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三天之后,闻则传来回复:R先生同意会面。时间定在下周六,地点由他选——南华公馆。跟上次跟闻则会面是同一个地方。

沈默看着这个地点,眉头微微皱起来。同一个地点——这不是任平生在跟顾霆琛回话,这是任平生在对他说话。上次沈默以特别助理身份坐在闻则对面,隔着圆桌观察、分析、评估。现在任平生告诉他:你们第一次接触闻则的时候我就在看着你。

顾霆琛在收到沈默的通报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只是问了一句:“南华公馆的安保升级方案你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沈默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会面中发生意外,我会触发的应急撤离预案。任何时候我说‘去车里等’,你都要无条件执行。”

顾霆琛看着他的眼睛,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默没想到的话:“但我也有条件。如果发生意外,你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而不是只想着保护我。我说过,保护你也是在保护我自己。”

又是这句话。

沈默发现顾霆琛越来越频繁地用这个逻辑——他从不承认自己在乎沈默的安危,总是用“保护你才能保护我”这种绕弯子的说法来掩饰自己的担心。但沈默已经能读懂他了。顾霆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皮会微微下垂,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擦食指侧面。翻译过来就是:不要说你要为我挡子弹这种话,我不接受。

“知道了。”沈默说。

“你别嘴上说知道了,心里不当回事。”

“我会当回事。”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开始看安保方案。

沈默在他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这种安静不尴尬,不疏离,像是两个已经习惯了彼此存在的人。窗外是傍晚的城市,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了橙红色。

周六,南华公馆。

这一次的安保布置比上一次严了不止一个级别。沈默提前一天就把公馆周围的所有监控点都重新调试了一遍,安排了四个狙击点——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预防对方的狙击手。公馆内部的安保人员全部换成了自己人,连端茶倒水的服务生都是楚临假扮的。赵磊负责外围,带着一队人在公馆周边三公里范围内巡逻,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报。

顾霆琛走进包厢的时候,沈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不是闻则——闻则站在包厢的角落里,姿态谦逊而局促,像一个引路之后就不敢再坐下的仆人。

圆桌正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任平生。

他比沈默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下颌线更锋利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沉静的、审视的、永远像是在预判你下一步动作的眼睛。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前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左手腕上戴着一根极细的银色链子,链坠是一个极小的环形金属片,沈默认得那个东西——老爷子的信物。养子人手一枚,但任平生把它戴在手腕上,日夜不离。

顾霆琛在他对面坐下来。沈默没有坐,站在顾霆琛身后偏右的位置,那个角度可以同时观察到任平生、闻则和包厢的门。

“顾总,久仰。”任平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和得近乎冷淡,“我应该叫你顾霆琛,还是顾远山的儿子?”

“都可以。”顾霆琛说,“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任平生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测试对方反应的小试探被平淡化解之后的微微意外。

“那就叫顾总。今天不是来叙旧的,正事聊完再说其他。”

他打了个手势,闻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沈默上前一步接过来,检查了一下封口和厚度,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粉末或装置,然后才递给顾霆琛。

顾霆琛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旧文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文件抬头写着“合资项目股权分配协议”,落款日期是1990年3月。协议的其中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显示当时有一笔关键资金的来源被隐去,而协议的保密条款明确禁止披露这笔资金的信息。在协议的附加条款页末尾,有一个签名和旁注——笔迹沈默认得。

是老爷子的签名。旁边批着四个字:“远山,保重。”

顾霆琛的手指在“保重”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说话,但沈默看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这份文件封存在阎王殿的档案室里,一锁就是二十年。”任平生说,“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一件事:当年合资项目的关键资本来自阎王殿。顾远山和老爷子,他们是合伙人。”

顾霆琛抬起头来,眼神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所有线索终于咬合”的了然。

“所以老爷子派人来保护我,不是因为他跟我父亲有交情——而是这个。”顾霆琛把协议翻到签字页,“他怕这份文件流出去,也怕我父亲没来得及结清的账被人翻出来。可我已经把天晟实业收购了,凯撒集团也被清出了内地。这条债务链按理说应该自动断裂了。”

“你真以为凯撒集团就是终点吗?”任平生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顾远山为什么会被设局害死?不是因为抢地皮。是因为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当年合资项目所有出资方的真实身份。那份名单一旦公开,凯撒集团只是第一个倒霉的。”

“所以凯撒集团杀了我父亲。”顾霆琛的声音冷下来,“为了灭口。”

“凯撒只是动手的人,不是下命令的人。”任平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真正想要那份名单的人,现在还活着。”

顾霆琛把文件放在桌上,盯着任平生的眼睛。

“谁?”

任平生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吊人胃口的时刻。然后他忽然看向了沈默。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

沈默皱起眉头。顾霆琛也看向沈默,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困惑——不是怀疑,而是没有预料到矛头会突然转向他。

任平生放下茶杯,看着沈默的目光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读懂的东西。那是当年在格斗场上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同样的眼神——审视,较量,以及一丝藏在轻蔑底下的、不太愿意承认的尊重。

“你还没告诉他?”任平生说,“你来保护顾霆琛,是老爷子的任务。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难道没想过一个问题——老爷子为什么要保护一个跟他非亲非故的人?他不做亏本生意。你不问,是因为你不敢知道答案。”

“够了。”沈默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

任平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就预料到但依然觉得有趣的好戏。

“顾总,你的保镖——或者说你的特别助理——他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关于你父亲,关于他,关于阎王殿。我建议你回去之后好好问问他。毕竟你们的关系,应该不只是工作关系吧?”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沈默和顾霆琛之间来回移了一下。闻则在角落里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顾霆琛把那份协议放回牛皮纸袋,站起来。

“任先生,你带来的资料,我会核实。如果属实,它确实填补了一个空白。但这不代表我会按你给的剧本走。我喜欢你说话的方式——每句真话旁边都藏着一句更真的话。但这个习惯不好。”

任平生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圆桌对视,身高相仿,气场截然不同——一个是商场上磨出来的锋芒,一个是黑暗里淬出来的冷刃。

“好习惯都是被逼出来的,顾总也一样。”任平生伸出手,“下次见面,希望我们可以换个身份。”

顾霆琛握住了那只手。握的时间很短,力度很克制,但沈默注意到任平生的目光一直放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在看顾霆琛的手——没有戴任何首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节分明,握上去的时候很用力。

这是一个评估。沈默知道。任平生是在看顾霆琛的手上有没有茧。雇过兵的人手上会有特定位置的茧,没有。任平生对这个细节似乎感到满意。

“后会无期。”顾霆琛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沈默跟在他身后,经过任平生身边的时候,任平生忽然开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高棉语。那句话很简单,但沈默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

“你的刀,现在有了握柄。”

高棉语里,“握柄”和“软肋”是同一个词。

沈默没有回头,走出了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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