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酥风波过去三天,京城又迎来一件大事。
边关捷报传来,赫连家的女将军奉旨回京述职,今日入城。消息一早就在城里传开了,百姓们纷纷涌向城门,都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女将军长什么模样。
谢珞自然也在其中。
她拉着楚静初,一大早就占了荼楼二楼最好的位置,正对着城门,视野开阔。春杏在旁边伺候着,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谢珞趴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念叨个不停:“你说她真的杀过十二个敌将?女的耶,将军耶,杀敌将耶!”
楚静初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她瞥了谢珞一眼,淡淡道:“消息应该不假。赫连家世代镇守边关,这一代只有赫连笙一个女儿,据说十五岁就上战场了。”
“十五岁!”谢珞惊呼一声,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剥,“我十五岁还在学绣花呢——虽然也没学会。”
楚静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学绣花?哪次不是把手指扎成筛子?上回你绣的那朵牡丹,远看像一团乱麻,近看更像一团乱麻。”
谢珞不服气地反驳:“那是因为我还没学会!等我学会了,绣得比你好!”
楚静初轻笑一声,没有戳穿她。她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街上越来越拥挤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挤在人群里,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几个小孩围在他身边,吵着要买。不远处,一个中年妇人正在训斥自家不听话的儿子,声音又尖又亮,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谢珞看了一会儿热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楚静出:“对了,你昨天又收到李帷衍的梅子了?”
这李帷衍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楚静初爱吃糖渍梅子,自此就每天差人来送糖渍梅子给楚静初。
楚静初的耳根微微泛红,但面上依旧淡定:“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珞笑嘻嘻地凑过来,“我猜他不止送了梅子,肯定还说了什么。快说快说,他说什么了?”
楚静初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谢珞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重新趴回栏杆上看热闹。
“快看快看!”旁边忽然有人惊呼,“来了来了!赫连将军的人马进城了!”
谢珞立刻精神一振,整个人几乎要从栏杆上翻出去。她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城门外,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个女子,一身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铠甲显然是久经战阵的,上面有几处明显的刀痕,却擦拭得干干净净。她腰间悬着一把长刀,刀鞘朴实无华,只有刀柄处镶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
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那马神骏非凡,四蹄踏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她身后跟着十二骑亲兵,都是精壮的汉子,一个个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他们穿着同样的玄色战袍,腰间佩刀,背上负弓,整整齐齐排成两列,跟在她身后。
谢珞看呆了。
那女子策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她,有惊叹的,有敬畏的,有羡慕的,有好奇的。
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目视前方,策马缓行,仿佛这满城的百姓都是空气。
阳光照在她身上,铠甲反射出冷冷的光。但她本人比铠甲更冷一一那种冷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是边关的风霜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成了她的一部分。
“太好看了!”谢珞脱而出。
楚静初在她身后,忍不住笑了:“你这话,我听着耳熟。上回你说探花郎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谢珞顾不上理她,眼睛黏在那个女将军身上,一寸都挪不开。
那女将军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目光扫过茶楼二楼。
谢珞和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谢珞只觉得心里一颤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锐利得像刀,却又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里面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没有世家小姐的矜持,只有刀锋一样的锋芒,和岁月磨出来的沉静。那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杀过敌人才会有的眼神。
然后那女将军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向前。
谢珞捂着心口,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楚静初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她,她看我了。”谢珞喃喃道。
“看你怎么了?”
“她的眼睛,”谢珞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像刀。”
楚静初挑眉:“像刀?你这是什么形容?”
“就是,”谢珞努力组织语言,“很锋利,但又很干净。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她是真的杀过人的那种。我娘说,见过血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楚静初沉默了。
她知道谢珞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直觉一向很准。那个女将军,确实不一般。
楼下,赫连笙的人马已经走过茶楼,往驿馆的方向去了。人群跟在她后面,像潮水一样涌过去。但谢珞没有再看了,她只是站在原地,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她叫什么来着?”她忽然问。
“赫连笙。”
“赫连笙。”谢珞念了两遍,“名字也好听。”
楚静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谢珞,你该不会又想把人记你那个小本本上?”
谢珞愣了愣,然后嘿嘿笑了:“这个不太合适吧?人家是女的。”
“你那个小本本还分男女?”
“那倒不分。”谢珞想了想,“但女将军,应该不算吧?她是将军,不是美男。”
楚静初无语。
谢珞自己纠结了一会儿,忽然说:“算了,先不记。但她真的好好看啊一那种好看和探花郎他们都不一样,是那种,那种.....”
“刀一样的好看?”楚静初替她说了。
谢珞猛点头:“对对对!就是刀一样的好看!锋利!漂亮!让人不敢靠近!但又让人忍不住想看!”
楚静初笑着摇头,回到座位上继续喝茶。
谢珞又趴了一会儿,直到赫连笙的队伍完全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她回到雅间,一屁股坐在楚静出对面,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静初,”她忽然问,“你说,她这样的人,会交朋友吗?”
楚静初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会吧。”“会和我们交朋友吗?”
楚静初看着她,目光温柔:“你想和她做朋友?”
谢珞点头:“想。我觉得她好厉害,又好.....好孤单。”
楚静初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那以后有机会,就主动靠近她。”
谢珞点点头。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楼下的人群渐渐散了,街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叫卖,那中年妇人的儿子已经被揪着耳朵拖走了。
谢珞托着腮,看着窗外,忽然说:“静初,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楚静初挑眉:“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看人家赫连笙,十五岁就上战场杀敌了。”谢珞闷闷地说,“我呢?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跟你抢话本看。”
楚静初放下荼盏,认真地看着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她厉害她的,你开心你的,不用比。”
“可是.....”
“没有可是。”楚静初打断她,“你爹是安宁侯,你娘是郡主,你是侯府嫡女,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这不是没用,这是命好。你投胎投得好,就该好好享福。打仗的事,有赫连笙那种人去做。享福的事,有你这种人去做。各司其职,不是正好?”
谢珞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本来就是。”楚静初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再说了,你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你那个小本本,记录了多少美男子?这难道不是贡献?”
谢珞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方才那点惆怅一扫而空。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了。
谢珞起身告辞,临走时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但她的脑海里,始终忘不了那一瞬间的对视。
赫连笙。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谢珞收到了赏花宴的请柬。她看着请柬上的名单,忽然发现有一个名字一赫连笙。
她眼睛一亮,跑去找楚静初。
“静初!静初!”她挥舞着请柬,“赫连将军也会来!”
楚静初接过请柬看了一眼,笑了:“那你明天可以好好认识她了。”
谢珞高兴得跳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见赫连笙的场景。她要说什么?要穿什么?要怎么做才能让人家愿意和她做朋友?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做自己就好。
带着这个念头,她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和一个穿玄色铠甲的女子并肩站在城墙上,风吹起她们的衣袂,远处的山川辽阔无边。
她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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