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秋，风里裹着干燥的凉意。

《时光》访谈节目的录制现场，灯光打得极足，将原本宽敞的演播厅映照得如同白昼。沈清弦坐在嘉宾席的第二排，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提琴琴弓的弧度——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即便现在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支普通的签字笔。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苍白，眉眼间沉淀着一种与世无争的静谧。

“沈老师，待会儿陆影帝上来的时候，制片人特意交代了，希望您能作为前辈，稍微带一带话题。”编导拿着耳返匆匆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紧张，“您也知道，陆影帝最近脾气不太好，除了工作几乎不怎么说话。”

沈清弦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温润却疏离：“我与陆先生并不熟，恐怕带不动。”

编导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最好说话的大学老师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刚想再劝两句，导播已经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聚光灯瞬间打在舞台中央，现场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

沈清弦被迫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那个刚刚走上台的男人身上。

五年了。

□□景比记忆中更高了一些，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气势逼人。那张曾经带着几分少年桀骜的脸，如今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下颌线紧致冷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径直走到主嘉宾席落座，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第二排扫一下，仿佛那里坐着的不是曾经与他同床共枕、抵死缠绵的人，而是一团空气。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开场，夸赞□□景最近斩获的国际大奖，□□景只是淡淡地颔首，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礼貌却透着骨子里的淡漠。

这种冷场让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主持人为了救场，不得不把话题引向第二排的嘉宾：“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请到了国内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沈清弦老师。清弦老师，您和陆影帝其实算是旧相识了，当年陆影帝刚出道的时候，还曾经……”

主持人的话还没说完，□□景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诮。

全场安静了一瞬。

□□景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越过了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清弦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旧相识？”□□景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经过麦克风的放大，低沉磁性，却冷得掉渣，“主持人的消息恐怕不太灵通。五年前那场澄清会，沈老师不是说得清清楚楚，我们从未认识过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沈清弦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停滞。他看着□□景，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五年前，为了保住濒临破产的家族企业，董事会逼他做出的抉择。他不得不在镜头前，亲手斩断了与□□景的所有过往，甚至为了避嫌，说出了“从未认识”这种绝情的话。

那时候的□□景，刚崭露头角，正是最需要口碑的时候。这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他打落谷底，遭受了全网的嘲讽和谩骂，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他自作多情。

后来，□□景消失了，远走他国，发了疯一样地拍戏、打磨演技，终于站在了如今的顶峰。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他亲手送给□□景的屈辱。

“陆先生……”沈清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视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沈老师当年为了和我划清界限，甚至不惜自毁前程隐退，这份歉意，我受不起。”

沈清弦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

他知道□□景恨他。但他没想到，时隔五年，这份恨意依然浓烈得让人窒息。

“既然不想认识，为什么还要接这个通告？”沈清弦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压迫感。他看着沈清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听说沈老师最近手伤复发，恐怕以后再也拉不了琴了。我想来看看，当年那个为了前途抛弃我的人，如今落魄成什么样子。”

沈清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近最深的痛。右手神经的损伤让他连最基本的持弓都变得艰难，医生说如果再找不到病因，他可能真的要告别舞台了。

这个秘密，□□景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沈清弦失色的脸，□□景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暗芒，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嘲弄。

“怎么？被我说中了？”□□景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避开了沈清弦投来的视线，“沈老师不用这么看着我，既然来了，这节目就好好录完。毕竟，我们之间，还有很多‘旧账’没算清楚。”

灯光刺眼，沈清弦只觉得一阵晕眩。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脏像是被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这哪里是访谈，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