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顾景攸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些,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用手胡乱捋过。
顾景初正要上楼,抬头看见顾景攸从上面下来。
“二哥。”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楼梯口。
“什么时候回来的?”顾景行开口。
“比你们早点。”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到一楼地面的时候,肩膀往下松了半分。经过顾景初身边,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停步。
他朝餐桌那边看了一眼——刘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铲声一下接一下。
“刘妈,饭什么时候好啊?好饿啊。”
他走到饭厅,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身体往后靠,一只手搁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椅边,手指没有完全攥上,像是没力气攥。
他看上去确实有些累——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快好了,二少爷。”刘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顾景行脱了外套,挂在了门边的衣架上。
也跟着走进饭厅,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一会儿,才说:“昨晚在夜来香?”
顾景攸垂下的那只手抬起来,落到额头上,不算轻地按了一下。“嗯,太晚了,懒得往回跑。”
顾景行看了他一眼。“码头的事?”
顾景攸停顿了片刻。那个停顿不长,但也不是毫无痕迹的。
“嗯。”他放下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
顾景行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吃完饭再说。”
顾景攸捏了捏眉头,手指在眉骨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
此时顾景初和顾景玉一起下来了。
刘妈端了饭菜上来。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着,和平时一样。筷子碰碗、碗碟挪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饭厅里格外清楚。
饭间四个人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句,但像是都习惯了这种沉默,谁也不会觉得别扭。
吃完饭。刘妈进来收碗筷。手脚很快,收了就退下去了。
“小玉。”顾景初看向顾景玉,声音很轻,但足够四个人都听见。
“嗯?”顾景玉抬头,眉毛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眉头松开。“哦。”
顾景攸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干什么?”
“补课。”
“补哪科?”
“数学。”
顾景攸往后一靠,来了精神:“数学啊。简单。老三你不行来找二哥。”
顾景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找二哥你?还是算了吧。找大哥还行。”
顾景攸一噎,转头去看顾景行。顾景行端着茶杯,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完全不笑。
“哎,老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顾景攸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下来的由头。
“我可没说什么。”顾景初往楼梯口走,声音里带着一点少见的松快,“你自己承认的。”
顾景攸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压出来。他又看了顾景行一眼,像找人评理。
顾景行放下茶杯:“你确实不太行。”
“哎,大哥——”
“不知道谁接手码头那会儿,抽成都不会算。”
“那不一样。”
“抽成就是数学。”
顾景攸张了张嘴,没接话。他摆了摆手,像认输一样靠回椅背。
顾景初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二哥那副“算了不跟你们争”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转身上楼了。
饭厅里安静下来。
顾景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敲了两下——没有节奏,也不像在等什么。
顾景行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早点儿休息。”他说。
“嗯。”顾景攸没有动。
顾景行上楼了。
他在饭厅里坐了片刻,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往门口走。
他穿过正厅,开门出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然后掏出那只黄铜打火机——外壳被体温焐热了,竖纹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不用看就知道方向。他用拇指拨了一下打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火苗窜出来,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偏头点着。
他把打火机合上,收进口袋。烟夹在指间,没有吸。
烟头的火一明一暗,照着他手指上的一小块皮肤。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才烧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把烟扔在脚边,用鞋底碾了一下。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丝寒意。他把手揣进口袋,转身回屋。
他走上楼。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小灯。他走到自己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推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大哥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大哥还没睡。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间还带着烟味,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像是要把那点味道搓掉。但搓了一下就停了。
他抬起脚,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到门前,他停下来,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哥。”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他侧耳听了一下——有翻纸页的声音,很轻,像是翻了一半就停住了。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脚步声从书桌后面转出来,走近门口,停了一下。
门开了。
顾景行站在门后,衣服还没换。他手里没有拿着笔,但手指上沾着一小片墨迹——刚才应该还在写东西。他看了顾景攸一眼。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顾景攸走进去。这间房间他来过很多次,但每次进来都会闻到一股同样的味道——旧纸、墨、樟木,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下摊着一份翻开的文件。
顾景行走回书桌后面,但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看着顾景攸。
顾景攸没有找椅子坐。他靠在窗台边上,一只手撑在窗台沿上,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隐约传来刘妈关厨房门的声响,然后就没有了。整座宅子都静下来了。
“昨晚码头有一批货,”顾景攸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是合川下来的。货单对不上。”
顾景行没有接话,只是听。
“货主姓周。”顾景攸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打火机,放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外壳上的竖纹,但没有点烟。“货我扣了三成。”
顾景行看着他手里的打火机,没有看他的脸:“三成?”
“嗯。”
“那三成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放着。”
顾景行没说话。
顾景攸把打火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底盖上的刻字——看不清了,字已经被磨得太淡了。他把打火机放进口袋里,抬起头,对上大哥的目光。
“我来跟你说一声。”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站在窗台边,没有马上走——他在等大哥说什么。等一句“知道了”,或者等一句“小心点”,或者等一句别的什么。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
顾景行看了他一会儿。
“是……黑货。”
顾景攸愣了一下。“你知道。”
顾景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台灯旁边的文件合上,推到桌角,动作很慢。
“以后这种事——”他顿了一下,“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他说完,才抬眼看顾景攸。
顾景攸没接话。他靠在窗台上,他想说“不是绕弯子,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大哥的侧脸。台灯把大哥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稳,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大哥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顾景攸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顾景行坐回椅子上,伸手把台灯的角度调低了一些,“这事不用让小初知道。”
顾景攸看着他,“老三?”
“他心思干净。”
顾景攸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手插进口袋,手指摸索着那只打火机,“大哥。”
顾景行抬头。
他手指搭在那只打火机上,没有再动。“……没什么,之后再说吧。”
他直起身,朝门口走。
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已经重新拿起笔,低头在看那份文件,像他刚才没有进来过一样。
顾景攸轻轻带上门。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过了一会儿,才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松开。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躺到床上,闭着眼。
周敬之的事,他没说。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表——十一点。
和周敬之见面的事,他昨晚想了很久。此刻再想,得尽早安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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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二哥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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