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回到公司的第三天，顾霆琛发起了一场大规模的反击。

利用楚临和徐婉清提供的内部资料，加上沈默从澳门带回的U盘，他同时向三个方向发起了进攻。

第一，向警方提交了凯撒集团在内地洗钱的完整证据链。这次的证据比上次更详尽、更致命，涵盖了过去十年里近百笔非法交易，涉及金额超过五十亿。

第二，在董事会上宣布加速收购天晟实业的进程，用远低于市值的价格拿到了控股股份——因为天晟实业的资金链在韩越逃跑之后已经濒临断裂，股东们争先恐后地出逃。

第三，通过媒体放出了凯撒集团高层内斗的消息，引发了整个灰色产业链的连锁反应。合作伙伴纷纷撤资，地下钱庄关门歇业，在短短一周之内，凯撒集团在内地的网络土崩瓦解。

三管齐下，雷霆万钧。

商界媒体把这一系列操作称为“教科书级别的反击战”，各路评论人争相解读顾霆琛的商业智慧和手腕。

但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教科书级别”的反击战背后，有一个安静的、沉默的身影一直在暗处运转——排查每一个信息源的可靠性、堵住每一个可能的安全漏洞、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处理掉一个又一个试图在最后关头反扑的凯撒残余势力。

沈默很少说话。

但他一直都在。

——

周五四十三层临时办公室，深夜。

顾霆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警方刚发来的案件进展通报。韩越被列入国际通缉名单，凯撒集团在内地的三个核心成员落网，十几个关联账户被冻结。

他赢了。

十二年的追查，三个月的鏖战，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喜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忽然觉得很空。

打完了仗，处理完了敌人，达成了目标。然后呢？回到那间三百平米的公寓里，面对着落地窗外的万千灯火，一个人喝红酒，一个人失眠，一个人做噩梦。

以前他习惯了那种生活。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在想什么？”

沈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霆琛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在想接下来该干什么。”

“需要我帮你想吗？”

“不用。”顾霆琛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沈默。

沈默靠在门框上，姿态随意而松弛。眼角的伤痕已经开始愈合，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打完一场硬仗，更像是刚从健身房出来。

“你的任务完成了。”顾霆琛说，“凯撒集团在内地的势力基本被清除了。接下来只剩下东南亚那边的事。等全部结束，你就可以回去跟你的老爷子交差了。”

沈默没有说话。

“所以，”顾霆琛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会走吗？”

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因为这个问题太**了。

**到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沈默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走吗？”

顾霆琛没有回答。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衬得他整个人都像是站在一片星海之上。他的表情很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还是那个刀枪不入的顾总。

但他的手指——他放在窗台上的左手——在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沈默看到了。

“我不走。”他说。

三个字，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顾霆琛的手指松开了。

“谁问你了？”他说，别过头去，耳根的红色出卖了他。

沈默笑了笑，没有戳穿。

“杏仁饼吃完了吗？”

“早吃完了。”

“那我下次再去澳门的时候给你带。”

顾霆琛从窗台上走下来，经过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说的下次，”他顿了顿，“什么时候？”

“随时。”

顾霆琛没有继续问，快步走进里面的休息间。

门关上之后，他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下面是滚烫的皮肤和压不住的心跳。

完蛋了。

他心想。

真的完蛋了。

他大概是喜欢上自己的保镖了。

——

当晚，沈默照例在客厅守夜。

顾霆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三个小时前那句“你想让我走吗”。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敢回答。

一旦说出“不想”这两个字，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对沈默的依赖——甚至比依赖更深。他从小到大学会的所有生存法则都告诉他，不能依赖任何人，依赖就是弱点，弱点就是死穴。

但沈默已经成了他的弱点。

不是“可能”，是“已经”。

凌晨两点，顾霆琛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沈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他应该是睡着了，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随时能弹起来的状态，像一只在打盹的豹子。

顾霆琛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不像“顾总”会做的事。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旁边，把滑落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轻轻盖回沈默身上。

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手。

沈默没有醒。

顾霆琛在他面前蹲下来，借着落地灯微弱的光线看着他的脸。睡着了的沈默跟醒着时一样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眼角的新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有一道极浅的纹路——那是长期高度集中注意力留下的痕迹。

顾霆琛想伸手去碰那道伤疤。

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之后，他把自己扔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个四百米冲刺。

——

第二天早上，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还关着。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做早餐。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顾霆琛刚好从卧室里出来，头发翘着，睡眼惺忪，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T恤——那是上次沈默留在这里的备用品。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早餐摆在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早餐，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

吃到一半，顾霆琛忽然说：“昨晚你在沙发上睡着了。”

“嗯。”

“毯子是你自己盖的？”

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顾霆琛正低头切煎蛋，表情非常专注，仿佛切煎蛋这件事需要调动全部注意力。

“不是。”沈默说。

顾霆琛的刀叉顿了一下。

“那可能是风刮的。”他说，然后继续低头切煎蛋。

沈默没有拆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照亮了空气中细小的浮尘。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