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老爷子发来的消息是凌晨三点到的。没有加密,没有密码,只是一条最简单的文字信息,通过严城的手机转发给沈默。
“温庆吾还活着。在老挝边境。他想见顾远山的儿子。”
沈默把这条消息给顾霆琛看的时候,顾霆琛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凌晨的广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转身走向卧室。
“订最早的航班。”
“飞哪。”
“金边。先去见老爷子。让他带路。”
十二个小时后,他们重新站在金边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这次来接的不是楚临——楚临在老挝边境打前站。来接的是严城,穿着同样的灰色夹克,拎着同样的老式公文包,表情跟上次在广州时一样稳。
“老爷子在老宅等你们。”他说,“温庆吾的下落是他上个月刚查到的。不是阎王殿的情报网查到的——是老挝边境一个渔村里有人给金边这边传话,说有个老年华人病得很重,反复念叨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顾远山。”
“他跟温庆吾什么关系。”沈默问。
“救过。在你还没进阎王殿之前。”严城拉开车门,“上车。路上说。”
老宅还是老样子。芒果林遮天蔽日,铁门敞开着,院子里的鱼池水面依然漂着睡莲叶子。老爷子坐在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三杯茶。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但这次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平静,是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紧张。不是恐惧的紧张,是期待被确认的紧张。
“坐。”他说。
顾霆琛和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
“温庆吾是我这辈子唯一救过的温家人。”老爷子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你父亲救他的时候,我不在。他把人藏在广州,让老冯照顾,也瞒了我很久。后来他写信跟我说了。我当时很生气——我说你为什么要救一个仇人。他回了一句话:‘他不是仇人。他是被弟弟算计的。跟我一样。’”
“他在巴黎设了保险柜,名单里面夹了收据。收据撕了一半,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你军牌里。”顾霆琛说,“收据上半张写的是什么。”
老爷子没有说话。他从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半张收据——左半边。跟沈默在名单夹层里找到的右半边完全吻合。
他把两半收据并在一起。
左半边写的是:“今收到顾远山交来安置费港币十万元整,用于温庆吾医疗及转移。此人系被其弟温庆余追杀,伤重濒死。存活机会渺茫,但承诺尽力。若此人不幸离世,此收据作废。若存活,将以命还命。经手人:老冯。见证人:文钊。1989年11月。”
字迹是老爷子的。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像是要把每一笔都刻进纸里。“见证人:文钊”五个字下面,纸面上戳着一个洞。跟右半边的洞正好对穿。
“你戳了那个洞。”沈默说,“戳在自己名字上。”
老爷子没有回答。他把两份半张收据对齐,用手指抚平接缝。
“你父亲去巴黎之前在我这里坐了很久。他说他要去见温羡,把温庆吾的信物给他,让他退出合资项目。我劝他不要去——我说温羡这个人比他父亲更难说话。他说他知道了。”
老爷子停顿了一下。
“他说——‘文钊,如果我没回来,温庆吾的事你帮我办。他要是活了,你让他走。他要是死了,你让他儿子知道他不是不告而别。’”
“然后他就死了。你没来得及。”
“对。我没来得及。”老爷子的手指停在那枚戳破的洞上,“温庆吾没死。他活了下来。但在我查到他下落之前,他就消失了。他自己躲起来了——不止怕他弟弟追杀,也怕他儿子被利用,牵连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他宁愿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躲得比温羡深,比季维久,比温庆余远。”
顾霆琛低下头,把两半收据拼在一起,压在茶几上。那张纸从中间被撕成两半,又被两个不同的人藏了三十多年,现在终于完整了。他抬起头。
“他现在在哪。”
“老挝边境一个渔村。湄公河边。”老爷子说,“没有名字的那种村子。你父亲当年救他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如果有天你没地方去了,就去湄公河最窄的那段,等。’他等了三十多年。”
严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老爷子已经安排了人送你们过去。边境那边路很烂,车开不到,最后一段要坐船。楚临已经在那边了。”
老挝边境的湄公河比金边段窄得多。河水是黄褐色的,流得很急,两岸是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空气里弥漫着腐木和河水混合的潮湿气味,蝉鸣震耳欲聋,太阳把河面晒成了一面刺眼的铜镜。
沈默和顾霆琛坐一条长尾船,船夫是严城安排的本地人,不会说中文,只用手势指着河岸东边——那边,村子,老人。
渔村只有十几户人家,全是高脚木屋,屋顶铺着棕榈叶。没有电,没有通信信号,只有河水的轰鸣和偶尔几声犬吠。几个光脚的小孩在泥滩上跑,看到陌生人来了,好奇地围过来,又害羞地跑开。
楚临站在村口一棵大榕树下等着。他比在巴黎时黑了整整两圈,脸上被东南亚的烈日晒出了颧骨上的新斑,但精神很好。
“在那边。最靠近河的那间。”他低声说,“情况不太好。我来的时候还能自己坐起来,这两天不行了,躺了三天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脏器衰竭,没几天了。”
顾霆琛往河边的木屋走。沈默跟在他身后。木屋很简陋,竹子编的墙,茅草盖的顶。门口坐着一个赤脚医生正在用木臼捣草药,看到他们来,站起来合十作礼,用老挝话说了几句。楚临翻译:“他说老人在等。前两天还念叨‘远山’,这两天不说话了。但眼睛还睁着。”
顾霆琛推开竹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光。床上躺着一个极度消瘦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颧骨像两块凸出的石头。干枯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的黑斑和旧伤疤交织的痕迹。他睁着眼睛,眼珠是浑浊的褐色,正对着屋顶。一只枯瘦的手放在胸口,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块老玉。玉的质地很旧,表面被体温磨得温润发亮,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顾霆琛在床边蹲下来。老人没有转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微弱的声音:“谁。”
“顾远山的儿子。顾霆琛。”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像一盏快熄灭的灯被重新拧亮了一点。他的头慢慢转过来,浑浊的眼珠在顾霆琛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只牵动了一点点,但眼底有光。
“像他。比照片里……更像。”
他把手从胸口抬起,手在发抖,把老玉往顾霆琛的方向推。顾霆琛伸手接住。玉的纹理温润,但裂纹锋利,跟任平生手腕上那个环形金属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任平生那条是银的,温庆吾手里这块是玉的。温家父子凭玉相认。这块玉没有交到温羡手里,在温庆吾手里握了三十多年。
“这玉——我本想当面给你父亲。他那年说:‘你这玉要是没处放,给我——等我把你儿子拉出来,就拿这块玉去跟他相认。’”
老人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竹枕上。
“我一直在湄公河边等。等他回来。他说他去找温羡——让我在河边等他。我等了三十多年。”
顾霆琛把老玉握紧。他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涩,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
“温伯。我爸没能回来。”
温庆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用力抓住顾霆琛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指骨硌得顾霆琛的手背生疼,但他在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话从骨髓里挤出来。
“他没欠我。他救了我——我不该让他去找我儿子。你母亲出殡——我去了。温庆余的人还在追我,我只能站在江对岸远远看着。你在跪灵,你跪了一整夜。那天晚上我跪在河对岸——跟你在同一片江边——跪到天亮。你跪你妈,我跪你。”
老人的声音断了。屋里只剩下远处湄公河的水流声和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蝉鸣。
“我这条命是远山从刀口上捡回来的。他不让我还他——那我还给你。你父亲救过的人,今天在这里给你磕头。”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在竹床上剧烈地颤抖。顾霆琛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按回枕头上。
“温伯。不用起来。”
老人重新安静下来,眼睛里的光开始慢慢暗淡。他把老玉放到顾霆琛手里,又将两个人的手指合上。
“这块玉……本来应该给温羡。他不收——你收。你父亲替他死了。我不知道他死前知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那年去巴黎,不是去送名单。是去替你找爹。”
顾霆琛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块玉和老人的手,安静地蹲在床边,让老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慢慢失去力气。
那天傍晚,湄公河的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橙红色。温庆吾在河边的木屋里停止了呼吸。他走得很安静——比这一生任何一天都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停止了。
楚临联系了金边那边,派人来处理后事。沈默和顾霆琛在屋外等着。河面上有渔船在收网,渔民的号子远远地飘过来。顾霆琛站在河边,手里握着那块老玉,看着夕阳把河水烧成金红色。
“他说他在河对岸跪了一夜。”
“他等了你爸三十多年。最后把你等来了。”
“他没等到温羡。温羡至死不知道他父亲从来没恨过他。只是被自己亲叔叔设局推上了绝路。”
“他知道。”沈默说,“温羡最后一次见他父亲是八岁,在信封里他贴了八岁那年他跟温庆吾的照片。他留着。”
顾霆琛没有说话。他把那块老玉收进内袋,跟老爷子的便笺、彭岳的照片、温羡的遗书放在同一个位置。西装的左边胸口,现在装着四个人的东西——一个守护的人留下的便笺,一个赎罪的人留下的照片,一个害过他的人留下的信,一个等了他半辈子的人留下的玉。
“走吧。”他说,“这条河——我再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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