃。”
“怎么端着走这边来了?叫我以为是送我们这儿来的。”冯沅君说了句,便让她们过去了,一面道:“怎么顾姨娘也生病?不知道生的什么病,也要就着甜食儿吃。”
里边的佣人听了,拉了她过去,低声道:“不是我们无故说嘴,少奶奶才是正经管家的主子,有什么事不能知道?少奶奶一向喜静,住在外边的寿春园里,家里的许多事情不清楚。顾姨娘哪是害什么病?是怀了胎,刚两个多月,要吃那安胎药安着。往常不少折腾,今天见少奶奶回来了,得意着专走这边给少奶奶瞧呢!”
冯沅君听着,问道:“刚两个月?”
佣人道:“是啊,刚怀上就恁多要求。药不烫了、蜜饯不甜了,屋里哪个颜色瞧着不好······都要轮着一遍来折腾。”
冯沅君见谢道怜没言语,说道:“正经的姨奶奶,又是头一个孩子,便尽力伺候罢。”
佣人们笑道:“我们哪里敢不用心伺候?已经尽心尽力了,还落得好几场骂。要是稍微不尽心,怕是要粉身碎骨。一般伺候人的,什么主子都有,你说做错了,挨骂责罚都不要紧。哪里见得来这个与众不同的主子?我们就是她家生的奴才命?不过领些钱做工资而已。现在见着有孩子的面,多多忍耐几分罢了。”
晚上公冶应麟回家,叫谢道怜到他屋里一起吃晚饭。才刚吃上,顾云喜那边就叫人来请了,说是肚子有些疼。
公冶应麟笑道:“怎么就害疼?吃着饭呢。我饭后再过去看。”
佣人去了。没多久,又火急火燎地来请:“姨奶奶说身上实在不舒服,饭也懒得吃,怕是要请医生来看看。”
谢道怜接过来道:“你过去吧。前几个月正是安胎的重要日子,你不去看谁去看?她肚子不舒服,心里闷着,对孩子不好。”
公冶应麟一愣,给谢道怜夹了箸糟鱼,应道:“去看看就去看看,一并在那边吃饭罢。你自己吃着。”
“嗯。”谢道怜也不起来送他,自顾自地吃着。
等人走了,冯沅君悄声道:“小姐,姑爷好像有些不高兴。”
“有吗?”谢道怜吃了碗里的那筷子鱼肉,觉着味道不错,拣了双干净的筷子给冯沅君夹了一箸,笑道:“这个鱼不错,你吃一口。”
吃了晚饭,佣人上来拣了碗筷下去,又沏了一壶浓浓的银芽山楂茶。谢道怜一面喝茶,一面拿着本书看。冯沅君去奶妈房里把公冶华月抱来了,拿个金漆拨浪鼓逗她顽。公冶则阳不在,陪在公冶老夫人房里一起吃晚饭。
冯沅君摇了几下那个拨浪鼓,甩起上面的两个镀金小球,“噔噔噔”地响,引公冶华月去抓。她一抓,便不肯放,只顾攥在手心里。冯沅君怕惹急了她要摔跤,便递给她了。
公冶华月拿着,径要往谢道怜那边去,抱着她的佣人只得跟着。
“小姐,华月小姐过来了。”冯沅君在后头笑道,“这小贼芽子,从我手上拿了拨浪鼓,便送去给她妈妈。”
公冶华月走到谢道怜腿边,呀呀叫了几声,要递拨浪鼓给她。谢道怜一笑,放下书,抱起公冶华月,笑道:“过来做什么?是不是想吃奶了?”
冯沅君佯装生气:“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家小姐只顾着吃?多孝顺的姐儿呀!还知道逗她妈妈顽。”
正笑着,公冶应麟回来了。佣人见了,便要带公冶华月出去。
公冶应麟叫了声停下,接过公冶华月,将她举到半空中,笑道:“爸爸抱抱。”
冯沅君在一旁接着,生怕摔了她,道:“姑爷,快放下来吧。小姐多小胆呢!只怕吓着她。这小孩子,最怕挨吓着了,不知道多难哄好呢。”
“我们华月是小胆的?这一点倒不像你妈妈,也不像爸爸。”公冶应麟将她放下来抱到怀里,一叠声地唱小孩歌哄她。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真笑起来,冯沅君就接过来给佣人抱着,叫抱回奶妈房里哄她睡觉。
谢道怜问道:“你怎么还过来?”
公冶应麟坐在她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谢道怜添了一些,笑道:“不然教我去哪睡着?”见谢道怜不理他,没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黄金珐琅闪红玫瑰纹怀表,打开来递到谢道怜面前,说道:“送给你。”
谢道怜抬头去看,却见里面没有指针,两面都是照片。一面是两人的黑白婚纱照,一面是人物工笔——公冶应麟登门求亲那次,见到的谢道怜的模样。
“喜欢吗?朋友给我介绍的,花了一两个月的功夫才做好。”公冶应麟凑过去看,一面问道。
谢道怜看了几眼,推回去给他,道:“我身上不好放这只表,你收起来吧。”
“送给你的,叫我收着吗?”公冶应麟笑着问道。
谢道怜道:“嗯。”
公冶应麟也就收回来了,自己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又叫冯沅君下去,不用人伺候。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