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广州终于入冬成功。气温骤降，街上的行人裹上了厚外套，星辰集团临时办公楼里的暖气也终于开了。顾霆琛在办公室里仍然只穿一件衬衫，但沈默注意到他案头多了一个保温杯——赵磊送的，说是“嫂子让我带给沈哥，沈哥不用就给你了”。顾霆琛收到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然后当天下午沈默就看到杯子里泡上了薰衣草茶。

名单的核查工作一直在推进。陈伯帮忙追溯了其中大部分出资方的下落，报告厚得像一本博士论文。绝大多数出资方都已经过世或者退出江湖，只剩下寥寥几个仍然活跃在商界的人，其中一个就是齐修。齐修的事告一段落之后，顾霆琛把注意力转向了名单上最后一个未核实身份的人。

这个人隐藏在所有壳公司的最深处，穿透了七层离岸架构。陈伯用了将近一周才追溯到最终受益人，发来的传真只有一页，抬头只有一行字：最终受益人——文钊。

老爷子。

他在合资项目里投的不是钱，是地。顾远山当年在金边拿到的那块合资项目用地的出让方一栏，写的是一个柬埔寨当地人的名字。那个名字陈伯查过了——三年前死于肝癌，生前是文钊在柬埔寨最早的合作伙伴。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文件上，但他的地，铺在顾远山脚下。

顾霆琛看着传真，沉默了很久。窗外是冬日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珠江上的货船鸣了一声低沉的汽笛。

“所以从头到尾，他们三个人——我爸、温羡、老爷子——每个人都往合资项目里投了东西。我爸投了命，温羡投了控制，老爷子投了地。他明明占着份额，但在合同上把名字抹掉了。二十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是股东。”

“他不只是想保护你。”沈默说，“他在履行一份合同。他从一开始就是合伙人，只是没要署名权。”

顾霆琛把传真折好，收进抽屉里。

“我要见他。”

沈默转过头看着他。不是在征求同意，不是在商量。顾霆琛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跟董事会宣布重大决策时一模一样的语气。沈默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他只是想让所有拼图先拼完整，再让顾霆琛走进那扇门。但顾霆琛已经推开了椅子。

“等名单全部核实之后。”顾霆琛说，“我去东南亚。不是让他回来——他不能回来，我知道。但我可以去。温羡不在了，彭岳的事清了，齐修的事也清了。现在只剩他。他不是欠我，是我该去。有些事情我得当面问清楚——为什么宁愿让我以为世界上没有一个大人站在我这边，也不让我知道他一直守在边境线外面。”

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我安排。”

“安排什么？”

“出境。安保。路线。接待。”沈默说，“东南亚是他的地盘，但不是我的盲区。你要见，就安全地见。”

顾霆琛仰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你怎么不劝我别去。”

“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去。”沈默说，“你要见他，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让你心里那个十六岁的人，终于能当面问出他憋了十二年的话。”

顾霆琛的睫毛动了一下。沈默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但每次说，都精准地戳在他最需要被戳到的位置。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安排吧。等名单全部核实之后。还有——”他顿了顿，“你陪我一起去。”

“我知道。”

“不是作为保镖。”

沈默看着他。顾霆琛低着头翻文件，耳根又开始泛红。

“是作为——跟你一起去的人。”

沈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顾霆琛桌上那个保温杯打开，确认里面的薰衣草茶还冒着热气，然后盖上盖子。

“知道了。”

三天后的晚上，沈默在书房里整理老爷子的全部资料，为东南亚之行做前期准备。他调出了阎王殿在柬埔寨、泰国、越南三国的据点分布图，标注了所有安全屋的位置和紧急联络人的联系方式。楚临已经提前出发去金边打前站，陈伯在曼谷的情报站也已经激活。

顾霆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杯子放在沈默桌上。

“你喝。”

“给我的？”

“这里还有别人？”

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很烫，甜度刚好。

“顾总亲自热牛奶。”

“你不是特别助理吗，哪天你该给我煮咖啡。”

“明天早上。”

“这还差不多。”顾霆琛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他屏幕上的地图，忽然问了一句，“沈默。”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年之期快到了。老爷子的任务期限——快结束了。”

沈默放下杯子。他想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他跟老爷子定的一年期限，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等一年期满，他在法律上就跟阎王殿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此刻他坐在这间书房里，屏幕上的地图是通往阎王殿的安全屋和据点，他要带着顾霆琛去见老爷子——不是去交任务，是去帮顾霆琛了结一桩心事。

“任务结束不代表我走。”

“我知道。我不是问你会不会走——”顾霆琛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我是问，你以后打算叫什么。”

“什么？”

“你的身份。一年之后，你不是判官，不是老爷子的兵，也不是我的特别助理。你到底是谁。”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这个问题他回避了很多年。在阎王殿的时候他是判官，不需要名字。离开之后他是沈默，但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不代表任何东西。后来他是顾霆琛的私人保镖，然后是特别助理。这些身份都是别人给他的。如果他可以选择——他想成为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

顾霆琛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叫沈默就行。不过前缀你自己想。”

他拉开门出去了。沈默看着关上的门，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