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休·蒙哥马利来了。
休是劳伦斯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许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是一个子爵的次子,比劳伦斯大两岁,金发碧眼,面容英俊,嘴唇总是微微上翘,像在嘲笑整个世界。他在伦敦的上流社会里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声——“花花公子”已经是最温和的说法了,更刻薄的人叫他“猎艳者”。
但休对劳伦斯是真诚的。这种真诚很奇怪——一个对全世界都不真诚的人,偏偏对劳伦斯真诚。也许是因为劳伦斯是唯一一个从不试图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的人。
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来到庄园,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三箱行李和一条白色的灵缇犬。他下马的时候夸张地张开双臂,像一出舞台剧的主角登场。
“劳伦斯!我亲爱的劳伦斯!”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劳伦斯,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这是法国式的问候礼仪,休在巴黎待了半年之后带回来的习惯,但劳伦斯觉得很刻意“你瘦了!是不是又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我说过多少次了,男人需要运动,需要阳光,需要——”
“需要女人?”劳伦斯面无表情地说。
休大笑,笑声爽朗而无所顾忌,惊起了马厩屋顶上的一群鸽子。“当然!女人是最重要的!不过——”他压低声音,凑近劳伦斯的耳朵,“我听说你的未婚妻戴安娜最近和温特斯家的那个小子走得很近。你不在意?”
“不在意。”
“那就在意别的?”休挑了挑眉毛,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劳伦斯的脸,“你看起来有心事,我的朋友。不是庄园的事,不是地租的事——是别的事。”
劳伦斯没有回答,转身往庄园里走。“进来吧,我让玛莎准备午餐。”
休耸了耸肩,跟着他走了进去。
午餐是在餐厅里用的。玛莎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烤羊腿、奶油蘑菇汤、黑面包、蜂蜜蛋糕,还有一壶上好的波尔多红酒。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伦敦的“丰功伟绩”——哪个伯爵夫人的沙龙最好玩,哪个赌场的庄家最不老实,哪个剧院的芭蕾舞女演员腿最长。
劳伦斯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直到迪尔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
迪尔现在已经是庄园里一个固定的存在了。他的身份是“劳伦斯的贴身仆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只是一个仆人。他住在东翼的卧室里,吃的是和劳伦斯一样的食物,穿的是劳伦斯让人专门为他定制的衣服——不再是粗布衫了,而是一套合身的深蓝色呢绒上衣和浅灰色马裤,领口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巾,是劳伦斯在镇上专门为他挑的。
迪尔走进餐厅的时候,休正在往嘴里塞一块羊腿肉。他抬头看见迪尔,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了。
“这是……”休放下刀叉,目光在迪尔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向劳伦斯,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就是你的那个……‘仆人’?”
“迪尔,”劳伦斯说,语气平淡,“把水果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迪尔点了点头,把果盘放在桌上。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休忽然开口了。
“等等。”
迪尔停下来,转过身来,安静地看着休。他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任何局促或讨好的成分——这是他在劳伦斯身边学到的另一种东西:不卑不亢。
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迪尔’,”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上颚弹了一下,发出一个暧昧的轻响,“Deer。鹿。劳伦斯,你管一个仆人叫‘鹿’?”
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揶揄。
“那又怎样?”劳伦斯说。
“不怎样,”休耸了耸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是觉得……很有诗意。一个贵族少爷,前段时间在森林里捡了一头受伤的小鹿,带回家养着,给它取名叫‘鹿’,现在又有个孩子叫‘鹿’——这不就是那些游吟诗人最喜欢唱的烂俗民谣吗?”
他放下酒杯,朝迪尔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
迪尔没有动。他看了劳伦斯一眼。
劳伦斯微微点了点头。
迪尔走到桌边,站在休的面前。休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脖子,又滑到手腕和手指——那种目光让劳伦斯的右手在桌布下面慢慢攥紧了。
“多大了?”休问。
“不知道。”迪尔说。
“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多大?”休惊了惊。
“不知道。”
休笑了。“有意思。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父母是谁?”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休的语气变得更加轻佻了,“那你知不知道——”
“休,他只是一个孩子。”劳伦斯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高,但有一种冷硬的东西在里面,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休转头看他。
劳伦斯的眼神很平静——太平静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愤怒更危险。
“你吃完了吗?”劳伦斯问。
休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慢慢笑了,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吃完了,吃完了。别生气,我的朋友。我只是好奇。”
他站起来,拍了拍迪尔的肩膀——那只手在迪尔的肩膀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然后转身往客厅走去。
“对了,劳伦斯,”他在门口回过头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和玩世不恭,“你那个未婚妻的事,需要我帮忙吗?我在伦敦认识几个律师,专门处理婚约纠纷的。”
“我会考虑的。”劳伦斯说。
休走后,劳伦斯在餐厅里坐了很久。
迪尔还站在原地,果盘放在桌上,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劳伦斯注意到他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他咬过了。
“过来。”劳伦斯说。
迪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刚才拍你肩膀的时候,”劳伦斯的声音很低,“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迪尔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只是——”
“只是什么?”
“他的眼睛看我的方式,”迪尔说,慢慢地组织语言,“和你看我的方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迪尔又想了想。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很复杂,他需要在自己的词汇库里寻找一个准确的表达。
“你看我的时候,”他终于说,“像是在看一个人。”
“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样东西。”
劳伦斯闭上眼睛。
他伸出手,握住了迪尔垂在身侧的手。迪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回握了——不紧不松,力道恰到好处,像他们之间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一样。
“以后他再来,”劳伦斯说,“你可以不用出来。”
“没关系,”迪尔说,“我不怕他。”
“我知道你不怕他。但我不想——”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他握着迪尔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那天晚上,劳伦斯在书房里等休。
休在十点左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笑容。
“劳伦斯,你还没睡?”
“等你。”
休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等我?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明天说?”
“迪尔。”
休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重新展开,比刚才更大了。“哦,你的小鹿。怎么了?”
“别碰他。”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休听懂了。他放下了二郎腿,把白兰地搁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
“劳伦斯,”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所有的轻佻和玩世不恭在这一刻全部褪去,露出底下那个极少示人的、真正的休·蒙哥马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休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你是一个贵族。沃恩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你有一个未婚妻——虽然你讨厌她——但你有婚约在身。而这个——”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个少年,”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最中性的词,“他是什么?一个从林子里冒出来的、来历不明的、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的孩子。你养他、教他、给他衣服穿、给他书读——这些都很好,没人会说什么。但如果你们超出了——”
“休。”劳伦斯打断了他。
休闭上了嘴。
劳伦斯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七月的夜晚,月亮很大,花园里的玫瑰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海洋。那棵老橡树的影子铺在草地上,浓黑如墨。
“你还记得我母亲吗?”他忽然问。
休愣了一下。“记得。那是个灰暗的季节。”
“她去世之后,我父亲变得很冷漠。不是对我不好,而是——他不再和任何人建立任何亲密的关系。他封闭起自己了,像一个城堡,拉起吊桥,填满护城河,把自己关在里面。”
他转过身来,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曾经以为回到这的我也会变成那样。我想这是沃恩家族的宿命——所有的男人最后都会变成一座孤堡。”
他的目光越过休的肩膀,落在书房墙壁上挂着的那幅油画上。那是他母亲的肖像,画中的女人正年轻,棕色长发,嘴角带着一个温柔的、似有似无的笑。
“但迪尔——”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一条结冰的河流在春天到来的第一声裂响,“迪尔让我发现,我还没有变成那样。”
书房里很安静。
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劳伦斯的脸,那张年轻而英俊的、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温柔——劳伦斯一直是一个温柔的人,尽管他自己不承认。
是一种决绝。
一种“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我已经决定了”的决绝。
休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重新翘起二郎腿,端起白兰地,“好吧,好吧,好吧。”
他连说了三个“好吧”,每一个的音调都不一样,像是在对自己的良心做最后的交代。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帮我解除婚约吧。”
休的眉毛挑了起来。“你想清楚了?克莱莫尔家族在伯爵领地上的影响力——”
“我想清楚了。”
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浮在表面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苦涩和一丝敬佩的笑。
“你这个人,”休摇了摇头,“要么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要么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也许都是。”劳伦斯说。
休站起来,端着白兰地走到他面前,举起酒杯。
“敬你的小鹿。”他说。
劳伦斯没有举杯。他只是看着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叫他小鹿。”
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敬迪尔。”
劳伦斯从窗台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的声音在书房里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消散在七月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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