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长安是平沙村一个农夫的女儿，农夫大字不识一个，甚至连姓也没有，人们都叫他甲二。
甲二生了一个女儿，人们问甲二这孩子应该叫什么名字，他才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名字。
他去找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教书先生问他，你对女儿有什么期望吗？
甲二思索了下，说：“希望她平平安安。”
所以她叫卿长安。
甲二的女儿有了名字之后，甲二心想，她还得读书。谁也不知道甲二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因为甲二家很穷，有人想可能是因为甲二上县城了一趟，看到女孩子也上学了。
甲二真得把卿长安送去教书先生那里开始识字念书了，甲二家也更加窘迫了。
平沙村民风朴实，家家户户都帮衬着她家点，尤其在甲二做工不慎跌断了腿之后。
卿长安学得很快，教书先生很快就教不了她什么了。她被送到县学学习，学费是家家户户凑了一点出来的。
平县县学的老师觉得卿长安是个好苗子，推举她去白鹿书院上学，白鹿书院对成绩优异者可以免除学费。
但是路途遥远，路费又是个问题。
家家户户又凑了一点盘缠出来。
村长把盘缠和几个大饼交给卿长安，卿长安就上路了。
卿长安的草鞋都走烂了两双，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从山沟沟里跑出来的。
但是好在她到达了白鹿书院。
在入学试里，卿长安是第一名，她代表了新生发表了讲话，然后开始了在白鹿书院的求学之路。
墨家的邓夫子最喜欢她，卿长安是他的得意门生。
卿长安学习实在是刻苦，她总是穿着那双草鞋，抱着很多书看，有些书是私藏，她就在阁内把书抄下来，带回去看，她抄了两大箱子的书，笔是别人不要的给她的，纸是她做短工赚了点钱买的。
学院有给她发补贴。但她永远在吃食堂最便宜的馒头和免费的白汤，她省下的钱全寄回家了。
学校发了两套换洗衣服，在节假日时可以穿自己的常服，但是卿长安永远只穿着白衣，好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衣服。
她似乎物欲极低，没人见过她买纸和墨以外的东西，她从不让自己享受过一点。
即使在寒冬腊月，她也不曾懈怠一点，大家都在被窝里起不来，她已经背着书包去藏书阁了，天都还没亮。
林嗣音观察卿长安很久了。
她对卿长安很好奇。
期末的时候，有很多书要温习，于是她也背了书包去藏书阁看书，但是卿长安总是起得比她早，林嗣音到的时候，卿长安已经坐定开始沉浸式读书了。
只有藏书阁有灯和桌椅供她安静学习。
林嗣音不会去打扰卿长安读书，卿长安会屏蔽一切干扰，她完全不在乎外界发生了什么。
藏书阁夜深了就闭馆了，这时候她们就会回宿舍。
有一天，林嗣音看到卿长安拿了个灯罩子在草丛里不知道做什么。
她于是上前搭话，问：“你在做什么？”
“嘘，我在捉萤火虫。”卿长安第一次回她的话。
林嗣音虽然不知道捉萤火虫干嘛，但还是帮她来捉萤火虫。林嗣音的箭术十分好，所以她的准头十分好，捉到不少。
“谢谢你帮我捉萤火虫。”
“你捉萤火虫是为什么呢？”
“可以用来做灯。”
点点萤火装在灯罩里，真得像一盏灯一样。
她们相视一笑。
卿长安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为了感谢林嗣音帮她捉萤火虫，卿长安把她的课堂笔记给了林嗣音。
卿长安的课堂笔记做得非常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要点明确。因为卿长安的笔记，林嗣音顺利度过了最难的一门课，纵横课。
卿长安的策论写得非常好，她的时务策经常被夫子大加赞赏，贴在公示栏上。
林嗣音从不约卿长安出去玩，她们更多的是约读书，在卿长安的帮助下，林嗣音可以阅读那些晦涩难懂的书。林嗣音的成绩也进步了不少，被夫子表扬。
林嗣音安全度过了期末考，她十分感谢卿长安，她去集市里买了一本《战国策》给卿长安，作谢礼。
“我很喜欢，谢谢你。”卿长安看到书眼睛亮亮的。
“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帮我那么多。”林嗣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会好好保存这本书的。”卿长安认真地说。
认真的人脸上会有一种光，很吸引人。
卿长安是一个很疏离的人，她离谁都很远，她远离人群，远离**，远离娱乐，她总在看书，她像疯子一样汲取着书本的知识。她平时沉默寡言，在纵横课上却能舌战群儒。她的体育很差，跟林嗣音不相上下的差，但她很刻苦，她不擅长什么，她就不断地去练习，她每天傍晚吃完饭就去教武场跑圈，最后她的体育及格了。
冬天她的手上全是冻疮，冻得手指像萝卜，根本握不住笔，于是她就用热水把那些疮烫掉，烫得流血，然后继续写字。
她雷打不动地在鸡鸣前起床，披星戴月地赶到藏书阁看书，她比藏书阁的管理员还熟悉那些藏书。
今年结束，卿长安是第一名。
白鹿书院给她发放了丰厚的奖学金，她留了一点，其他全寄回家了。
白鹿书院的老师对卿长安十分好，毕竟谁不喜欢刻苦努力的好孩子呢？
邓夫子把他所有的知识倾囊相授，而纵横家的张夫子一直想把卿长安收入门下，因为她的成绩实在是太突出了。张夫子许以更丰厚的奖学金，甚至说卿长安来了纵横家，从此仕途可以大开，气得邓夫子在一次饭后拿碗敲了张夫子的头。
纵横家更多的出政客和谋士，而墨家更多的出建筑师、木匠、技艺家，他们主张兼爱、非攻、节用。
卿长安身上的气质十分符合墨家。
她对自己苛刻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在儒墨之辩里，卿长安代表墨家与儒家的王蕴辩论。辩题围绕爱是否又差别和义利是否对立展开。
墨家主张“爱无差别”，“兼相爱，交相利。”
儒家主张“爱有差别”，“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那场辩论十分有名，儒墨本就是显学，经过那场辩论，卿长安扬名江南。
林嗣音那天买了一只烤鸡，分了一半给卿长安吃。卿长安拒绝了，她说：“要是吃上瘾了，之后还想吃，怎么办？”
“那就再买呗。”
“人的**是无穷无尽的，一旦打开了口子，就堵不上了。”
“怎么？你也想学那套存天理灭人欲吗？”
“不是的，是我现在还没有资格吃这么好的，等我有能力让那些贫苦百姓都吃上肉的时候，我才能吃这些。”
“你想从政？”
“嗯。”
“前些日子张夫子请你去纵横家，那是一条通往仕途的好路，你怎么拒绝了。”
“我是要从政，但我时刻记得，我是农民的孩子，我要代表那些吃不起饭的贫苦百姓发声，他们失声太久了，我必须要帮助他们。纵横家虽好，但他们都是一群利欲熏心，玩弄权术的人，他们只是为自己的人，不是真正为百姓的人。墨家之所以为显学，就在于它仍然为平民发声，它代表的不是权贵，而是最广大的百姓。所以我待在墨家，而且墨家的夫子也很好呢。”
“长安，我真羡慕你，你很坚定，很有目标。我以前只想着多读点书，想着熬过期末考就谢天谢地了，但我没有很明确的志向，我不知道我未来要做什么，我该怎么打算，我的未来一片迷茫。”
“魏音，人生本来就是没有价值的，但你可以为你的人生赋予价值。我之所以想这么做，是因为我生长于一个边远赤贫的村庄，那里的人虽然很穷，但是人都很好，他们供我上学，让我走到这里，我想回报他们的善良，我想让他们的生活好一点。这是我现在学习的动力。”
“长安，我相信你可以的，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优秀。如果我有你这样的父母官，我会感到开心，你的心里装得下我们，我们这样蝼蚁般的存在。”
“魏音，不，不要这么说自己，我们是可以改变的。不是谁生来就低贱，而且蝼蚁也会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你知道吗？蝼蚁可以举起比自己还大的东西。即使力量微弱，也不要放弃。”
“看到我还有很多要跟你学习的，我希望我可以再坚定一点，再明确一点。”
“别着急，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你要做什么的。”
“或许是当皇帝呢？”林嗣音眨了眨眼睛，笑道。
“可以啊，那我来辅佐你。”卿长安也笑了。
“我来征辟你，让你当我的首辅。”
“好啊。”
“请未来的首辅吃烤鸡，这是你未来的俸禄。”
卿长安似乎还是有些不愿意吃肉。
“你不用为你的享用而感到愧疚，叶厨娘说，人食五谷，肉也是要吃的，不然身体会不好，你看你，瘦瘦的，你必须得健康，不然怎么为百姓做事呢？”
卿长安想了想，还是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鸡腿。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卿长安笑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