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清晨,沈默和顾霆琛出发前往华南沿海小镇。

路上顾霆琛收到了闻则发来的加密信息——任平生约他今晚在工业园四号楼顶层见面。闻则的附言只有一句:“他让我转告你,温羡的人下午就到。他约你到工业园顶楼,是因为那里是全园最高的观测点。如果有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站在上面能第一时间看见。”

沈默看了这条消息,在脑子里迅速调整了部署。温羡的人下午到,任平生约的时间是晚上——他在抢时间差。他把见面地点设在观测点,不是等他们,是在等温羡的队伍。他需要一个目击者。不是帮手,是证人。

车停在工业园外围的防风林边。沈默让顾霆琛留在车里,自己先跟楚临汇合,两个人快速排查了外围的变动。阿东和那支小队已经不在原位了,原本戒备森严的仓库周围只剩下了几组新鲜的脚印和熄灭的烟头,人撤得很干净。太干净了——这不像任平生的风格。

“他把人全带走了?”楚临压低声音。

“要么是他调走了,要么是温羡把他们清掉了。”沈默蹲下来,捏起一截烟头看了看烟灰的成色,“走的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应该是昨晚撤的。阿东的人换防了,新来的人不是任平生的人。温羡的直接人马已经接管了园区。从现在起,我们的对手不是任平生,是温羡。”

手机震了一下。陈伯发来紧急通报:华东方向有三辆无牌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被自动识别,方向是往小镇。预估到达时间——今天傍晚。

三辆车。

最少十个人。

温羡本人可能就在其中一辆车里。

沈默把信息同步给顾霆琛,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你还有最后的机会选择离开。”

“留。”顾霆琛说了一个字。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继续调整布防。他把赵磊的人部署在园区外围三个交通节点,配备拦截钉带。楚临守退路管道。他自己带顾霆琛从侧翼进入,避开温羡方向的主入口,沿着三号楼外围的废弃铁轨往四号楼靠近。

工业园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荒凉,破败的混凝土建筑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盐的混合气味。沈默走在前面,脚步无声,所有的感知力都像雷达一样铺开——楼顶有没有埋伏,拐角有没有红外线,空气里有没有不该有的气味。

四号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只有一条水泥楼梯盘旋而上。两个人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剥落的墙皮往上走。楼道里偶尔能看到新鲜的脚印和丢弃的烟盒,证明最近确实有人频繁出入。

顶层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四面墙倒了两面,剩下的两面像残破的舞台背景一样矗立在风中。地面是裸露的钢筋混凝土,裂缝里长出了顽强的野草。从这里俯瞰整个园区,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和密密麻麻的废旧厂房。视野极好。

任平生已经在了。

他站在残墙边缘,背对着楼梯口,面朝大海。海风把他白衬衫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左手腕上的银色链子被风卷起来,不断拍打在他的手背上。他身边的地上放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跟第二张照片里温羡递给顾远山的那个一模一样。封面上没有字,皮质表面有磨损的痕迹,边角已经开裂了。

“你来了。”任平生没有回头,“还有你——顾霆琛。”

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楼梯口的位置,快速扫了一遍整个顶层,确认没有埋伏。然后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任平生和楼梯口之间——确保如果有任何人从楼梯上来,他会在第一时间挡住。

顾霆琛走上天台,站到沈默身边。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目光落在任平生脚边那个文件夹上。

“那个就是名单?”

任平生转过身来。他的脸比上次在南华公馆时更瘦了一些,颧骨的棱角几乎要刺破皮肤,但眼神依然锋利。

“不是。名单在他那里。”他把“他”字咬得很重,“温羡。今天下午就会带着它到这儿来。”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文件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抛向沈默。沈默单手接住,打开翻了几页。是合资项目那一份完整的协议正本。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封底贴着一条防伪封条,上面印着老爷子的个人印鉴。这份文件应该一直在阎王殿的档案室里锁着,任平生是怎么把它带出来的,沈默大概能猜到——养子的身份总是有一些判官没有的权限。

“你把这东西给我们,温羡那边你怎么交代?”沈默问。

任平生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自嘲。

“我不用交代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成自己人。我只是他养在老爷子身边的一个工具——一条被训练成别人的狗。现在工具不听话了,他就会带着名单来清理门户。”他把左手举高,银色链子在风中晃动,“今天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结盟,也不是为了投靠谁——就是想借你的手,把这件事了结。”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顾霆琛问。

任平生看着他。海风忽然大了一瞬,把三个人的衣摆全部吹起来。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尖锐而悠长。

“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我妈在哪儿。”

天台安静了。

沈默看着任平生的眼睛,看到了他认识这个人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不是算计,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年几乎已经凝固成石头但还在微弱跳动的——请求。

任平生把左手腕上的链子摘下来,搁在旁边的残墙上。老爷子给他的信物,戴了二十年,被他第一次取了下来。

“他叫我把你带回东南亚,带着名单一起回。”他看向沈默,“我说好。然后我转身就联系了闻则,让他帮我搭线。我没有回头路了,沈默。你当年在格斗场上被我打断肋骨那次——是我故意的。因为有人在看台上看着,我必须证明我比你狠,才能活下来。那个人不是老爷子。”

沈默没有接话。他的脑海里闪过当年格斗场的画面——任平生跨在他身上,拳头悬在半空,呼吸粗重,眼睛却不在看他,在看看台。看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肩膀很宽,背着手。打完那场之后,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拍了拍任平生的肩,说了三个字:“够狠了。”那是沈默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阎王殿里见到温羡。

他把这段记忆压了这么多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顾霆琛。

“所以今天,”任平生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我不是判官的对手,也不是老爷子的养子。我就是一个人——来求一个答案。温羡今天带名单来,身边至少十个人。他要在你我面前把名单销毁,然后要么带走我,要么处理掉我。我不跟他走,也不打算消失。但光我一个人拦不住他。我需要帮手。你们需要名单。我不会演戏,这是直的。”

他摊开双手站在残墙前,没有武器,没有隐藏。

沈默看着他摊开的双手,片刻沉默。

“好。我帮你挡温羡的人。但那份名单——要归他。”他的头往顾霆琛的方向偏了一下。任平生没有犹豫,点头。然后弯腰拾起残墙上那条银色链子,重新扣回左手腕。

“成交。”

顾霆琛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在任平生面前站定。两个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海风把他们脚边的灰尘卷成了小漩涡。

“你上次在南华公馆盯着我的手看,”顾霆琛说,语气不咸不淡,“想看我手上有没有茧。你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见过一个人——我记得。那个人的手上有很厚的茧,跟我父亲手上那种握笔的茧不一样,是握别的东西的。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你从小时候起就在找母亲,也在找父亲。但你不确定自己是谁——是老爷子的人,还是温羡的人,还是他们两个都不认的弃子。”

任平生没有说话,但喉咙滚动了一下。

顾霆琛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沈默身边。

沈默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只是看着任平生,目光平稳,没有敌意,也没有多余的同情。然后他偏头对顾霆琛低声说:“他刚才看他手腕链子的时候,眉心在跳——温羡对他动过不止一次手。他拖到现在才反,不是犹豫,是在等能接应的人。”

顾霆琛没有说话,只是把袖扣紧了紧。

天色彻底暗下来。

沈默在四号楼顶层布设了三个红外感应器和一台远程摄像头,信号直连赵磊在外围的指挥点。楚临守在排水管道出口,每隔五分钟用手台报告一次外围情况。赵磊的人已经在三个交通节点就位,拦截钉带布设完毕,只等沈默的指令。

八点二十三分,陈伯发来紧急通报:三辆越野车已进入小镇范围,方向是工业园正门。预计到达时间——不到十五分钟。

沈默把顾霆琛安排在天台上一个被残墙遮蔽的角落,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天台和唯一的楼梯口,同时不被底下的人直接观察到。然后他在天台中央站定,把那份合资协议原件放在脚边——这是鱼饵,他知道温羡会想要回去。

“待在这里,不管下面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这个位置。”沈默对顾霆琛说。

“如果温羡上来——”

“他会上来的。他亲自来,才说明名单在他身上。他不来,名单就是假的。”沈默顿了顿,“如果他上来,你要问什么就问。他欠你家的,欠你十二年。今天你当面跟他要账。”

顾霆琛看着他的眼睛,点了头。

“你的军牌呢?”

沈默从衣领里扯出那条银色链子,金属片在夜色里微微反光。

顾霆琛伸出拳头,轻轻敲在沈默胸口的军牌上。金属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过那是你不想回去的世界。今天把它关在外面。”

沈默收紧手指,把军牌连同链子一起攥进手心,放进了口袋。

“好。”

他站起来,看向楼梯口。海风停了。整个天台陷入一种暴风雨前的、不自然的寂静。然后楼梯井深处传来了第一声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

不止一双鞋。

温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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