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午夜的寂静。

青石板路上，种芒跑得几乎断气。她新换的裙摆上溅满了泥点子，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已经跑了整整三条街，从城东的沈府一路跑到城西的花街，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每呼吸一口都带着血腥味。

她不能停。

望江楼的红灯笼已经遥遥在望，那光在夜色里像一团妖冶的鬼火。种芒咬着牙又提了一口气，一头扎进那条脂粉味呛人的巷子。

“哎哟——”门口揽客的姑娘被她撞了个趔趄，正要骂，种芒已经冲了进去。

大厅里笙歌燕舞，觥筹交错，没人注意一个狼狈不堪的小丫头闯进来。种芒的眼睛迅速扫过全场，没有。她拼了命地回忆记忆里那些为数不多的被剧透的片段，接着一把抓住旁边端酒的龟奴，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二楼……二楼天字阁在哪儿？”

龟奴被她满脸的汗渍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上一指。

种芒撒腿就往楼上跑。

她这辈子哪怕是升学考试的体育她都没有像这样跑过。一次都没有。

但是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就这么一路跑了过来。

二楼走廊尽头，天字阁的门紧闭着。

种芒冲到门前，还没来得及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那种桌子被掀翻的声音格外明显，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和几声闷哼。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种芒一头撞开天字阁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屋里烛火摇曳，光影乱晃，一片狼藉。但她的目光瞬间就被窗口那道身影攫住了，沈观澜后背抵着窗棂，退无可退，手中一柄长剑横在身前。

而他对面，一个黑衣人正缓缓逼近，手中的短刃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过毒的。

种芒想要冲过去，可她说到底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她从未想过她的身体会在这里不受控制。

那一刻，种芒的脚像灌了铅，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的大脑彻底罢工，什么计划思考全都没有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衣人一剑快过一剑地逼上去，将沈观澜一步一步逼向窗口。

沈观澜的剑法不弱，可跟眼前这个刺客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刺客一剑横扫，少爷堪堪架住，两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就在这一刹那，他抬眼看了一下种芒，他愣了一秒。

“沈小满？”

当然，这句话是无声的，沈观澜只有口型动了动。

那刺客忽然撤剑，左掌疾出，那一掌快得像一道黑影，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沈观澜的胸口。

然后他的身体向后仰去，撞碎了雕花窗棂，木屑纷飞中，整个人像一只折翼的鸟，直直地坠入了窗外的黑暗里。

“沈公子！”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就可以喊出来了？

那一刻，种芒几乎要恨死自己了，她想冲到窗边，她想要做些什么，她想要……

来不及了。

【这回说到……沈观澜从窗边直直跌下……】

大脑的痛楚再一次充斥了她。

【警告！警告！警告！目标人物沈观澜确认死亡！】

【检测到宿主种芒未完成绑定目标，正在启动应急回溯系统。】

【警告！目标人物沈观澜已死亡002次，截止下一个时间节点，您总共有005次机会拯救目标，目前剩余003次机会额度。】

【正在启动应急回溯系统……】

……

种芒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柴房。

种芒感觉耳边的声音全都空了。

怎么办？

她应该怎么办？

种芒只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快。

沈观澜。

沈观澜。

沈观澜。

沈……

停下。

种芒，停下。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扇破败不堪的柴门。

再来。

不就是一个纨绔公子吗？

再来。

她之前的事件已经尝试过一遍了，沈观澜也确实活得更久了，有用的，都是有用的。

所以，只要她复现之前的事件，只改变最后那一次的节点，一定会没有问题的。

对，一定是这样的……

她尝试着去完美复刻了之前发生过的事，或许她演技不太好，但也算差强人意。

终于，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了。

【哎呦喂，且听上回说到，沈公子莅临望江楼……】

这一次，她提前前往二楼，直接找到了三殿下和沈观澜。

沈观澜见到她，愣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怎么又是你？”

种芒没有理会他，直接说道：“沈公子，有人要在天字阁杀你，从窗户进去，下手极快。请立刻派人封锁这里和检查可疑的人。”三殿下盯了她一瞬，没多问，直接起身前往窗户旁边。

他们先扑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窗闩完好，外面是窄巷，没有可藏人的地方。检查过后，三殿下林听寒直接前往了门口，和侍从一起守着，种芒和沈观澜站在屋子中间，沈观澜手里握着剑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种芒靠在窗边，心跳终于缓了几分。这一次，应该没事了。

突然，任谁都没有想到，身后的墙，无声地滑开了。

一道黑影从挂画的暗门中掠出，快得像一条巨蟒。剑光直奔沈观澜后心。

种芒的尖叫还没来得及出口，那柄剑已经从少爷的胸口穿了出来。

剑尖滴着血，在烛火下亮得刺眼。

【这回说到……长剑入心，刀刀致命……】

【警告！目标人物沈观澜已死亡003次，截止下一个时间节点，您总共有005次机会拯救目标，目前剩余002次机会额度。】

【正在启动应急回溯系统……】

……

……

……

还是那一间破败的柴房。

这一次，种芒不知道她到底坐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只剩下两次机会了。

如果这两次机会全部都被浪费掉，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回应。

她不敢去猜，也不敢去赌。

她突然想到沈观澜在望江楼的第一次死亡。

那一次，是因为沈观澜先看到了她，愣神了一秒，才被推下去的。

第二次，是因为她不让他靠近窗户边，他才靠近暗门，反而被趁虚而入的。

是不是因为她？

是不是因为种芒？

“哎？你这死丫头坐在这里干嘛呢？”门被啪的一声打开了，是刘嬷嬷的声音，“真是晦气，要是让沈公子发现你在这里偷懒，肯定要骂我的不是。都是因为你这个死丫头……”

种芒不知道了。

她是不是不应该靠近沈观澜？

是不是她作为一个穿越者，才是导致他后续死亡的真正原因？

那他应该怎么办？那她应该怎么办？

……

如果……沈观澜不知道她种芒的存在呢？

这一次，她故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沈观澜接触的机会。并且在暗中帮他规避了刺客的追杀。

比如提前到达刺客可能到达的地点，进一步排查，可以不让他们占去先机。

同时，她也私下找到小厮去领取了新的衣裳，防止她看起来过于显眼，从而被沈观澜注意到。

在这一次尝试中，她和沈观澜没有任何交集。

终于，又到了那个该死的——

望江楼。

种芒又一次站在了望江楼外。

朱红栏杆的绣楼悬满绯色纱灯，暖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将整条花街染得旖旎而暧昧。丝竹声裹着笑语从楼中飘出，檐角挂的铜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种芒攥紧了掌心，这座楼，她已经看它吞掉沈观澜两次了。

她绕到后院，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找到了那架通往楼顶的木梯，积了灰，踩上去吱嘎作响。爬到一半时她已经听见屋脊后面压低的呼吸声，果然，不止一个人。

有三个黑衣人伏在暗处，似乎正等着某个信号。

种芒屏住呼吸，然后她慢慢用手去触碰墙角，终于，她摸到了墙角堆着的碎瓦片，然后她双手猛地一推。瓦片哗啦啦倾泻而下，砸在二楼窗檐上炸开一片脆响，楼下的丝竹声瞬间被惊呼取代。

屋脊后的黑衣人猛地回头，其中一人对上了她的眼睛。

她立刻跳下梯子，转身就跑。

与此同时，二楼的沈观澜听到头顶那声巨响，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扣，拽着三殿下便往楼梯口退。黑暗中有人影从房梁上扑下来，但时机已经乱了，刺客的剑落了空，只削断了一截帷幔。

种芒的大脑已经彻底乱了，她一头扎进望江楼的后门，没命地往前厅跑。身后追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跑到有光的地方，跑进人群里。

然后她一转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胸膛硬得像一堵墙，撞得她往后趔趄了一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她抬头，看见沈观澜正低头看着她。

他正在指挥护院封锁楼内，眉目和之前都不一样。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散乱的头发，脸颊上的擦伤，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的衣裳。他的表情变了一瞬，从冷峻变成了某种其他的表情，最终糅成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他目光越过她肩头，脸色骤变。

又是一个刺客！

最后一个刺客从她身后的阴影中扑出来，匕首泛着寒光，直刺种芒的后颈。

那是种芒人生中第一次对死亡有了实感，但是她什么都没看到。她只感觉到一阵疾风从背后袭来，然后有人猛地把她往旁边一推。她踉跄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转过头。

沈观澜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身后。那柄本该刺穿她脖颈的匕首，此刻正扎在他的左肩上，鲜血顺着刀刃洇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袍。而他的右手已经拔剑出鞘，一剑逼退了刺客，剑尖稳稳地指着对方的咽喉。

护院一拥而上，将刺客死死按在地上。

沈观澜这才往后退了一步，肩膀上的匕首还插在那里，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一层又一层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然后抬起眼，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种芒。

“沈观澜！你疯了吗？”种芒发现她的嗓音劈了，她甚至忘记了用敬语。

“你这……丫鬟，是新来的吗？怎么……这么……没有规矩。”沈观澜竟然还抬了抬嘴角，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被种芒扶住了。

种芒重来了这么多次，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到沈观澜的身体，他的血液流到了她的手上，烫烫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种芒现在彻底理解不了这个人了，为什么要替一个粗使丫鬟挡一把剑？因为他们的经历？不对啊，这一次，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啊？

“沈观澜，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你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把剑！？你为什么要管我？”话说出口，种芒自己都愣住了，她发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观澜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他抬起头，对上种芒的眼睛：“你……怎么……这么奇怪？”

“天下事……小爷想管便管了……何须理由？”

什么？

下一秒，或许是连带着这几次重来一并的委屈，种芒的眼泪已经憋不住了，泪水决堤般地从眼里流出来，和沈观澜的血混在了一起。

“对了……”沈观澜又开口了，“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你叫……什么名字？”

种芒，她知道她叫种芒，可她却下意识地说出了另一个名字。

“小满。”

“小满？真是个好名字……我……记住了。”

下一秒，沈观澜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支撑，他的身体软得像棉花一样，直接栽倒在了小满身上。

“沈观澜！沈观澜！你别睡啊！沈观澜！”

“让开！”有人一把推开了小满，是来喜，“赶紧的！备马，回府，请府医过来！沈公子晕倒了！”

人群的洪流把他们隔开了。

【关键信息：目标人物生死线与剧情主线已产生交叉。宿主如需获取更多信息，需解锁后续节点。当前解锁进度：1/？】

【这回说到……】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