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影瘦第二 5

冯沅君后来时常会想,在最开始的时候,公冶应麟知道谢长安在寿春园里住着吗?她想了许多年,觉着是知道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做出那件事,但他本来也是希望谢道怜好好活着的。他不在乎谢道怜住到寿春园里,但他确保了谢道怜是他的,完完全全是他的。因为毕竟最后面,谢道怜是死在他的怀里。她的墓地,最后面也只能再葬一个他。

可冯沅君的故事里,从来没有读懂谢道怜,因此她的故事并不包括下面这个部分:谢道怜住在公冶家里,时常有别家的太太拜访,即使她的话不多,其他太太也爱哄她顽。一者,公冶应麟的地位最高、手腕最硬;二者,她们愿意借着谄媚巴结的幌子真实地夸赞谢道怜的美貌。要是谢道怜不是什么公冶太太,那她就不配得到这些太太的赞美。可她毕竟是了,下位对上位的示好又带上了几分虚假的意味,女人正是在虚假中吐露对同性的真实看法。——带刺的玫瑰似的,美则美矣,非要刺你几下。公冶家的钱财、公冶家的权势,造就公冶家的地位,谢道怜也正靠着这样的地位活着,不媚好也活得最像自己。可她到底只像只玻璃罐里五彩斑斓的蝴蝶——一只闪着耀人夺目的光的标本。身到寿春园,可心在泥淖中挣扎。

谢道怜到寿春园去,对故园思念故人。却只有一个谢长安在她身边,小小的安慰似的旧影。她觉得熟悉而安全,同时,是相似而不相同的凄凉。她既不留恋公冶家,也不能长久待在寿春园里。

谢道怜对冯沅君说过:“我觉得我在一个荒原上走着,一步也不能停歇——不是我不想。我想停下来的,可是那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可是我又想要找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却又是一定要去找,非找到握在手里,融进我的身体里才可以。”

“我一直走,一直走,是要找去哪里?”

冯沅君不明白,直到谢道怜死了也不明白。但又隐约觉得是死亡。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谢道怜从寿春园里带了盆兰花给公冶老夫人。后面回自己的院子,听到隔壁顾云喜的房里吵吵闹闹,像是在打人,杀猪似的叫唤。

冯沅君问后面跟着的佣人:“这是怎么了?打得人这般狠。是打她房里的鸳鸯吧?从前也没见过打成这样的,叫成这个样子,怕是要把人打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衙门里头,正对犯人用刑呢。”

佣人低声道:“又是少奶奶少在家的缘故,还不知道顾姨娘流产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冯沅君推谢道怜进去,自己在院子的回廊下继续问道。

“这不是刚过完年吗?那时还好好的。”佣人望着隔壁院子,拉了冯沅君的袖子凑着脑袋说,“谁知道没过两个月,那天下着雨,顾姨娘非要出门游园,在外面滑了一跤,顿时流下一地的血。紧赶慢赶送到医院里,孩子已经保不住,滑下来了。”

冯沅君皱眉道:“不是都六个多月了?怎么摔一跤也能摔没了。”

佣人拍手道:“可不是?这也是人各有命。有些人平日里一个意外也没有的,哪天突然兴起出门,走在街上,靠边走路,也会挨车撞。也没见走路中间的人被撞,他倒被撞了。人走衰运,有什么办法?”

“这小产也不是小事,怎么不好好歇着,倒费力气骂人?”冯沅君听那边不打人了,改成摔碗声,又问道:“这到底打的是谁?用了多大力气啊!鬼哭狼嚎似的。”

“顾姨娘身边的不就是一个鸳鸯?都打成这样了,要是换做我们,谁管你是不是主子,就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们也早就跑了。谁傻傻地站在那等她来打?也就她带来的鸳鸯,走也走不得,劝又劝不住,从小跟在顾姨娘身边的,怕是早被打傻了。顾姨娘的性子我们也是看出来了,一点不好,脾气可大着呢,也不全是为了这边的事,也许从前做姑娘的时候便被宠坏了。”佣人一面说,一面怂恿冯沅君过去瞧,劝道:“冯姐姐你过去给她说几句吧。虽然这会子歇下了,等会却又要开打。这一天下来,不闹几个点是停不下来的。”

冯沅君笑道:“贼囚根,你倒哄我过去。我过去了,不是送给她打?”

佣人笑嘻嘻地道:“她哪里敢打少奶奶身边的人?打了你,一时闹到少爷面前,她便下不来台了。虽然这明面上没人脸上不好看,都当做不知道,可她只要闹开了,老太太第一个不放过她呢。我听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说,老太太总说念经的时候听着外边乱糟糟的。”

里边谢道怜开口了。“把过年时别人送来的人参、灵芝找出来,还有前几年那个老中医开的药方子——养神补气的那个。都找出来,然后送过去。”坐在院里的藤椅上的谢道怜突然开口,想了想,又道:“冯姐姐别去,你去。”

被指住的佣人愣了愣,笑道:“我去吗?少奶奶,没等我进去,顾姨娘就该轰我出门了。还是叫冯姐姐去。”

谢道怜想了一回,笑道:“也是。还是你去吧,叫别的都不顶事。”

冯沅君走过去,问道:“真的去?”她看顾云喜和谢道怜的关系可不好,这会儿主动撞她枪口上,还不知道怎么闹呢。

谢道怜点了点头,道:“你说话客气些,她寻不着错,怎么和你吵起来?”

冯沅君只好进屋里收拾,半晌,拿出几个木盒子,最上面的盖子上还真放着一张药单。

冯沅君过去,进了屋子,叫佣人把几盒补品放在桌上。见顾云喜头发也不扎,穿一身浓绿闪金缎睡衣,歪在小榻上,前后围着狐狸毛小被。那鸳鸯眼睛红红的,站在旁边。

冯沅君笑道:“二奶奶,这是过年时外面几个太太送来的。少奶奶过年时忙得很,一时忘了少爷说的叫分些到二奶奶房里的吩咐。今天刚回来,忽然就想起来了。因此送过来。二奶奶看看放去哪里好,这些东西都不耐湿,得离地面放着。”

半晌,冯沅君见她不言语,就要告辞。

顾云喜忽然冷笑道:“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福气。孩子在的时候没叫人想起我来,这孩子一走,家里整天藏在屋里供起来的菩萨都能想到我了。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福气!不过,要真是什么好福气,倒叫菩萨留我一个孩子,反正修佛法人家不要什么孩子缘分。这一出戏你们主仆两个倒唱得很好,改天也该在老太太面前唱一回,多博得她老人家的喜爱,叫她多替你们小姐烧香拜佛,别哪天和我一样出了意外,在外面摔了——我这摔了一个孩子,也许别人就该摔没了一条命的。”

冯沅君听了,急得没言语,又气得浑身打颤,一面心中暗道:什么道理?小姐给她送东西,她倒咒别人的孩子,咒别人死。还什么“整天藏在屋里”,难道出来跟你亲亲热热的?你之前说满芙蓉城没一个小姐像你一样给人家做小。你却好似不知道,这满城里也没一个人家大老婆小老婆一起放在家里!什么年代了,人家现在养小的都养在外面!怎么不见你在外面?听着顾云喜末尾的话,提什么唱戏,便知道谢道怜在屋里说的玩笑话也给她知道了。

她倒有的是话回顾云喜,却是有口难言,只得陪笑道:“真是事情多了忙忘了。这不是一想起来,就给二奶奶送过来了吗?”又道:“要是没什么事,我也就不打扰二奶奶休息了,先回去了。”说着便往外走。

顾云喜却叫住了她,问道:“少奶奶这回回来住多久?”

冯沅君回道:“不长住,就回来给老夫人送盆兰花,过几天就走。二奶奶问这个做什么?”

顾云喜抬手贴在脸侧,点了点耳上的绿宝石坠子,笑道:“少奶奶都送东西过来了,我不得问候几句?少奶奶在外边的园子里,有人守着?别叫那些浪荡子弟到门前打扰了。”

冯沅君听了,以为她是好心,笑道:“这太平时节,院里又有一堆佣人,谁敢上门打扰?”

“问问罢了。”顾云喜的眼睛也笑起来,又问:“少奶奶在园子里有人一起玩?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个作伴,岂不孤单?还是回来的好。虽然我是个不中用的,好歹家里那么多人呢,两个孩子也在这边,多少热闹一些。”

冯沅君听她这一问,正问到真病上,先是一愣,疑心顾云喜真知道些什么,勉强镇定住,然后才回道:“在家里也是一般生活,少奶奶独自一个也习惯了。再不济,我们底下这些佣人也不是死的,哪个都能说话,说几句逗少奶奶笑笑还行,不容易孤单。”

顾云喜冷笑道:“那不是,左右还有你们陪伴少奶奶。我也没事,你们回去吧。替我多谢少奶奶。”

冯沅君应下,出了院子,拐进隔壁。

冯沅君觉着哪里不对劲,又想不大明白。回了屋里,问谢道怜:“小姐,我们刚才说话,你有听见吗?”

谢道怜正在替公冶老夫人抄佛经,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们不是在房间里面讲话?我哪里有这个神通听到你们的话。”

冯沅君拍手道:“哎哟,我的小姐。人家帮你送东西去,觉着有些话不对劲,想着你呢!这样揶揄人玩。”

“哪句话不对劲?”谢道怜停下笔,又问:“东西她肯收下?你编了什么借口哄她?这样见效。”

冯沅君搬了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回道:“从她对我笑的时候就不对劲。”

谢道怜问道:“人家对你笑?对你笑还不好吗?非得也打你一顿才正常?”

“不是这样说。”冯沅君摇手道,一面回想,说:“她还问你的好呢?这不奇怪吗?平白无故问起你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两往常多好呢。”

谢道怜听了这话,重新提起笔,道:“别和我说话了,忙着写字呢。”

冯沅君嘀咕了几句,倒不说了,坐在一旁看她写佛经。过后坐得久了,又去后面抱了公冶华月来。

几个月下来相安无事,转眼便到旧历十二月初。今年谢道怜在寿春园里住得久,公冶应麟也没叫人来接,她便一味地住下去。

忽然有一天,公冶应麟的姐姐给谢道怜打电话。谢道怜不在屋里,出去和谢长安散步了,只冯沅君在屋里烤火。

接了电话,听是公冶应麟的姐姐,忙问有什么事。

那位总督夫人笑道:“没什么事。听应麟说园子里种了一些兰草,近着年边,想问几株来摆着。”

冯沅君心中纳闷,没见公冶应麟来过,他怎么知道园里有兰草?想了一回,才想起年初的时候给公冶老夫人带回去一盆。怕是那个时候知道的。因道:“是有的。不知道姑奶奶什么时候要?是叫人去取,还是这边给您送过去。”

总督夫人接着道:“一客不烦二主,就你们那边叫人送过来吧。”

冯沅君应下,刚要问时间,却听她又问:“园里是不是有个叫谢长安的伺候着?应麟和我说专请他来就好。一并他要请这个人说说话。”

冯沅君心里一惊,勉强应下。挂了电话,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直等了两个小时,才见谢道怜和谢长安回来。

送谢道怜回来,谢长安也不进院子里,笑道:“你进去吧,我就回去了。”

红豆小馆的院门口,两株红豆杉、一排桂花树,冬天不谢,叶子仍绿浓浓地挺立着。上面落了一层的白雪。

谢道怜站在院子里,道:“嗯。过几天我就回去了,今年你别一个人留在园里过年,回家里热闹几天去。”

谢长安笑道:“有什么可热闹的?”又挥了挥手,叫她进去,一面道:“我知道了。”

谢道怜也就进去了。

冯沅君见着,说了句“我到厨房看看”,也出了门,一路追到谢长安后面,和他说了刚才的事。

谢长安停住了,问道:“专门点了我的名字?”

冯沅君急道:“可不是?也不知道谁告诉的。好像姑奶奶和姑爷都知道了。这可怎么办?要同小姐说吗?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谢长安笑道:“急什么?叫了便去罢。我去道怜那拿兰花。”说着又往回走。见着谢道怜,说要拿一盆送给一个朋友。

谢道怜正坐在椅子上烤火,闻言问道:“现在去吗?都下午了。现在天晚得快,明天早上再送过去吧。一盆花也不值当。”

谢长安笑道:“早是约好的,我给忘了。刚刚突然想起来,干脆立即送去,别回头又给忘了。”

谢道怜听了,笑道:“你的记性几时变得这样差了?以前看我的书,连哪句话在哪页都要记住的,专叫我问你。我听了你的话问你,你一答出来,就要得意的。十个问里,八句话你都记得——没想着你现在这样不得意了。你要是怕忘记,我给你记着。难道两个人还记不住吗?”

谢长安笑道:“你记自己的事也怪难的,不是叫我记,便是叫别人记。这会子来记我的,明天却给我忘了。我还是去一趟。”

来回说了几遍,谢道怜一甩手,冷声道:“你要去便去,我是拦不住你了。”

谢长安见她生气,哄道:“我回来时给你带好吃的,你就在屋里烤着火等我吧,别再到外面走了。”

待了会儿,见谢道怜不应,又逗了她几句便走了。

冬下时节,天光早歇,到晚上六点多钟便暗下来了。谢道怜吃了晚饭,坐到七点多,还不见谢长安回来,穿了长袄便要出门。冯沅君在后头撑伞赶上。

谢道怜在路上念道:“长安还没回来吗?”

冯沅君依旧不知道回什么好,只哄道:“也该回来了,说不定正在路上。下雪天,他又是走着去的,怕是慢了。”

一路走到正门外,天上纷纷扬扬下着雪,门前的相思江已经结冰,听不到一些水声。只微风拂动野草、四处虫鸣。放眼望去,一点一点的灯火亮着;再远些,见到荷花村那边,才是一片的灯。

谢道怜从伞下探头出来,伸手去接那飞扬的雪,接到手心,看了会儿,又怕它化了,手一斜,那雪飘飘转转下去了,落到白茫茫的地上。隐约听着江畔边有笛声,谢道怜因问道:“你听着有笛声吗?悠悠扬扬的,还挺好听。”

冯沅君找了会儿那声音,笑道:“小姐你看那边!可不是牧童儿吹笛子?”

她指着相思江下游的方向,那有一片浅滩,正在岸边的杨柳下面,又有一大片的芦苇荡。谢道怜看过去,正是两三个孩童赶着两头大黑牛往村里走。

“怎么天黑了才回家?大人怕是在路上找着了。”谢道怜看了看,脸上带着点笑,“他们小孩也吹得怪好听的。等华月长大了,也请老师教她。”

“你以为他们是本本分分守到天黑才家去吗?我的小姐,看牛哪能这样看?赶到地方了,谁能两眼直盯着?睡个觉醒来便晚了罢了。都是村里没钱读书的孩子,又还没大,做不了辛苦活,大人便叫来放牛了。哪有什么人来叫他们回家?都是睡醒了自己回去的。”冯沅君笑道,看那牧童走入密林之中,看不清人了,又回过头来看着谢道怜,说道:“村里的都没老师教,大概是父亲或者爷爷会,胡乱教小孩玩罢了。教华月小姐吹,也像个小牧童装扮起来。吹给小姐听,也给我听听,看像不像小童儿。”

谢道怜笑着问道:“那你会不会吹?”

冯沅君一笑,摆手道:“我可不会,这得请老师教。再不然,等回家了,你问姑爷会不会吹。要是会,可不是巧了?叫他来教。”

“他吗?只有人吹给他听的,哪里有他吹给人听的时候?”谢道怜想了想,又问:“村里没学上的孩子多吗?”

冯沅君听了,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我的小姐,现在这个时代,有多少乡下人家的孩子读书的?读那些书做什么?你别想着给钱人家!你给得了十家百家,你却管不了各人以后的命。”

谢道怜听了也不言语,望着往城里去的路。

半晌,冯沅君问:“还要备谢少爷的饭吗?”

“他这么晚不回来,一定是和人家吃饭了。也不说一声。不要管他的饭,倒叫他来家之后笑你巴巴地给他备饭。”谢道怜立马回了这句话。过了会儿,又道:“有多的菜就给他备着吧。要是他吃了晚饭才来家,便叫他当宵夜吃了,免得浪费。”

冯沅君笑着说:“是。”

门外等了半个时辰,直站在那儿等着,站得人腿都僵了。冯沅君劝谢道怜回屋里等,“出门的时候便说了晚上就回,又叮嘱小姐你不要出来冻着。我们就回去等吧。坐不住也好歹暖暖再出来。再站下去,门口就添了两个冰人了。”

谢道怜也不理。过了会儿,才道:“回去吧,我不耐烦等他。”说着两人便回去了。走时,冯沅君叫看门的伙计多看看外边,见着有人来了便先赶进去告诉。

回了红豆小馆,佣人早添了炭火,正烧得旺旺的。在旁边坐一会儿,身上就暖过来了。冯沅君见谢道怜坐不住,又给她弄了个手炉,叫她来回走动时抱着。

谢道怜在不扫径那来回地走。走过影疏斜的桂花树、斑驳的湘妃竹,直走到墙边的石桌旁;又转过来,直走到门边的红豆杉下。她只是不出门,探出半边身子去看,又只怕往墙边去的那趟人就回来了,不能当面遇着。又希望人是在自己往墙边走时回来的。这样,一回头时,便能看到他。不经意却合心意,带着点且惊且喜的意味。

月出东山,没过多久,一轮斜月又走到东南边的天上,正挂在剪影纸片似的山上。往天上看去,星星点点地亮着。其中有几颗,尤其地亮,却在西北方向,好似专门候着人归来。谢道怜站在门边斜靠着,看了会儿那颗星星,想象谢长安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说不定也看着它。

“冯姐姐,你过来看。”谢道怜忽然唤冯沅君过去,又歪着头往外面看,走出去几步,又退回门边,“你看,那个是不是谢长安?”

冯沅君一直站在屋子门口,闻言走下台阶,径到门边观看。半晌,笑道:“那不是谢少爷。他个子再高一些。”

那人直往红豆小馆来,没多久便走到门前,果然不是谢长安,是守门的佣人,来问关不关门。“这会子都九点多了,少爷想是在外面被人留住了。有没有打电话来说一声?园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多晚的天儿了,外面尽是狗吠,村里人家灯都熄灭了。”

“这么晚了?”冯沅君惊呼一声,前边一直没看钟,一面又守着谢道怜,还真不知道都到这个点了。心中暗想:这姑奶奶叫长安过去,说是姑爷有话要聊,也不至于聊到这个点,只怕是回谢家去了。因问谢道怜:“想来便是这个原因。他许久没到外面,好容易见个朋友,怕非得留他到明天才肯放。众人席上说话,他怕是不方便打个电话回来说一声。一夜不回家也不碍事,就先关门吧?要是深夜来家,门边也一直有人守着的,不至于叫锁在门外进不来。”顿了顿,又笑道:“要是第二天中午还不回来,小姐便去他朋友家押他回来。大街上押着逛一圈,叫人家笑话笑话他。”

谢道怜呆了半刻,冷声道:“不回来便不回来。”说着往屋里走,又嚷道:“见着他回来的时候,把门都锁上。等我去见了,才许他进来。”

冯沅君跟在她身后,心里七上八下,和道:“可不是?也叫他到外面冻着,合小姐的心意了,才许进园子里来。”一面吩咐看门的佣人,见谢长安回来了,还是立马来红豆小馆说一声。

第二天早上,刚吃过早饭,果然见谢长安送消息回来。

“是个不认识的人?只有一个送信的人来,没有别个人一起过来?”冯沅君看着面前的佣人,拿了她手上的信,送到谢道怜手上。又问道:“少爷自己没回来吗?”

旁边的佣人笑道:“这都问几遍了?真是没回来。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送这封信来。看着面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厮。”

谢道怜把信放下,倒是没有昨晚着急,慢慢地拿盏海盐牛乳茶喝。冯沅君再三催请了,她才拆了那信来看。白信封里边,两张浅黄的徽州宣纸,写道:

道怜:

我昨日下午送兰花到朋友家,许久不见,席上又有许多其他朋友,因此没有回家,只在朋友家中休息。想你挂念多时,却今早才写信报知,心中不安。然而昨晚席上同朋友畅聊,提到一个机会,需要到外地去。我想了许久,想来在家待得太久了,竟然有几分心思想随他们一齐出去。

我五六岁时被人拐带离家,一路往芙蓉城来。时间久了,连名字都不记得叫什么,便由着他们唤我“小三儿”。不成想十岁出头的时候,遇到了你,名字改做“谢长安”。从此不再居无定所、任人打骂,叫那任人取笑的名号。在家中一待便是十来年,无所事事,只胡乱管着家里留下的东西。到底不是我的。我时常想,那我这么一个人,到底要做些什么呢?去做出什么事来,它会是完全属于我这个人的。而不像长久地待在家中、你的身边,很是让我沉迷,而不真实。我说,那就去吧。

你会同意吗?也许会的。但我不愿看到你的眼泪,再也不想看到你的眼泪。因此,我懦弱地在信上告诉你,我要走了。不知道这一去是多少年。万望你不要找我,也不要等我。见我哪天回来时,你便对我笑一笑罢。

匆此即颂

日日安好,吉无不利。

谢长安,冷冬

谢道怜看了几遍,放到桌上,起身到窗边的小榻上坐着看书。冯沅君看她不言语,神色却不对,拣起那两张纸看。看了一遍,才知道谢长安走了。如此匆忙,又不大合情理。他再着急,也不该不当面说一声。不对,他怎么会走呢?他长久地不做事,只守在谢道怜身边便心满意足了,怎么偏偏拣了这个日子走?以前一点也瞧不出来。况且又是在那样的境况下被人叫出去的,给姑奶奶送兰花,真遇着他的朋友了?实在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冯沅君拿着信纸来回走了几遍,叹了几声,又放回信封里放好了。

从此,谢长安再也没回来。

公冶华月五岁时,不见谢长安回来。

公冶华月十岁了,谢长安依旧没回来。

只是谢道怜养了一个坏习惯——爱在雪天里坐着。

冯沅君劝她回去,别冻坏了身子。谢道怜说:“我总是怕我忘了。”

忘掉什么?冯沅君没问出口,心中想道:怕忘记那永远不会回来的谢长安吗?

辽阔天地,雪飘满空,四野寂静。谢道怜在那相思江边长久地坐着,好似睡着了一般。如同谢长安到寿春园来的那天。似乎下一刻,他便要出现在谢道怜的身后,静静地等她发现他的到来。再轻声唤她一句:“道怜。”

谢道怜果真不去找谢长安,只是固执地待在谢长安找到她的地方。仿佛刻舟求剑一般,精心模仿那天的一切,连心情也要装作不思念他,生怕一点差错便破坏了回溯的时空。她长久地待在那儿,希冀故地逢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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