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学习

六月。

庄园的花园进入了最好的时节。玫瑰、百合、飞燕草、鸢尾,一茬接一茬地开,颜色浓烈得像被人泼了颜料。园丁老汤姆对此颇为自豪,每天早晨都会在花园里转一圈,用手杖指指点点,对那些不够精神的植株发表长篇大论。

迪尔最喜欢花园里的那棵老橡树。

那是一棵至少有两百年树龄的欧洲橡树,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不拢,树冠巨大如华盖,夏天的时候在草地上投下一片直径超过二十英尺的浓荫。劳伦斯的母亲生前最爱这棵树,曾经在树下放了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说是要在这里喝茶看书的。她去世之后,这些石桌椅一度荒废,长满了青苔,直到迪尔来了之后,劳伦斯才让人重新清理了出来。

现在,那张石桌是迪尔读书的地方。

“兰尼!”

六月的一个下午,劳伦斯正在书房里处理一桩关于佃户地租纠纷的来信,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迪尔的声音。他走到窗边,看见迪尔站在橡树下,手里举着一本书,朝他使劲挥手。

“你出来一下!”

劳伦斯放下鹅毛笔,下楼去了花园。

迪尔站在石桌旁边,把书翻到某一页,递到他面前。“这个词,”他指着页面上一个单词,“我不认识。”

劳伦斯低头看了一眼。

是希腊语。一本希腊语版的《伊索寓言》,大概是老庄园主的藏书之一。迪尔的拉丁语已经学得很好了,但希腊语他还没有正式开始学,只是在阅读中偶尔遇到一些被拉丁化拼写的希腊借词。

“‘Psyche’,”劳伦斯念出来,“意思是‘灵魂’。也是这个故事里女主角的名字。”

“普绪克,”迪尔重复了一遍,用舌头感受这个词的发音,“她为什么名字叫‘灵魂’?”

“因为故事里说,她的灵魂比她的身体更美。”劳伦斯在石椅上坐下来,示意迪尔也坐,“你想听这个故事?”

迪尔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石椅不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迪尔把书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倾向劳伦斯的方向——这是他在听故事时的习惯,会不自觉地靠近讲述者,像一棵植物朝着光源的方向生长。

劳伦斯开始讲普绪克和丘比特的故事。

他的声音在花园的午后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迪尔在其他场合听不到的柔和。迪尔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跟着劳伦斯讲述的进度在字里行间移动。

“……然后丘比特对她说,‘你经历了所有的考验,现在你终于成为了不朽的。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灵魂,因为灵魂是不朽的。’”

劳伦斯讲完了。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蜜蜂在玫瑰丛里嗡嗡地飞。

迪尔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慢慢地说,“灵魂要经历很多苦难,才能成为真正的灵魂?”

“也许是。”劳伦斯说。

“那身体呢?”迪尔问,“故事里说普绪克的身体很美,但最后还是灵魂更重要。身体不重要吗?”

这个问题让劳伦斯微微侧过头来看他。迪尔的侧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蜜色——冬天时他还是苍白的,现在晒黑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为什么问这个?”劳伦斯说。

迪尔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腹侧——那道疤痕的位置上,隔着衣服,轻轻地按了按。

“我身上的伤好了,”他说,“但疤痕还在。这道疤痕会一直在吗?”

“会变浅,但不会完全消失。”

“那我的身体就永远带着这道疤痕。”迪尔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我的身体是不完美的。”

“没有人的身体是完美的。”劳伦斯说。

“你的呢?”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劳伦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迪尔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坦荡而认真,没有任何试探或暧昧的意味——他只是真的想知道。

但劳伦斯仍觉得喉咙发紧。

“我的也不完美,”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每个人的身体都会留下痕迹。这不是不完美,这是……活过的证据。”

迪尔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劳伦斯的脸颊。

这个动作没有预兆,没有前因,只是忽然发生的。迪尔的指尖从劳伦斯的颧骨滑到下颌线,像在描摹一张地图——就像劳伦斯曾经描摹他腹侧的疤痕一样。

“你的脸很完美,很漂亮。”迪尔说。

劳伦斯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在石椅的边缘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迪尔一定能听见。

但迪尔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重新低下头,翻到故事集的下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一个故事是什么?”他问。

劳伦斯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不知名的热流压下去。

“纳西索斯。”他说。

“那是什么?”

“一个关于回声和水仙花的故事。”

迪尔点了点头,把书翻到那一页,身体又往劳伦斯的方向靠了一点点——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点点。

劳伦斯开始讲。

他的声音在花园的午后继续流淌,平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但他放在石椅边缘的那只手,指节上的白色过了很久才慢慢褪去。

书房里的课继续着,但内容变了。

识字和阅读的基础已经打好了,劳伦斯开始教迪尔更深入的东西——历史、哲学、诗歌,还有拉丁语和希腊语的语法精要。迪尔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扔进大海,每一根纤维都在拼命地吸收水分。

但让劳伦斯真正感到不安的,不是迪尔的学习能力。

而是迪尔在学习过程中展现出的、一种近乎直觉的共情能力。

比如读维吉尔的《牧歌》时,迪尔读到第十首里关于 gallus 为爱而死的段落,忽然停下来,安静了很久。劳伦斯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很难过。不是因为那个人不爱他,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劳伦斯手里的书页微微卷曲。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迪尔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得让劳伦斯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因为我知道这种感觉。”迪尔说。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窗外有夜鸟在叫,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劳伦斯开口,又停住了。

他想问的是:你在说谁?你在说哪一种难过?你在说哪一个人?你怎么知道这种感觉?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害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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