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老太太摇头道:“这一代的嗓子不好,总觉得太嫩了些,没有以前那辈的腔调了。”
她是个经历了改朝换代的老人,但民国对她来说来得太晚了,她骨子里是上一个朝代的人。那个朝代虽然是满人当政,可是依旧是划到古时候的一个朝代,多少延续了从前历朝历代的文化讲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雕花画堂、曲折回廊、细眼子槅门,她还是穿复古的衣裙,迈着小步子慢慢地走,走在前朝的岁月里。她是清朝的鬼影,即是清朝灭亡了,她也不走到民国的路上。
清朝闭关锁国以致被列强强行打开国门,天朝上国的美梦随之碎了,然而还是有许多人粉饰太平。随着外国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民主、改革之类新兴的事物进入中国,也有帝国主义、强盗逻辑、毒品、服装、饮食进入中国。一切时兴起来,搞政治的跌跌撞撞着摸索,又怕国家不好以致真的灭亡,又怕太过民主以致自己的利益缩减;做生意的也颇为灰头土脸,紧着学习敲诈和剥削,要比从前更厉害,况且有许多时尚的如外汇股票之类的新经济等待学习。
——公冶老太太颇为看不起新式的一切人,忙忙碌碌地追赶潮流,她倒不认为外头的东西多好,她总推崇从前的老物件的。她常说:“外边真是浮躁,走在马路上也要闹着说话,就不能等到地方坐下了再说。一个个脚下走得飞快,赶着去投胎似的。”——这是现代的天光流逝的速度,只怕时间不够花似的,人跟着跑起来了。公冶家和外面的世界是两套日历。
满月脸、淡眉,五官舒展,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一路从小姐做到太太、老夫人了,仍是没吃过什么苦,眼里透着慈祥和蔼。她年轻的时候是个高个子,不胖不瘦,一身华泽的白肉。但老年以来越发矮了,不知道骨头哪里出了问题。身材依旧是不胖不瘦的身材,但人竟然回到了十六七岁时的个子。公冶老太太穿一身褐色绣金长袄子,里边、衣缘袖口贴水貂毛,下边是黑色遍地金绣花裙,手里抱着汤婆子。这和她年轻时的艳色妆扮也有很大的不同。她想起自己的十六七岁,还是当女儿的时候呢,差不多也是这个身量,整日里想自己的婚事,偏偏没想过老时会回到这个身量。想起来,不禁一笑。
伺候她的丫鬟流红端上来一碗滚热的汤圆,一面笑道:“老太太从前听的总是好一些,那是人家讲究、下功夫。现在不比以前了,现在唱戏的可以去演电影,可以拍广告,没多少人花工夫在练嗓子上。寒来暑往地吊嗓子,台子下的客人却越发地少,结果也还不如人家在银幕上露脸有名气、赚的也没有人家的多,心里多不乐意呀!底子好些的都去演电影了。”
顾云喜坐在公冶老太太的手边,再过去是何在蝉。盛及春坐在公冶老太太的另一边,挨着是公冶华月和顾连惠。旧式大家族的体面,男女客人是要分席的。公冶应麟等人隔了一道黄花梨镂花屏风,坐在另一边。
闻言,顾云喜接过来着道:“可不是!这一代又一代的人,野韭菜似的一茬又一茬,我们先前的这茬人还没黄呢,后头的早已经绿油油的了。要想知道下一代的人想些什么可是不能够,一个个心里的主意多着呢!到底是时局不同了,心里头的想法多得不得了。就是偶尔同你说一个,你听了反倒要吓一跳的。我们这代人虽然是妈的下一辈,但到底近一些,说起来变化还不大。再下一代可就差得太远了。”她停了停,笑道:“现在外面有许多时兴的东西,我们可弄不明白。”
流红听了只是笑,说道:“难为太太这样清楚的。要仔细论起来,我该是太太的下一辈,但要问我些外头的什么,我也不能够知道,倒是近着老太太和太太这边了。”
公冶老太太笑道:“你再说两句,可要挨打嘴了。”
“妈先说出口,叫谁好找这贫嘴的丫头理论?”顾云喜笑道。细眉弯弯,嘴上的笑还浓浓地堆着,却凝住了一般。她低头理了理衬着汤婆子的软垫,理好了,却将炉子放到了手边的桌上。再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又舒展了,又道:“不过到底近着我们这两代人,嘴上占些便宜算不得什么。”
流红垂眼忙着公冶老夫人碗里的汤圆,刚从厨房里盛上来的,连丸子带汤都很烫,那丸子芯更是烫嘴。光放在碗里等它凉的话又会冷过头,因此先拿白象牙寿字筷子戳破了,再用白瓷勺子舀着吃。刚放到公冶老夫人手上,流红忙笑道:“近是近着老太太和太太这边的,这屋子里的人谁不近着呢?但要占便宜,那是不敢的,一时不慎罢。老太太打趣完了,太太也来,等会儿只怕何姨娘、大妗子和惠姑娘也来打趣我。我的脸皮倒不要了。”
公冶老太太笑道:“这戏不好听,打趣打趣你倒还可以。”
流红笑倒了,一面捏她的肩膀,一面道:“老夫人说一声停,再也没有谁好说的。”
盛及春在旁边看着,只是笑。
公冶老太太笑道:“就是这儿坐着的人都来笑一遍,满打满算,十遍也笑不出来的。且只是你这一个乐子,笑了两三遍之后,又要叫谁笑呢?再说则阳、华月两个,又是顶不爱笑的,便是笑话递到他们两个面前了,别人笑得再多,他们两个也不笑一声的。”
顾云喜听了,侧脸向何在蝉道:“所以我叫你也请家里人过来,就是只请来了两三个人,到底热闹些。我说了三次四次了,你只是不听。外人说我是碍着面子请姨娘家的人罢了,难道你也这样想?我气性也不至于这样小。”
何在蝉不防着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来了,一时倒愣住。以前在家里吃团圆饭、校园里聚餐,席上都是各人在各人的位置上,哪里像今天,她在别人的下位呢?中国几千年来稳固的妻妾之间的下位。以前还能论着姐姐妹妹,今天论起来倒不像话了,行院里接待同一个恩客似的。再说,就是请了家里的母亲白若曼和哥哥妹妹何在有、在真,大家一起坐地,倒还怪尴尬的——白若曼和顾云喜是差不多的年纪。不知道大家互相见面了,还能不能吃得下这个汤圆。她只呆了会儿,心里暗笑道:这样的声口,也只有在妻妾成群的家里才有了。拉长甜腻的调子,糖丝似的裹住两人不尴不尬的关系。
想了一回,何在蝉因笑道:“家里是忙惯了的,过年过节也忙着那点小本生意,总是走不了人。这生意又得趁着过节的时候才热闹。我去请了,我母亲一定不肯来的,白耽误她的生意。可她碍着情面,又得连着回拒几次,少不得亲自上门拜谢老太太和太太呢——这样一来,又是耽误了。因此我干脆不去请她,等忙过了春节这段时间再请也是一样的。”
顾云喜只是一笑,说:“那自然是一样的,什么时候都来得。”
过了会儿,公冶老太太道:“那个花旦像个男孩子。”一面伸手指了指台上弱柳扶风似的人儿。正是顾承炳的娈童爱玉。
顾云喜不大清楚她哥哥的勾当,也就无遮无拦地接过来说了。睁眼看了看,笑道:“还真是个男孩子,模样倒好,和女孩子似的。听那声音也没多大分别,倒叫妈瞧出来了。”
流红接过来道:“骨架子到底不一样的。看着身量纤细,但那骨头架子,嗳,总觉得大了些。”顿了顿,笑道:“也亏得老太太看出来了。不是老太太说,我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到底只怕是看错了。”
公冶老太太叹道:“那唱戏的原本有反串着唱的,我却是从小不喜欢。”
流红听了,叫了小丫鬟到戏台子那边换人。没一会儿,正好一折戏唱完了,爱玉进去,换了个女花旦上来。大红软绢门帘一掀一放,上面绣的金丝鸳鸯也动了起来,浮在夜风里荡了几下。
顾云喜冷笑道:“好好的男孩子扮什么女相,怪里怪气,跟个妖精似的——不知道给谁看呢。我们太太小姐人家,谁看这个?定是给那些老爷们看!我看见也不喜欢的。”
公冶老太太笑道:“我倒不为这个不喜欢他,到底只是个孩子罢了。我小的时候,家里的太爷在家里办了戏班子,但我看了几次总嫌弃她们——看多几回便腻了,总觉得外头的比家里的好,便嚷着到外面的戏院听戏。好容易出去一次,正碰上个反串的花旦,我瞧着新奇,一路跟到后台化妆换衣服的那地儿去了。他们都认得我,一个个塞西洋糖果给我。我抱着一兜子的糖,忽地看见一个老爷按着那花旦亲嘴呢。我忙不迭地跑了,连糖果也顾不上。”
说着,老太太笑将起来,一时又笑得停不下来,流红仔细着给她顺气,一面也笑起来。旁边的老妈子和丫鬟也都格格的撇过脸去笑,一边道:“偏给老太太撞见了,真是羞得没地方跑。”
老太太笑道:“我也不是立即走的,年纪还小,不大看得懂这些事情,呆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呢。旁边的人倒见怪不怪,见我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还拿我逗趣,问我看见了什么。这种事!我回家了也没敢和家里的人说。要是放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是没脸说出来的。所幸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说给你们听,当个笑话。”
顾云喜好笑道:“这样的馋!”
公冶老太太道:“也不为馋,各人的癖好罢了。家里的老婆总容易看腻的,他便去找新鲜的玩着了。再者,确实也有人馋这一口,不爱女人,偏爱走后门的。旁人见到了,少不得被勾起馋虫,要去试一试。这种人,你越劝他越禁他,反而不得当。要是最后以至彻底改了癖好,一心扑在男人的后门上,一点体统也不顾及,也只好一拍两散了。我们做女人的,要有志气一些,什么男人没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总之夫妻的恩情都没有了,哪个又是家里没依靠的?省得在他家吃饭合气,你也不要纠缠,各人走各人的路罢。”
旁边的老嬷嬷、丫鬟咭咭呱呱地笑起来,应道:“老太太,那句话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老太太笑道:“正是这句话。”
公冶老太太手边的盛及春倒白了脸,心里上上下下急切地跳动,面上勉强笑着。
她是小粉扑子脸,秀美娟好;个子高,身段纤细,一枝黄白柳似的。总是一副幽贞的神情,讲话细声细气,只是闷了些,不大说玩笑话的。穿一身银红宋锦旗袍,上面绣折枝葫芦。出门时套了件红白格子细呢大衣,一进花厅里头就脱了——里面穿着太热。爱玉刚上台时她就盯着了,再怎么瞧,也不过一个长得好看些的男孩子罢了,她不懂她的丈夫怎么宠成那样,三天两头就要去看一回他的。就是他们结婚前谈的那段短短的恋爱里头,她的丈夫没有过对她这样。贼囚子配贱骨头。听了公冶老太太的话,盛及春心里冷笑,不错,各人有各人的癖好罢了。天注定的,要她怎么办?劝他禁他都有过,就是改不了。
盛及春倒是忘了,她的丈夫也一再要她变得伶俐一些,就是客人说句笑话,你真心实意地笑几声,也不要你去接人家的话,那也就行了。可她总是做不到。她做不到,总有人做得到的,她便只做好一个妻子的事情罢了,顾承炳后来这样想道。
女儿顾连惠也是格格的笑个不停,几乎笑得肚子痛,一面撑着椅子的扶手边,一面笑得前仰后合。旁边伺候的丫鬟又是笑,又是扶着她怕摔了。连惠忽地发现她妈的脸有些白,因轻声问道:“妈,你怎么了?”
盛及春摇头笑道:“妈没事。”
没一会子,公冶应麟那边派人过来问怎么把原先的人换下去了,流红回说:“老夫人觉得那人的嗓子不大好。”
来人听了,笑嘻嘻道:“没惹着太太小姐们生气罢?”
流红笑道:“恁伶俐的小厮。人已经打发下去了,就是生气也犯不着和个戏子生气。”
小厮笑道:“团团圆圆的日子,只怕哪里没做好惹着太太小姐们。既然没生气,我就原样回给老爷们了。”
“去吧。”流红挥手道。
回到前边,公冶老太太问道:“叫人来问什么?”
流红笑道:“见把人换下去了,怕这边惹了老太太、太太们生气。我回他,为个唱戏的生什么气?犯不着。”
老太太笑道:“生气起来算什么体统?”
流红也道:“我正是这样说呢。人家辛辛苦苦地唱戏,本本分分的,太太小姐们打发赏钱还来不及呢。纵使一时犯了小错,也没人强拿着不放的,谁要和他们置气?在这好日子里倒坏了一年的好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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