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芒再一次在心里怒骂:最讨厌这群放冷箭的。
下一秒,她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为数不多的记忆开始在她的脑中流转。她隐约记得,那支箭是从一个悄无声息的地方飞入了众人的视线和沈观澜的胸膛。由此,这让她联想到了院子后面的一座小山丘,定然是一个绝佳的埋伏地点。
她不顾身后邪恶嬷嬷的叫骂,快速跑向那里,事实证明她来对地方了。
矮墙伏在丘脊上,只比人高出一线。青苔咬进砖缝,老藤缠着石面,乍看只当是山势未完的那一截野脉。风从豁口灌过,发出呜咽般细响,响声传来之处,反而是一片最要命的野蓟。
墙根底下铺了密密一层,紫红的花苞裹得紧实,连半分擦痕都没有。叶片上的白绒毛齐整地竖着,晨露还圆溜溜地坠在刺尖上。这花娇气得很,别说踩一脚,就是衣角拂过,花苞也得蹭掉一层绒。
种芒立刻蹲下细看墙头。果不其然,几个指印薄薄地按在苔上,已经有些日子了,苔衣早把边缘长圆了。它们都在告诉种芒一件事,那是探点的人留的。所以真正的弓手,还没到这里,种芒已经抢先一步了。
种芒再次以弓手的角度往下看,她从未想到她有一天也会去推测刺客的思路,好吧,这种事她之前在王者荣耀里也干过。
这位置可谓是相当的好。从矮墙这头望下去,沈观澜那院子的正堂、书房、卧榻,一箭全收。倘若此时那一箭没有射中,待到沈观澜黄昏时点起灯,窗纸就是最好的靶。
种芒站起身,拂了拂襟上的草屑,没去动那墙,也没去踏那蓟。只当自己从没来过,转身往回跑。
时间将至,刺客在暗处,同时,她种芒也在。
说来也巧,种芒刚刚跑到府邸附近,她就听见了小厮和沈观澜谈话的声音。
沈观澜的声音悠悠的,带着一种轻飘飘的看破红尘的调子。好像在说着什么三殿下林听寒。
小厮的声音也飘了过来,
“三殿下约了下午的局,沈公子您切切不能忘记呀。”
话倒是没听多少,但是种芒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她在这里拼死拼活地为了这沈大公子卖命,都快成了“种葛亮”先生了,他倒好,还有闲心去想和谁出去玩?
“沈公子,老爷让您今天……”
“沈少爷!哦不对,沈公子请留步!”
说完这话,种芒自己还在心里愣了几秒,这时代一切换,她的语言系统也顺便更新了?
听到她这一喊,沈观澜还真的停下了脚步,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面前这个粗使丫鬟着实是太奇怪了。
被他这么一盯,种芒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她转念一想,想象了一下自己的外观……
她身上的衫子大约是有三四个年头了,现在已辨不清颜色,灰扑扑里透一点若有若无的青。
袖口磨脱了线,毛剌剌地翘着一圈,肘弯处打了两块补丁,针脚倒还细密,只是布头颜色对不上,一块深灰,一块褐,像是从两件不同的旧衣裳上拆下来的。
裙摆短了一截,遮不住脚踝,露出底下那双破破烂烂的鞋。头发……应该勉强梳成个髻,可碎发太多,粗剌剌地炸着,也拢不住。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样子太过于不合时宜,种芒下意识做出了一个行动。她咚的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然后她就完整地观看了沈观澜眉头的变化曲线,他的表情先是从一开始的莫名其妙转为疑惑又转为震惊。然后他默默地把头贴近了身边的小厮,几乎用气声说:“来喜,这位姑娘是我们府上的丫鬟吗?”他大抵是觉得过于震撼,还停下来咽了咽口水,“怎么……穿得这么……额……随性。”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是不是我最近花钱太多,府上缺银子了?”
这些话被种芒听了个清清楚楚,她突然想到在上一次见面时,沈观澜临死前还看了她一眼,当时她还以为是有什么特殊剧情,合着是他觉得她穿得太破了!
“回公子,她应该是今天刚来的那个,还没来得及更衣。”
算了,种芒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大地大,保命最大,什么体面面子的都是后话:“沈公子!您现在不能进去,后山有刺客,您进府就会被射死的!”
沈观澜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行了起来吧,第一天来不认识路正常。这样,来喜,你带她去换身合适的衣裳,你亲自跟着她去,免得她被府上其他丫鬟笑话。”
种芒有些急了,这沈观澜怕不是脑子有泡吧,还是他觉得种芒脑子有泡。没办法,种芒直接站起身来,那小厮要拦,她已然挡在沈观澜面前,“沈公子!我说的是真的!现在这个时辰,那假山后面肯定有人!”种芒觉得理由似乎有些不够充分,她又补了一句:“我刚刚看到了!”
小厮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可沈观澜直接绕开了小厮,嘴角往上一咧,头微微歪过种芒的脑袋,慢悠悠地用下巴一指后山,说:“你说有刺客,那刺客在哪呢?你指给我看看呀。”
种芒猛地回头,她刚要一指,却发现这个时间本该在这里的刺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的。种芒突然想知道古代的脏话是不是也是这么说的。
种芒突然想到了那片野蓟定然会留下刺客的痕迹,她想带着沈观澜去看,结果那人已经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离开了,还晃了晃胳膊示意小厮带她离开。
种芒低下了头,默默地攥起了拳头。
倒是这样是不是也算是延迟了死亡时间?
不行!那些刺客一定没有走远,种芒还是不放心,她可不敢用自己的命下赌注。她心一横,直接端起院子旁边的一盆水就冲了上去。
此刻,沈观澜已经刚刚走进府邸,到了正门前不远处。唰的一下,种芒直接连人带盆挡在了他面前。
“沈公子,请务必再派人检查一下周围,这件事事关重大,关系到你的生命安危!”种芒抬起头,直接迎上了沈观澜的眼睛。
“如果,如果您不重视我的话的话,”种芒思考了一下,“我,我就把这盆水泼在您身上!您肯定也不希望发生这样不体面的事吧!”
下一秒种芒直接后悔到原世界去了,她真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就她刚刚那一段话,已经把她穿越前和穿越后的脸全都丢尽了。
这一次,沈观澜直接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你?”
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种芒察觉到在她的余光处有一个黑影正以闪电般的速度向沈观澜飞来,直觉告诉她那是一支暗箭。
箭镞在檐角映下一线寒星,破空声还未传到耳里,手里的铜盆已经脱了手,水泼成一道弧,她整个人扑过去——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扑到,只觉得怀里一空,自己收不住势,整个人扑倒在青石板上。膝盖和掌心同时擦过粗砺的石面,火辣辣地疼,发髻彻底散了,那根断头铜簪子叮一声弹出去,滚进了墙角的草窠里。
她抬起头,沈观澜维持着一个歪着头的姿势,刚刚那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钉在了院子的墙壁上。他的一边眉毛已经挑起来了,脸上出现了一个种芒看不懂也觉得莫名其妙的看起来勾起一丝兴趣味的笑。
同时,那个水盆精准地扣在了被厄运之神眷顾的种芒的身上,她浑身湿透,水渗着衣服湿哒哒地滴在地面上,和方才比起来还要狼狈不少。
沈观澜回头看了一眼箭矢,直接蹲下来和种芒平视。他把自己的披风一脱,直接扔在了种芒身上,“哎呦,有意思,你还真是来救我的?”
他又把头一扭,看向一旁的小厮,脸上依旧维持着一开始的笑容,“来喜,告诉护卫,严查整个府邸,有人想要小爷的命。”
你早该反应过来了,种芒心想。
然后他又看向种芒,用手抵着下巴,“话说回来,有刺客这件事,你一个第一天来的粗使丫鬟是怎么知道的?”
种芒刚想解释,编造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理由,却直接被他打断了。
“来喜,给她安排个住处,别让她跑了。”
哈?种芒心中的问号又多了起来:我好心好意救你的狗命,你非但不感恩,现在还要囚禁我?
但是小厮已经过来了,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带着她往府邸内走。
沈观澜懒洋洋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种芒停住了脚步。
她开始想自己的名字。种芒,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也就是芒种的意思。
芒种,芒种。有芒当种,忙而不茫。这是她父母从小念叨到大的名字,她刚想说出来,却觉得这名字在这深宅大院里,怎么听都别扭。
她犹豫了两秒,正打算开口,谁知道沈观澜直接误解了她的意思。
“没名字?那小爷给你起一个。”
种芒想要开口解释,谁知道那沈观澜话实在太多了,她根本插不上嘴,他就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向小厮说话。
“来喜,我们院儿里的姑娘都叫什么呀?”
“沈公子,您的贴身大丫鬟叫入画,二丫鬟叫秋文,还有一些其他的丫鬟叫桐儿、灶儿……”
“停停停,这都什么和什么呀,这些名字未免也太无聊了,不符合小爷的气度。” 沈观澜说完这话,望向窗外。院墙边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午后阳光把叶子晒得油亮。他眯着眼想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样,今儿是小满。”他转头看向种芒,嘴角还挂着不正经的笑,“那你就叫小满吧。小满嘛,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吉利!我就喜欢吉利的。”
说完,他摆了摆手,突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唉对了,你刚才怎么说也算是救了小爷半条命。你看,刚刚那名字是时辰给你的,不是小爷给的,我再给你半个名字。从今天起你跟我姓,你姓沈,怎么样?”
种芒听见那句话,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擂了一拳。
赐姓。
虽然她历史不好,但是这两个字她听过的。府里只有大管事和太太陪房才配跟主家姓,那是几辈子的老脸面熬出来的。她现在算什么东西,一个粗使的,手上有冻疮,袖口磨脱了线,方才还在地上摔得灰头土脸。
她跪在那儿,半晌才硬挤出一句:
“……公子,奴婢不配。”
“哎呦,无不无聊啊,不管,听不见,去吧。”沈观澜顿了顿,看着她又笑了,“沈小满姑娘。”
后面就是,小厮领她拐进东院,推开一间厢房。屋里陈着一架素绢屏风,案上搁着盏油灯,被褥是半新的。接着,小厮把一碗热姜汤塞她手里。
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盯着碗里那一小片姜,觉得这屋子、这碗、这话,全都不像是她能接住的东西。种芒好像在现实世界,也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小厮说得轻描淡写,“公子赏的”,又撂下句话:明日公子去望江楼,让她歇着,不必跟。
望江楼。
这是什么地方?
等等。
种芒突然想到了她之前偶然刷到的剧透,剧透的内容她没有仔细去看。她只是隐约记得,沈观澜会在一个叫望什么楼的地方遇到刺客。
【哎呦喂,且听上回说到,沈公子莅临望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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