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周二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值一提，但沈默知道，任平生的试探已经开始了。

顾霆琛收到了一封新的加密邮件。

这次不是空白，有一个验证码：R-PS-1989。还有一行极简的文字，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顾霆琛把这封邮件转给沈默的时候，表情很冷。

“他认识我。”顾霆琛说，“但我不认识他。”

沈默看着那四个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好久不见”——这句话说明任平生和顾霆琛见过面。至少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前，他们有过交集。但顾霆琛不记得。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任平生出现在顾霆琛生命中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名字，或者另一张脸。

“1989，可能是年份。”沈默说，“你见过你们家1989年的老照片吗？”

顾霆琛想了想，然后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老相册。

翻到1989年的那页，手指顿住了。

照片里，他父亲顾远山站在一个宴会厅里，身边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老爷子——比现在更黑、更瘦，但那双眼睛，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老爷子的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极像任平生的少年，正侧着头，目光落向镜头外的一个角落。而在照片的另一个角落，站着两个小男孩，年纪相仿，站得有些拘谨。当时这些人在同一个场合里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知道快门按下之后，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更让顾霆琛脸色变得凝重的，是照片里靠近画面边缘的一个女人。她站在人群的外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目光低垂，脸被阴影遮了大半，只能看到轮廓。照片的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是他母亲的笔迹：“远山、孩子们与我。1989年秋。”

孩子们。复数。不止他一个。可是他从记事起就只有他一个人。

这行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里一扇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过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任平生显然知道。任平生发来“好久不见”和这个验证码，就是在用这把钥匙敲门。

“他在给我看线索。”顾霆琛的声音低而缓，“他想让我自己去找——找出我、我父亲、老爷子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默把相册合上。

“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都占主动。他需要你的回应，所以在抛出诱饵。只要我们稳住，他会自己现身的。”

“如果他的目标是我父亲……”

“那就让他来。”沈默说，“我在。”

顾霆琛抬头看了他一眼。沈默说“我在”的时候，语气跟每天早上说“咖啡好了”一样平，但顾霆琛偏偏就是从这种平淡里，听出了让人安心的分量。

当天傍晚，陈伯发来了任平生最新一张行踪照片。背景是一处海港，远处能看到一片旧工业区的轮廓。技术组同步了数据之后给出了初步定位——华南沿海的一个小镇，距离广州大约两小时车程。这座镇子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曾经有过一个大型合资项目，参与方就是顾远山当家和另外两家外资企业。后来项目忽然停摆，厂房荒废至今。任平生在约顾霆琛到那里去。

沈默把照片和位置存进手机，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顾霆琛在书房里处理公务，不时传来键盘敲击声，偶尔还夹杂着对某个供应商方案不满的哼声。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还安静。

这份安静太珍贵了。沈默靠在窗框上，用眼角余光描着书房虚掩的门，在心里划了一条线——不管任平生带来了多少往事，多少恩怨，这条线的这边，是顾霆琛。谁要跨过来，他就让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