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顾景攸。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衫,袖口随意挽着,头发用梳子压过,但没有压得太整齐。
他走到饭厅门口,“老三还没回来。”
“没回。”顾景玉说。
顾景攸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偏过头看了大哥一眼——大哥还在看那份文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景攸没说话,靠在椅背上,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花生,剥开,壳扔在桌上,花生米丢进嘴里。
“码头那边,”他嚼着花生,语气随意,“那批货还搁着。”
顾景玉抬眼,没说话。顾景行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没动它。等你说。”
顾景行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但顾景攸看得出来,大哥在权衡什么。
他没催,又剥了一颗花生。
这时候前院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走得快。顾景初从大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几本书。他走进饭厅,看见三个人已经坐好了,在门口站了一下。
“回来了。”顾景攸先开口,看了大哥一眼。
顾景行没接他的目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嗯。”顾景初把书搁在旁边的柜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哥,最后看了一眼四弟。
“怎么了。”
没人回答。
顾景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倒茶的时候,他注意到二哥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了。大哥翻文件的手也比平时慢。四弟坐得很直——但他平时坐得也直,看不出什么。
“码头的事?”他问。
顾景攸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码头能有什么事。”
“真的?”
“真的。”顾景攸端起茶喝了一口。
顾景初没再追问。
桌上的气氛不太对。三个人像是刚说完一件他不该知道的事。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知道,大哥不说,二哥不说,四弟也不会说。
吃完饭。刘妈来收碗筷,大哥站起来了。二哥跟着站起来。四弟把碗筷收拢了一下,搁在桌边。
顾景初坐着没动,看了一眼大哥——大哥往楼梯口走,没回头。又看了一眼二哥——二哥跟在大哥后面,隔了两步,像平时一样。
他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是关门声——只有一声,不重,但很清楚。
他把手里那只空茶杯转了半圈。桌上还有一只碟子没收,里面剩了几颗花生。他拈了一颗,剥开,花生米丢进嘴里,壳搁在碟子边上。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什么事不能让他知道。码头的事?二哥平时在饭桌上什么都讲,货船误了潮、水警涨了价、吴之远新招的跑堂笨手笨脚,从来没瞒过他。银行的事?他每天坐在外间,也没听说什么。
想不出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了。没有上楼。他抬头往上看——二楼走廊那盏小灯从拐角处透出一点光,很淡。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刘妈正在灶台边刷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少爷,找什么?”
“没事。”他说,“倒杯水。”
他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站在灶台边喝。刘妈没再问,继续刷锅。厨房里只有水声和锅刷的声响。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走出厨房。
他走上楼。走廊里那盏小灯还亮着。经过二哥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光。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没有停。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
大哥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丝光。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很短。
然后他转过身,敲响了对面顾景玉房间的门。
门开了,顾景玉站在门后。
“三哥?”
顾景初侧身走进去,在桌边那把矮椅上坐下来。视线扫过桌面——很干净。
顾景玉也在床边坐下,等他说话。
“我回来之前,”顾景初开口,“你们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码头,银行这些事。”
“还有呢。”
顾景玉看了他一眼。“没了。”
“那怎么你们在饭桌上都怪怪的。”
顾景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一小片铅笔灰。他把那片灰搓掉。“……应该是因为我。”
顾景初注意到他的动作,看向他的手,“你?”
“我今天在藏书室,看到一个名字,”他抬头看向顾景初。
“什么名字。”
“……云鹤。”
顾景初没有立刻反应。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又好像没有。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那是谁。”
“不知道。我问了大哥。他,不太想让我查。”
“大哥认识?”
“他没说。”
“云鹤。”顾景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姓什么?”
“不知道。”
顾景初正想说什么,大哥房间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停住了,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比开门重了一点。应该是二哥从大哥房间出来了。
“小玉。”顾景初收回目光,看向顾景玉。“……你觉得大哥对我怎么样。”
顾景玉看着他,“三哥为什么这么问。”
“就随便聊聊。”
顾景玉盯着他,想了一会儿。“大哥对你……挺小心的。”
顾景初愣了一下。“小心?”
“嗯。”顾景玉低下头,像是在想怎么说,“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
“什么感觉。”
“大哥好像……没对你说过什么重话。”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顾景初没接话。
“三哥,”顾景玉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事,还是得大哥自己跟你说。”
“但大哥他不说。”顾景初小声嘟囔。
顾景玉听见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后一躺,倒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或许是,……时机未到。”
顾景初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回去了。”
顾景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景玉躺在床上,没有动。
他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还是那盏小灯。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对面大哥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没过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他在想四弟说的那句‘小心’。
他翻了个身。他走进四弟房间之前,四弟应该是在写什么,但桌面是干净的。
顾景初离开房间后,顾景玉没有立刻动。他听着走廊的脚步声远去,听见了关门声。
他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旧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添了几笔。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同时,顾景行房间。
顾景行靠在椅背上,货的事安排好了,他捏了捏眉头,看上去有些疲惫。
“云鹤,”他呼出一口气,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过了。
父亲临终前那一夜。把他叫到床边,交给他一封信。信上写着什么,他还清楚的记得。看完之后就被他收了起来,再没拿出来过。“沈云鹤”——里面提到过最多次的名字。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坐回书桌后面。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文件。他只是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桌面上,上面放着几分文件,他没动,只是静静的看着。
今天四弟问他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下。
当时四弟问得很平,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知道四弟不是在问“认不认识”——是在告诉他“我看见了”。
他当时说“旧信上的名字多了”,说“不用在意”,说“有些东西看不懂就算了”。这些说辞,顾景玉大概是不信的。他太聪明了——从小到大,他是兄弟里最安静的一个,但也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
当年,他把藏书室的钥匙交给了顾景玉。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一件好事。
后面几天,那个名字没再被提起过。
直到,门房老孙递给顾景攸一张纸条。
这天,顾景攸刚从外面回来,老孙递来一张纸条给他,折得方方正正。他打开,上面没有抬头,只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按你说的。周。”
第二天下午,顾景攸去了临江门。
茶馆在坡道半腰处,临街,门脸不大。他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推开门。周敬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件灰大衣,还是那样坐着——背靠着墙,不往窗外看。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穿深灰色长衫,没有穿大衣,也没有带人。
光线从窗外照进来,那个人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看不太清。
“景攸兄,”周敬安站起身,“这位是我堂兄。”
周敬之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们聊。”周敬安拍了拍顾景攸的胳膊,走出隔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