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芒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的穿越和她看过的小说截然不同。
穿越这事她早就在小说里看过不下800回了,但是怎么别人穿越不是贵妃就是小姐,再不济也是一个贴身丫鬟。怎么到了她就变成那个柴房里的粗使丫鬟了!?
“柴房那个新来的,赶紧的,沈公子马上就要回府了。”
“知道了——”
柴房的气息如棺材般逼仄,头顶的房梁上灰网摇啊摇,一缕一缕地丝绦般垂下,冷冽的风从门缝逼进来,不禁让人感到一阵萧瑟。
种芒环顾四周,叹出一口长气。这一切或许还要归因于昨天傍晚。那时的她还不知天高地厚,正趴在床上读一本名叫《死生契阔》的古言小说。
书中开头是男主沈观澜当街拦下纵马行凶的权贵子弟,对方威胁“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沈观澜只是冷笑一声,便当着围观百姓的面甩出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说名场面”。
长街之上,马蹄声碎,惊得两旁摊贩纷纷躲避。
那纨绔子弟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睨着挡在路中央的年轻男子,满脸不耐:“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拦本少爷的马?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沈观澜负手而立,一身素衣,眉目清隽如霜。
闻言,他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及眼底,反倒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把将出鞘的利剑。
“你爹是谁,我确实不知道。但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谁了。”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有胆子大的,已忍不住低声喝了一声彩。
他又说,
“天下事,小爷想管便管了,何须理由?”
书中围观百姓纷纷叫好,作者也大费笔墨描写他“锦衣染尘,眉眼却亮得惊人”。
谁知当时的种芒看到这里,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沈观澜,她倒是知道名字中的含义。观澜,观天下波澜,名字倒是起得够大的。
翻完白眼,她还不忘对着屏幕吐槽一句:“行行行,就你能管。人设也太装了。”
接着就是弃文,睡觉。她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点进这本小说,看什么沈观澜。
结果谁曾想到,一觉醒来,她直接从旁观者变成了当局者。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她显然已经失去了作为旁观者的权利。现如今,她只能先搜集信息观察环境,毕竟在这侯府的深宫大院,岂能是她一什么都不懂的人单独逃出去的?
她突然想到了她那在及格线徘徊的历史成绩……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她一无所有啊。
种芒从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里走出来,外头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沾满了草屑和灰土,袖口磨得毛了边,整个人活像一只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泥猴子。院子里几个正在洗衣的粗使丫鬟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毫无兴趣地移开了。
她刚想上去和她们说说话,一个人却径直出现在她身后。
依照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那人是小说里的刘嬷嬷。
她嫌种芒走得慢,肥厚的手掌照着她后肩就推了一把,力道大得种芒趔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在青石板上。旁边有个小丫鬟捂着嘴哧地笑了一声,被刘嬷嬷一个眼刀剜过去,缩了脖子低下头,手里搓衣服的动作也更快了几分。
“愣着干嘛呢,刚来第一天就想着偷懒……”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门房小厮拔高了嗓门的一声唱喏,因为喊得太急,尾音都劈了岔,听起来又尖又滑稽:“三——三少爷回府!”
满院子的人同时停住了手里的活。
洗衣丫鬟们齐齐起身,**的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垂首退到墙根。刘嬷嬷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瞬间换了模样,肥硕的身子硬是拗出一个恭顺的弧度,脸上的横肉堆起来,挤出一个殷勤到近乎谄媚的笑,声音也跟着软了三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压低了嗓子对种芒呵斥:“还站着干什么?退一边去!冲撞了三少爷你十条贱命都不够赔!”
种芒被她拽着胳膊往墙根一推,后肩撞上粗糙的砖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恰好一阵风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细碎的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甬道上。甬道尽头,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迈过了垂花门的门槛。
沈观澜。
他约莫十**岁的年纪,身量颀长,穿了一身墨色锦袍,袍角以暗纹绣着流云纹样,行动间隐隐有光泽流转。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蹀躞带,右侧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无饰,只在吞口处嵌了一枚拇指大的墨玉,只看着沉甸甸的。
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连袍角被风掀起的弧度都像是被作者精心设计过的。
种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真能装。穿成这样是要去登基吗?
他走得并不快,步子却大,衣袍猎猎翻卷,带起一阵冷风。身后的小厮抱着披风一路小跑,愣是追不上他的步伐,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少爷您慢些”,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经过甬道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头转向了种芒的方向,口型微张,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只有一瞬。
在种芒的认知里,一支箭应当有破空声,有弓弦响。
但那支箭像是从虚空里凭空钻出来的一条毒蛇,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无声无息地游过庭院的暮色,近乎诡异地从沈观澜的左背胛骨下方斜穿而入,箭尖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从他胸膛正中贯穿而出。
沈观澜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攥住了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剑柄。他低下头,像是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截带血的箭尖,墨色的袍子被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一股猩红的泡沫,沿着下颌淌下来,滴在那件一尘不染的锦袍上,像雪地里落了一串梅花。
“……有……”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尾音还没落下,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倒。腰间那柄长剑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脆响,墨玉吞口应声碎成了两瓣。
满院死寂。
种芒也愣了一秒。
小说男主像炮灰一样死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方才还冷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的少年,此刻像一具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破偶,身下洇开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漫开。
与此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蔓延在种芒脑中。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她可以用语言来定义的痛感。像有人在她的颅骨中间“叮——”的敲出声响,密密麻麻的疼痛就铺满整个头颅。
紧接着,一个诡异的,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和古代说书先生那独特口语的声音出现在种芒的脑中。她可以百分之百判断,她不是通过听觉接收到的这种声音。这种声响从她的身体内部出发,传遍至全身的肢端末节。
【且……且……】
【哎呦喂,且听第一回——沈观澜,暴毙。】
然后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机械的女声。
【警告!警告!警告!目标人物沈观澜确认死亡!】
【检测到宿主种芒未完成绑定目标,正在启动应急回溯系统。】
【警告!目标人物沈观澜已死亡001次,截止下一个时间节点,您总共有005次机会拯救目标,目前剩余004次机会额度。】
【正在启动应急回溯系统……】
……
【回溯完成。】
种芒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
依旧是那破败不堪的柴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一次传来了。
【恭喜宿主种芒成功解锁生死绑定系统。】
【您成功与目标人物沈观澜完成生死绑定。他生,您生,他死,您死。】
然后世界再一度陷入了寂静。
种芒不知道这段时间内她思考了什么,等她回过神来,她早已瘫坐在柴房的地上。
她全身都在发抖。
虽然她阅文无数,小说中的死亡也见过不少,但是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有人死在她面前……
种芒又深呼吸了几下,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给她调整情绪了。
现在她的心里多了一万个问号?
她当然想关心沈观澜的死亡,可是她需要先考虑一下她自己。
什么叫生死绑定?
他生?您生?他死?您死?
就她穿越成粗使丫鬟,来到这装货男主的小说世界先不说。她目前的身份本就自身难保,更何况她几乎完全没有关于古代生存的知识储备,她种芒是一个学计算机的啊!
先不说她能不能让自己活下去……
先不说她要怎么回到现实世界……
现在还摊上了这个随时会死的装货男主是什么鬼啊?!
合着种芒死了算种芒的,沈观澜死了还算种芒的……
虽然小说她没看多少,但是她也被剧透了不少小说片段。他沈观澜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舞刀弄剑风流倜傥的少年天才吗?
怎么就死了?
“那个新来的粗使丫鬟呢!”
这声音直接打断了种芒的想法,让她立刻切回了现实世界,哦不对,小说世界。
她踉跄着爬起来冲出门外,外头的光依旧刺得她眯了眯眼。
根据上一轮的记忆,沈观澜马上就会回府并且被一箭射死。留给种芒的时间几乎少得可怜。
她推门的时候过于用力,以至于柴门打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院子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又同时恢复了手里的活计,洗衣的洗衣,挑水的挑水,谁都不敢多议论一句。只有刘嬷嬷转过头来,那张重新堆满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冷笑,压低了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个晦气东西,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刚才死哪去了?要是害老娘在三少爷跟前丢了脸。今晚灶房的柴火你一个人劈完,劈不完别想吃饭。”
但是种芒没有管她,直接推开她向外跑,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刚刚那个声音的意思是她只有5次机会,并且已经浪费掉了一次。这一次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哪怕是能发现刺客的位置多一些信息,或者是能推开沈观澜也好……
“妈的,该死的装货男主。”
种芒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沈观澜是吧,行,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就是姐的KP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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