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元宵第三 1

上次话说到二十多年前谢道怜、公冶应麟结婚,冯沅君陪嫁过去,谢长安也以兄妹的名义在公冶家住了一年有余。谢长安在公冶家里倒不常走动,白天出门打理谢家的家庭事务和田产、偶尔和几个朋友会面,傍晚回去之后便待在自己的房间,鲜少和谢道怜或公冶家的其他人走动。一年下来相安无事。结婚后的两三年内,谢道怜生下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

冯沅君见局势已定,以为不会再出乱子。不想公冶应麟娶了朋友顾承炳的妹妹顾云喜做姨奶奶,直到婚期前一直瞒着谢冯两人。谢道怜自此对公冶应麟生厌,连忙回了谢家,预备和谢长安私奔。不成想公冶应麟找来,况且早已经物是人非,道怜的父母都走了,她生下两个孩子。此次道怜被公冶应麟押回公冶家。自此,谢道怜终日忧郁,而姨奶奶顾云喜因公冶应麟轻视自己而和谢道怜结怨。其后,谢道怜搬到寿春园、顾云喜流产、谢长安听闻道怜得精神病而前往寿春园陪伴、公冶应麟设计杀害谢长安,最后谢道怜郁郁而终。有分教:岁华如流水,消磨尽自古豪杰。盖世功名总是空,方信花开易谢,始知人生多别。(1)

“再后来······”

“再后来,小姐就去世啦——我也老了,大半截身子埋到土里,就等着哪天一睡下,再也不醒来,只等见小姐的面罢了。这有头没尾的日子,谁又知道呢?后来的事,华月小姐,你就都知道了。再过几年,反是我不知道许多故事。”冯沅君笑着说,起身拿汗巾擦了擦公冶华月的额头,又笑道:“你问我妈妈?她早几年就死了。死在家里两天,邻居见她早晚不出门,在门外看着总是没有动静,喊人也没听着应,便叫了几个人一起翻进院子里。进到屋子里面,见她僵僵地躺在床上。那时是个大冬天,比现在冷多了。亏得天冷,身上也不臭。只是她身上的床被单薄,多大的人了自己还不知道冷暖似的。我们姊妹三人凑钱办了葬礼,给她风光了一回,佛经唢呐啊,直唱了三五天,叫我叔叔好一顿欢喜又可惜。”

故事的后来,越说到后面越没有可知的了——这个人走了,那个人去了,她的身边不再围着那么多人,也就无从知道别人的后来。而她自己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自己的故事也不那么精彩,真是无话可说了。——再后来是别人的故事。不管你活着时知道多少的事情,不管是传说的故事还是真实不虚的真理,不管你如何以此为耀,再后来人就死了。

半晌,公冶华月问道:“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吗?”

冯沅君笑了几声,轻声道:“对呀,人死了就是再也不醒来了。不管今后的日子是大晴天还是落雨天,又或者像现在尽是吹北风,落满地的雪——这样好看,都不醒来看一看。也许她生前很喜欢大晴天,可今后的晴天不管多好,她都看不见了,只是睡着——她从前就见过很好的晴天了,几十年里最好的一个晴天,她不会觉得以后会有更好的。这样子,她更不愿意醒过来了。一个人不愿意,再好的东西她也不要的。”她只是笑,说到这儿叹道:“嗳!人死了,就是再也不回来啦!就是这样的死法还算好的了。多少人老了身上只是痛,痛好几年还没完,只是痛不完似的活着,躺在那黑幽幽的床上睁眼看灰扑扑的天花板,许久才能够死。我就盼着我死的时候少受罪些。”

公冶华月垂着眼,半是忐忑地问道:“妈妈死的时候是这样吗?——一睡下去,再也不醒过来了。她有没有受苦?”

谢道怜是死在红豆小馆里的,那阵子公冶华月刚被谢道怜磨出病来,被送回公冶家里养病。她那段时间独自住在谢道怜以前住的院子里,挨着隔壁的靖南王府。

从房里的窗户看去,当先是好几株极高的松树,好像监房外的一片铁阑干,又是一层牢笼。底下是石板砖的地面,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了,灰黑色的方正石砖,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松树只一个劲地往天上长,往上长——要将宝塔献给青天上的佛祖菩萨。底下的树干上没什么小枝干,要到很高的位置才有交错长着的枝干,那儿接近树冠了,碧青宝塔似的树冠。松树开花了,浅浅的温暖的黄色,中国古传统里将它称为“松花黄”——松花的黄色。松花大概一指长,粗也是一根指头粗,开了许多,像是宝塔四周插了许多的香火,直直地朝向青天,好似要问些什么。

公冶华月还是个小人儿,整日躺在温暖的床上,头上覆着一床冰蓝小金花帐子,屋里的碧蓝天似的。躺在床上看那松树总是看不到碧色的针叶,只是棕褐色的松树的树皮,不像长出来的,倒像一片一缕贴上去的,生锈的斑斓的铁阑干,似乎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了。又像刮了一半的鱼鳞,就要剥落了。这是公冶华月最早的对生命的感悟——生命并不牢靠稳固,任何的微小的风吹草动就会使生命落败。树皮的粉屑扑簌簌地飘在空中,到底要落到泥地上的,正如同每一个人总要走向委身沟壑的结局。——摇摇欲坠的生命。

忽然有一天,佣人走进总是昏暗的房间,告诉公冶华月道:“小姐,太太死了。”她偷偷打量着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姐,想看看她是什么神情。小孩子总是害怕的。

但公冶华月呆了呆,轻声应道:“嗯。”

公冶华月的母亲死了,谢道怜死了。她猛地觉得自己早已经看见了她的鬼魂,就在一窗之隔的王府里,她和数不清的不知名的鬼魂坐着。但她到底没看着谢道怜死,便总觉得她没死,依旧在红豆小馆里好好地活着,闲暇时在不扫径上看桂花。

冯沅君笑道:“小姐这一辈子很好······”“好”字一说出口,她的笑便凝住了,摇头又道:“小姐是睡着去世的。就是半下午的时候睡在床上,然后再也没醒过来。那时候正像现在这样,天上在下雪,落到地上。那一年的芙蓉城的雪真大呀,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小姐总是喜欢下雪天,如果她知道那年的雪下得这样大,也许——没有也许了,她睡着了,不会起来看一看的。小姐的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好坏都不该由她说出口的,她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没看明白,因此一说这类评价的话便自觉心虚。

“那就好。”公冶华月道。这样便足够了。

忽然好大一阵北风呼呼刮过,直推开房门,响了几声。坐在一旁的弄晴瞌睡醒了,正听见冯沅君后面的几句话,忙道:“好了,好了,这死人的事情还紧着说呢。讲了这些天,终于把这些陈年往事说完了。今后可不许再说了。”

说着便要起身去关门,被公冶华月叫住了,说道:“别关门,让它开着吧。”又吩咐弄晴送冯沅君回房。

过了几天,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公冶家这样的人家,逢年过节的时候、芙蓉城里新推出一些新鲜玩意的时候,总是人多得不得了,前脚谁家刚送礼来,后脚另一家也来了。清点礼品、打发送礼的佣人、回礼,白天总这样忙。来的是平常走得近的,总得留人喝杯热茶、道道温凉。也说不清一天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总之得体地打发过去了,一个白天也就完了,热热闹闹地完了。

丁字式的两条街道,路两边的百年大榕树,外边的一道城门,将公冶家和外面街上的公寓住房隔得很远。这热闹只是公冶家的热闹,别人在外边的路上看一眼之后就再看不到了。就是热闹得过分了,里边的声音传出来,那也是外边无法撞进去的热闹。

更外边是一条长街,唤作“桃花江路”,离住宅区远一些的位置能看见潇湘水,那儿有一片密密的桃林,开花时尽是浅粉颜色,最清丽可爱的胭脂,似乎下一场雨就会变得透明。桃花江路上不止有公寓区,也有一小片的新建别墅,是前几年开始建的。房子施工总是嘈杂,公寓的住户投诉过好几次,到底没有办法——没有没声音的工程现场。住户闹了几次,每次路过都啐一句:“晦气!你们住别墅的建到这儿来了。”但房子依然在建造的过程中。后来终于建好了,和公寓区一路之隔,围了极高的围墙,还有保安常常巡逻。公寓区的住户暗地里骂道:“你们有钱的住在哪儿不好?偏偏住在这里!那些店铺的物价跟着水涨船高起来了。”

这些都和公冶家无关,它仍是幽静地藏在古城墙古树之后,里面有祥和的热闹。哪一天没有公冶家了,要是那两处宅子还在,它依然静静地伫立,正如它的第一任主人,那位明朝的王爷死了之后——他死他的,而它仍旧在那儿。

外边开布料店的老板啧啧道:“这是去公冶家的第几辆车了?好像是某个局长的车,之前我见过他家的人开这辆。”

隔壁同样是开布料店的老板笑道:“我也数不过来是第几辆了。这一天车来车往的没停过。前面我还数着的,至少是六辆了。这会子不清楚。”顿了顿,他点着下巴思索道:“你说现在什么牌子的车好?嗳,你认得出他们开的车的牌子吗?我琢磨着好牌子不过都是外国货,想来大概差不到哪里去。”

“要死啊你!俗话说:‘什么人就做什么事’,这是什么人,也就开什么车。还想起人家开什么车了!”不等隔壁老板接话,这边老板的老婆先笑骂起来了,又道:“那些车你买得起?就是好容易买了一辆,你买来做什么?开车?我看你连开都舍不得开,买了来不过供奉在家里罢了。”

老板陪笑道:“说着玩罢了,谁真想买了?这进进出出的,在我面前晃悠,还不许我说了?钱倒是有的,但照你说的,我倒是不大舍得开——不开还买它做什么?钱多得嫌没地方花吗?我这口袋里还空着呢。”

公冶家晚上摆宴会,只请了顾云喜的娘家人,她哥哥顾承炳、嫂子盛及春、外甥女顾连惠。

宴会摆在东北边上的花园里。这花园叫“群芳苑”,门上挂一道匾额,檀木绿字刻着园名。门两边两块半人高的太湖石,旁边种了紫藤,粗壮藤蔓攀上院门,冬天里像结了一蓬黑乎乎的鸟窝。进院门是一条曲折小径,两边是一人多高的泥地,外围垒了一圈的石头墙,上面种各色月季玫瑰。从里边的一条小路可以走到上面的花园去。这片地方倒像双层花园。上边也有树木,投下细细的影子。一路尽是水纹石,每一场雨都在加深上面的痕迹。走到深处,才到专门听戏的地方,一个齐整的花厅。最里边缺了一片墙,只有一道白石雕花寻杖阑干。接着就是水,映着月光的水,一片黑色、一片玉色,波澜起伏着交换彼此的位置。越过去,即是戏台子。

临水的两边是两个世界。

今天请的是芙蓉大戏院的戏班子,不化妆,只换了戏服在上面清唱,并且只要笙箫一类的古典弦乐器。戏台中央悬着一盏流苏吊灯,但是没开,只两边点琉璃灯。乐人坐在两边呜呜咽咽地弹拉,花旦小生踩着小步子顿挫嗓子。一个明亮的世界,甚至是过于明亮了。光盈满室,似乎可以发射性地照到外面去,照得满世界都如此明亮。可是到底又没有,只是这里如此亮着,外面越远就越黑,乃至寂静了。这里好像音乐盒里的世界,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你按下按钮,里面的世界就出来了,且伴着悠扬的交响乐。这儿换了清清的唱腔、悠悠的泛着点哀伤的胡琴声,道理是一样的。太过明晰可以观察,反而像是假的了,好似定好了轨道的人偶娃娃。

(1):白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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