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鹤是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顾景攸。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衫,袖口随意挽着,头发用梳子压过,但没有压得太整齐。

他走到饭厅门口,“老三还没回来。”

“没回。”顾景玉说。

顾景攸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偏过头看了大哥一眼——大哥还在看那份文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景攸没说话,靠在椅背上,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花生,剥开,壳扔在桌上,花生米丢进嘴里。

“码头那边,”他嚼着花生,语气随意,“那批货还搁着。”

顾景玉抬眼,没说话。顾景行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没动它。等你说。”

顾景行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但顾景攸看得出来,大哥在权衡什么。

他没催,又剥了一颗花生。

这时候前院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走得快。顾景初从大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几本书。他走进饭厅,看见三个人已经坐好了,在门口站了一下。

“回来了。”顾景攸先开口,看了大哥一眼。

顾景行没接他的目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嗯。”顾景初把书搁在旁边的柜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哥,最后看了一眼四弟。

“怎么了。”

没人回答。

顾景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倒茶的时候,他注意到二哥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了。大哥翻文件的手也比平时慢。四弟坐得很直——但他平时坐得也直,看不出什么。

“码头的事?”他问。

顾景攸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码头能有什么事。”

“真的?”

“真的。”顾景攸端起茶喝了一口。

顾景初没再追问。

桌上的气氛不太对。三个人像是刚说完一件他不该知道的事。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知道,大哥不说,二哥不说,四弟也不会说。

吃完饭。刘妈来收碗筷,大哥站起来了。二哥跟着站起来。四弟把碗筷收拢了一下,搁在桌边。

顾景初坐着没动,看了一眼大哥——大哥往楼梯口走,没回头。又看了一眼二哥——二哥跟在大哥后面,隔了两步,像平时一样。

他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是关门声——只有一声,不重,但很清楚。

他把手里那只空茶杯转了半圈。桌上还有一只碟子没收,里面剩了几颗花生。他拈了一颗,剥开,花生米丢进嘴里,壳搁在碟子边上。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什么事不能让他知道。码头的事?二哥平时在饭桌上什么都讲,货船误了潮、水警涨了价、吴之远新招的跑堂笨手笨脚,从来没瞒过他。银行的事?他每天坐在外间,也没听说什么。

想不出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了。没有上楼。他抬头往上看——二楼走廊那盏小灯从拐角处透出一点光,很淡。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刘妈正在灶台边刷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少爷,找什么?”

“没事。”他说,“倒杯水。”

他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站在灶台边喝。刘妈没再问,继续刷锅。厨房里只有水声和锅刷的声响。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走出厨房。

他走上楼。走廊里那盏小灯还亮着。经过二哥的房间,门关着,没有光。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没有停。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

大哥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丝光。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很短。

然后他转过身,敲响了对面顾景玉房间的门。

门开了,顾景玉站在门后。

“三哥?”

顾景初侧身走进去,在桌边那把矮椅上坐下来。视线扫过桌面——很干净。

顾景玉也在床边坐下,等他说话。

“我回来之前,”顾景初开口,“你们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码头,银行这些事。”

“还有呢。”

顾景玉看了他一眼。“没了。”

“那怎么你们在饭桌上都怪怪的。”

顾景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一小片铅笔灰。他把那片灰搓掉。“……应该是因为我。”

顾景初注意到他的动作,看向他的手,“你?”

“我今天在藏书室,看到一个名字,”他抬头看向顾景初。

“什么名字。”

“……云鹤。”

顾景初没有立刻反应。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又好像没有。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那是谁。”

“不知道。我问了大哥。他,不太想让我查。”

“大哥认识?”

“他没说。”

“云鹤。”顾景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姓什么?”

“不知道。”

顾景初正想说什么,大哥房间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停住了,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比开门重了一点。应该是二哥从大哥房间出来了。

“小玉。”顾景初收回目光,看向顾景玉。“……你觉得大哥对我怎么样。”

顾景玉看着他,“三哥为什么这么问。”

“就随便聊聊。”

顾景玉盯着他,想了一会儿。“大哥对你……挺小心的。”

顾景初愣了一下。“小心?”

“嗯。”顾景玉低下头,像是在想怎么说,“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

“什么感觉。”

“大哥好像……没对你说过什么重话。”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顾景初没接话。

“三哥,”顾景玉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事,还是得大哥自己跟你说。”

“但大哥他不说。”顾景初小声嘟囔。

顾景玉听见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后一躺,倒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或许是,……时机未到。”

顾景初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回去了。”

顾景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景玉躺在床上,没有动。

他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还是那盏小灯。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对面大哥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没过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他在想四弟说的那句‘小心’。

他翻了个身。他走进四弟房间之前,四弟应该是在写什么,但桌面是干净的。

顾景初离开房间后,顾景玉没有立刻动。他听着走廊的脚步声远去,听见了关门声。

他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旧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添了几笔。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同时,顾景行房间。

顾景行靠在椅背上,货的事安排好了,他捏了捏眉头,看上去有些疲惫。

“云鹤,”他呼出一口气,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过了。

父亲临终前那一夜。把他叫到床边,交给他一封信。信上写着什么,他还清楚的记得。看完之后就被他收了起来,再没拿出来过。“沈云鹤”——里面提到过最多次的名字。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坐回书桌后面。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文件。他只是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桌面上,上面放着几分文件,他没动,只是静静的看着。

今天四弟问他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下。

当时四弟问得很平,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知道四弟不是在问“认不认识”——是在告诉他“我看见了”。

他当时说“旧信上的名字多了”,说“不用在意”,说“有些东西看不懂就算了”。这些说辞,顾景玉大概是不信的。他太聪明了——从小到大,他是兄弟里最安静的一个,但也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

当年,他把藏书室的钥匙交给了顾景玉。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一件好事。

后面几天,那个名字没再被提起过。

直到,门房老孙递给顾景攸一张纸条。

这天,顾景攸刚从外面回来,老孙递来一张纸条给他,折得方方正正。他打开,上面没有抬头,只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按你说的。周。”

第二天下午,顾景攸去了临江门。

茶馆在坡道半腰处,临街,门脸不大。他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推开门。周敬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件灰大衣,还是那样坐着——背靠着墙,不往窗外看。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穿深灰色长衫,没有穿大衣,也没有带人。

光线从窗外照进来,那个人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看不太清。

“景攸兄,”周敬安站起身,“这位是我堂兄。”

周敬之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们聊。”周敬安拍了拍顾景攸的胳膊,走出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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