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的一周相对平静,但这种平静本身就不正常——任何跟任平生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他的沉默从来不是退缩,而是蓄力。
沈默利用这段间隙重新梳理了所有情报网络。陈伯那边的技术组成功追踪到了闻则与东南亚之间的加密通信线路,截获了几条关键信息。闻则的行动报告证实了沈默的猜想——他的确在两边下注。给任平生的报告措辞极其审慎,把他跟顾霆琛的接触描述成“目标未产生怀疑但尚未松口”的状态。换句话说,闻则既没有出卖顾霆琛,也没有欺骗任平生,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完美的中间人位置。
“老狐狸。”沈默看着陈伯转发过来的报告摘要,评价简短。
与此同时,楚临再次前往沿海小镇,对工业园进行第二轮更深入的侦查。这次他发现了更多细节:仓库周围的脚印和烟头数量在过去一周显著增加,从三五个人的活动量增长到了至少十人。更关键的是,他在码头上拍到了一张远距离照片——任平生。照片很模糊,但体态、站姿、以及那个习惯性微侧着头看海的姿势,沈默隔着像素都能认出来。
任平生果然在那里。
但他没有进工业园,也没有靠近仓库。他只是站在码头上,看海。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告诉沈默:我在,但我不急。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沈默关掉手机屏幕,把这些信息一字不落地同步给了顾霆琛。他们要一起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这是他对顾霆琛的承诺。关于闻则的分析、关于仓库的推断、关于任平生的最新位置——全部摊在桌面上。
顾霆琛听完之后,靠在办公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闻则这条线有信息增量。既然他在两边都留了手,说明他对任平生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忠诚。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任平生发来的加密邮件——那个需要我回复才能解锁的信道。”顾霆琛说,“与其让闻则在中间传话,不如直接打开那扇门。告诉他:我不需要中间人。任平生想对话,当面来。”
沈默挑了挑眉:“你要回复那封邮件?”
“对。”顾霆琛说,“但不是私下的。我会在商会的公开论坛上发一封致‘R先生’的公开信。不需要点名,不需要任何指向性信息,只需要一句话。任平生会看到的。”
“那句话是什么?”
顾霆琛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推给沈默。
“老爷子欠的债,与我无关。但你我的账,可以当面算。”
沈默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顾霆琛已经看穿了任平生所有的心思——看穿了他对老爷子的怨,也看穿了他在这场恩怨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茫然。你我的账——这四个字把任平生本人拉进了单独的一对一赛道,让他无法躲在“替老爷子办事”的名义后面。
“他知道老爷子的存在?”沈默问。
“不知道。但任平生发了那么多邮件,只字不提老爷子,只给我看父亲的照片。”顾霆琛说,“他恨的不是我。但他以为他可以拿我,当成他还给老爷子的刀。我想当面问问他:你不恨我,你只是绕不过我——对不对?”
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便签上的字,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顾霆琛是那个一直在主动进攻的人。从父亲案子的追查到收购天晟实业,再到当众回应闻则的试探——他从来不躲在任何人身后。即使是面对一个像任平生这样危险的角色,他也选择正面迎上。不是因为有沈默在身边保护他,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十二年前孤身撑起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靠的从来不是谁的庇护。
“好。”沈默说,“我去安排。”
第二天,顾霆琛以星辰集团总裁的身份,参加了华南商会举办的季度商业论坛。论坛的主题是“后疫情时代的跨境合作”,到场的都是商界精英和媒体记者。顾霆琛被安排在圆桌讨论环节发言,主题是“东南亚市场的机遇与风险”。
按照预定流程,他讲了大约十分钟——行业趋势、政策环境、星辰集团在东南亚的布局。讲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沈默在侧台对他点了点头。
顾霆琛话锋一转。
“最后,我想借这个公开平台,对一位特殊的朋友说几句话。这位朋友最近给我发了几封邮件,提供了一个我个人非常感兴趣的商业线索。但因为某些原因,我们之间一直没有建立起正常的沟通渠道。”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顾霆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那个停顿不长,但足以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所以今天我想公开表达一下我的态度。”他把语速压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被录下来、被传播出去,“长辈们之间的事,我不了解,也不站队。但如果这位朋友对我本人有任何疑问或者提议,欢迎直接联系我的办公室。我的助理会安排会面时间。在这里我委托我的特别助理沈默先生全权处理此事。”
他的最后一句话落地的瞬间,沈默的名字以这种近乎突兀的方式被他拽入了阳光之下。
沈默站在台下,手指微不可查地收了一下。他没有预料到顾霆琛会在这个环节把他推出去。顾霆琛回座时经过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与其让他从暗处盯着你,不如你站到台上。让他看你。”
沈默抬头看着台上走下来的顾霆琛,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在顾霆琛的所有布局里,从来不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每一手棋,都同时为两个人在走。
当天晚上,闻则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顾霆琛开了免提,沈默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闻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顾总,您这一手公开信,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你自己选的。两边下注,就得承受两边都烧到你手指的风险。”
“顾总说的是。”闻则苦笑了一声,“不过既然您开了这扇门,我倒是可以帮您敲敲边鼓。R先生那边,估计这两天就会有动静。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接受不了被绕过去。您通过公开论坛回话,而不是私下通过我传话,这会让他觉得自己被架空了。”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实话实说。但比您的版本再多几句解释。”闻则说,“我会告诉他:顾霆琛不是顾远山。你想让他帮你解决一个你解决不了的人,方向就错了。他不归任何人支配。”
电话挂断之后,顾霆琛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弯着。
“闻则急了。他怕我们在论坛上提到沈默的名字是某种程度的架空——让他这个中间人失去价值。”他侧头看向沈默,“但你怎么看?他为什么急着推我们跟任平生直接见面?”
沈默在脑子里把闻则过去两周的通信记录和行为轨迹重新过了一遍。
“因为他害怕。”他说,“任平生给了他一个死线。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促成直接接触,闻则这个中间人的位置就没了。对闻则来说,失去中间人的价值就等于失去保护伞。他两边都得罪不起。”
“所以他比我们还急。”顾霆琛说,“正好,让他替我们把任平生从那个工业园里拽出来。在外面谈,在我们的场子里。”
沈默点头。他没有说的是——把任平生从工业园里拉出来,固然是己方的优势。但任平生不是闻则,不是韩越,不是那些能被轻易操纵的对手。没有人能把任平生拉进任何他不愿意进的场子。如果任平生答应了闻则的牵线,那一定是因为他自己想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