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藏书室

顾景攸从楼梯上走下来,步子很慢,像是还没完全醒。

他走到楼梯拐角处,抬眼看了一眼饭厅方向。只有顾景玉一个人。

“哎,你还没去上学啊。”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进了饭厅。顾景玉面前摆着一只茶杯,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

“礼拜天啊,二哥。”顾景玉看了他一眼。

“礼拜天?”顾景攸像是真没想起来,顿了一下。“日子都过糊涂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往边上看了一眼。“大哥和老三呢,礼拜天还上班?”

“嗯。”顾景玉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回书上,没有抬头。

顾景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旁边的四弟。“老四,你毕业了要不要来码头。”

顾景玉没有抬头:“不要。”

“这么干脆。”顾景攸笑了一声,不像是真在意,倒像是随口找的话头,“那你打算去哪儿?跟大哥?”

顾景玉翻了一页书,想了想:“再说吧。”

顾景攸没再追问。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空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去。

饭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四弟翻书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鸟叫。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顾景攸微微偏头听了一下——是大哥的车。

顾景行先进来的。

今天他回来得早,但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这么早。”顾景攸先开口。

顾景行听见声音,朝饭厅走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两个人。“银行那边没什么事。”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刘妈在厨房里听见他的声音,拿了块毛巾出来,递过去。顾景行接过来擦了擦手,视线落到四弟手里的书上。

“看什么呢?”

“历史。”顾景玉把书合上。

顾景行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景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跟着进来。“老三呢。”

“说去挑几本书。”顾景行说。

顾景攸“嗯”了一声,没再问。

“饭好了,大少爷。”刘妈从厨房探出头。

“上吧。”顾景行抬头看了一眼。

刘妈把菜端上来。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顾景攸吃得慢,顾景行也吃得慢,只有顾景玉埋头吃。

饭后,顾景玉先站起来,把碗筷往桌边推了推。“我上去了。”

顾景行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也往楼上走。

顾景攸还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门口——饭厅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也上楼了。

三楼的藏书室里,顾景玉正蹲在书架边整理着什么。他没回自己房间。

他从最底层抽出一摞用麻绳捆着的旧文件。绳结已经发脆了,解开的时候断了一根。他把那摞文件搬到靠窗的旧木桌上,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翻。

这些是父亲早年的信札,有写给生意伙伴的,有写给旧友的,还有一些没有寄出的草稿。字迹大多是父亲本人的,偶尔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字迹。

他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一遍——日期、落款、收信人。他把有价值的挑出来,按年份排好,放在桌子左边;普通的放到右边。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是一张没有落款的便笺,纸已经发黄,折痕很深。上面写着一行字——“云鹤兄,所言之事,容再思之……”

是父亲的笔迹,墨色很淡,像是写完之后搁了很久才收起来的。便笺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把日期糊掉了。他把便笺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水渍底下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云鹤”两个字还完整。他把便笺放回原处,继续往下翻。

翻完那一摞,他把左边排好的文件用一根新绳子重新捆好,搁回架子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另一面书架前,抽出一本旧账册。

账册很厚,封皮已经裂了,露出里面褐色的纸板。他翻开第一页,是民国初年的记录,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地记着进出。他往后翻了几页,在一页的边角上看见一行很小的批注——父亲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他凑近看了一眼,只认出了几个字。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

他站在书架前面,手指还搭在那本账册的书脊上。这本账册很旧了,旧到封皮的纸板都露了出来,但里面的纸页还算完好——没有人翻过。

他第一次碰这种旧账册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屋子里。

那时候他刚够到第二层书架,够不到这一层。那天父亲让他去藏书室取一本旧账册。他推开门,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靠窗的旧木桌旁边,戴着一副铜框圆眼镜,正用一把小镊子夹着一张碎纸片往书页上贴。老头听见门响,抬起头,隔着眼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贴。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老头贴完那一片,才放下镊子,朝他抬了抬下巴:“找什么。”

“账册。父亲要的。”

“哪一年的。”

“不知道。”

老头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抽出一本递给他。他接过来,转身要走。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来,别站门口。直接进来。”那是他第一次和孙先生说话。

后来他经常去。一开始是替父亲跑腿,后来是自己去。他说不清自己是喜欢那间藏书室,还是喜欢待在孙先生身边。

孙先生也不教他,只是让他坐在旁边看。看他怎么用小刀削纸边,怎么调浆糊,怎么用棕刷把托纸压实。他看了很久,才开始动手。孙先生让他从最简单的开始——把卷了角的书页压平。他用一块旧木板压在书页上,压了一整天,第二天翻开,角还是翘的。孙先生看了一眼,说:“压之前先喷点水。用嘴喷,别用刷子。”他试了,果然压平了。

孙先生修书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问。两个人坐在藏书室里,一个修书,一个看,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说一句话。后来他慢慢学会了——裁纸、调浆糊、托裱、补字。孙先生偶尔指点一下,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补错了,孙先生也不骂他,只是把那页纸拿过来,用镊子把那片补纸揭掉,递回去:“再补一遍。”

后来父亲走了,没几年孙先生也走了。

那年他十三岁,天很冷,藏书室里没有炉子。孙先生病了几天,最后那天没有来。他等了一下午,第二天又去,门锁着。后来陈叔告诉他,孙先生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藏书室门口。

过了几天,大哥给了他这把钥匙。从那以后,他便接替了孙先生,守着这间藏书室。

他回到桌边,把剩下那些没整理的旧文件重新捆好,放回最底层的架子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窗户关好,开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回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开一页,记了些什么。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最里层。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动。天渐渐暗了。

楼下隐约传来刘妈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锅铲碰铁锅,一下一下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还是安静的。他往楼梯口走,还在想着在藏书室里看到的那个名字——云鹤。

他下楼,走进饭厅。

桌上四只茶杯已经摆好了,刘妈正在往壶里续热水。

大哥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翻着一份文件。三哥还没到,二哥也不在。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顾景行。

“大哥,你认识云鹤吗?”

顾景行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很短,顾景玉看到了。

顾景行抬起头,目光和平时看他的时候不太一样——少了那层惯常的柔和。

“谁跟你说的这个名字。”

“藏书室翻旧信看到的。一封没落款的信。”顾景玉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不知道是谁,问问。”

顾景行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旧信上的名字多了。”他说,“有些是父亲的旧友,有些是生意往来,有些可能连父亲自己都不记得了。不用太在意。”

“哦。”顾景玉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大哥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只茶杯上,像是在看茶里还剩多少。

“以后藏书室那些旧信,整理归整理,不用细看。”顾景行又说了一句,语气很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年头久了,有些看不懂就算了。”

“嗯。”

顾景行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文件,翻回刚才那一页。顾景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大哥一眼。

他确信,对这个“云鹤”,大哥一定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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