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许!!!”女孩儿爆发出尖锐绝望的喊叫,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此刻是再清楚不过的震慑眼神。
男人无动于衷,比女孩儿绝望喊叫更绝望的是他在不久之后失去她的残忍事实,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就绝不允许它再发生一次。
她改变不了他。
这个想法已经根深叶茂,无法撼动,或者说已经不是她随随便便一个眼神,一句话,一行眼泪就能打消得了的了,这点他胸有成竹地清楚,而她的无助心知肚明,在她身体里吐丝结网,从耳朵嘴巴鼻孔爬伸出来,在她背后笼成了一张天罗地网毫不留情罩压下来,不给她留一丝喘息的空间。我该我该如何拯救你?看着你一步步走向只有我看得见的万丈深渊我该我该如何阻止你?如果此题真有解法,唯一一条路是不是只能通向不爱你?可教我如何做得到!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因此发现,我是如此如此得爱你啊。
只是,形状模糊又痛苦。
她试图试图,从一堆纷至沓来的答案中看清内心,却发现唯一清晰的答案就只指向一个---她不想他死!
“我不许!!!”这次她不是喊给他听的,而是喊给她自己的。“你,杨浩天,这条命是我给的,秀美阿姨给了你第一次,我给了你第二次,我救你不是让你为我去死的,而是为我好好活下去---我让你给我好好活着,听见了没有!”
“我答应了你,我答应过你。”男人说,“可能是你不记得了吧。”
“什么时候?”
“我曾因为你变成一个幸福的胆小鬼,但是怯懦者的幸福是有期限的,而阿然你和我的幸福短之又短,只有短短五年,你说让我好好活着我听了,我也做到来了,但是我好好活着不是为了失去你的--”
“停,你在说什么杨浩天?”
“阿然!你曾经指给我的那条幸福路通往的也是地狱你知道吗?它没有惩罚我,而是带走了你,它太聪明也太残忍了,它明明就就知道,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杨浩天你,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不甘心阿然!!!”男人目眦欲裂,神情癫狂至极,“五年前我选错了,大错特错,真正杀了你的人不是商明理也不是我,是那个一直在阻止我杀他的你。是现在的你亲口把五年后的你杀了!你把她还给我我就答应你!还给我!”
商欣然震惊地看着杨浩天,不可置信地一步步往后退,好像那样就能踏出那条理智崩塌的界限,让自己的灵魂短暂脱离出□□松一口气。
“你也做不到吧?那就不要阻止我!我回来不是为了再被你蛊惑一次,再重复一遍我们经历过的命运,而是让你活着,活过第一个五年,后面你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数不清的五年。如果想挣脱宿命,我们当中必须要有一个人保持冷静,如果你觉得我不听你的就是疯了,那就当做我疯了吧。”男人冷笑一声,转而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着趁手的工具,翻箱倒柜摸出一把羊角锤,放在手里掂了掂,别进后腰转身,这就要出门去。
商欣然慌了神,想也不想就要跟上去,“你这就要行动了?想都没有想好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闻言男人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商欣然紧接着道,“不如坐下来好好想一下计划,我陪你,好不好?”说着女孩儿就要去拉他的手要和他好好商量,男人眼神一凛,当即后退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别过头不去看女孩儿的脸。
良久,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缓了缓道,“不要用她的脸迷惑我!”
这时商欣然就感到有些好笑了,“什么叫做她的脸?她是谁?这就是我的脸。杨浩天,你现在说话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杨浩天沉着脸憋闷气,只是说,“这些你不用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商欣然问,“你现在不是要去杀人吗,好啊,我和你一起去!我和你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我有什么不能知道的,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你不能杀人!”杨浩天说得又快又急,“你的手上不能沾上脏血!”
“为什么不能?”商欣然问,“为什么你能我就不能?“她一边说一边视线来来回回在男人脸上扫视,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微表情。
“别再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商欣然,你就当我没有在你的生命中出现过,好好活着就行。”说着男人跑了出去,动作很急,姿势却不太协调,两条腿一条往前迈一条往后拖像是在蹬自行车,铁门嘎啦一声响,他高大的身影也在夹缝之中消失。
商欣然立马跟了上去,她身后小辰担忧地抛下了步梯,欣然姐欣然姐地跑到了她身边,女孩儿就闻动转身,对跑过来的小辰简单叮嘱了两句,“小辰,欣然姐现在要去办一件很危险但很重要的事情,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危险但很重要……是冒险么?”“对,就是冒险。”女孩儿点点头,“如果两个小时后姐姐没有回来,那就是姐姐在冒险途中遇到埋伏了,你一定要帮姐姐拨打报警电话。”她掏出十块钱放在小辰手里,“拿着这个去找商店的南林大叔,他会把座机电话给你的,号码是110,记住了没?”
小辰点点头,商欣然也来不及跟他再多说几句,转身拉开铁门飞了出去---只能祈祷杨浩天他没跑得那么快。
夏日的暑气蒸腾上升,整个幸福村仿佛置身于一件光线充足的蒸烤一体箱内,桥下冰冷的河水被煮沸了,马路被晒裂了,树叶花草被晒成了标本,更何况是人,杨浩天一边费劲向前跑,一边回头留神身后商欣然的动向,热汗从他额上一层层往外冒,淌过发髻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滴。他确实是有些着急上火了,得想个办法甩开商欣然,她是个大麻烦。
难就难在他既不能简单粗暴处理掉她,更不能再和她面对面妄想说服她,他太了解五年前的自己了,和她呆在一起的每一秒现在这个无比渴望幸福的他都在向她投诚,这样下去,那个他一定会被放出来的,这样就完了,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拽向悬崖之上,然后五年之后把他推入更深的地狱,他绝对不要!那个他也别妄想再出来,现在他正在内心深处极力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怨念给的束缚呢。
“混蛋!放我出去混蛋!你会毁了我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切的!”
那个胆小鬼在他心里无能咆哮,手脚并身体拼命往前冲扑,却不得自由,都是徒劳。你这小子还嫩着呢,男人嘿嘿冷笑了。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胆小鬼听到了,且是刺耳的响亮,“笑吧,你就笑吧,等到你在我手里魂飞魄散的时候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男人没有回答,只顾着专心往前跑,他姿势滑稽,但并不怎么影响速度,把一间又一间民房甩在了视野之后。倒也还算冷静,他计划着待会儿怎么联系商明理,怎么把他引出来,然后尽量给他个痛快,痛苦加倍的痛快。只是令他烦躁的是,胆小鬼一直在他耳旁喋喋不休,“嘿!你听见了吗?然然她在身后喊你呢,她在劝你回头是岸兄弟,你再这样下去可把我们俩都给毁了。”“闭嘴!”“我不!除非你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你没有权利代替未来的我选择。”男人就放缓速度沉声,“清醒点吧小子,如果当初的你和我都选对了,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回头看身后紧追不舍的商欣然一眼,接着加快速度往前跑。
那条长街到了尽头,却不是村口,还要再向右拐一个弯,到路对面去,那是另一条街了,它通往的才是幸福村入口。有三个人在跑,未来的杨浩天在前面飞蛾扑火,商欣然在后面拿着捕网追,中间现在的杨浩天想方设法挣断、揪断、咬断牢牢捆在身上的锁链,空前冷静也空前疯狂。
"浩天--杨浩天--杨--"
“混蛋,看不见她累得都要晕过去了吗?我要杀了你!”
“你回去吧,不要再追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改变主意了。”男人说完沉沉叹息一声,回头道,“这样总行了吧?接下来请你安安静静地不要吱声,很吵,我不求你能替我动手,但我不要给我添乱,好吗?”
“好个屁,滚,你听不到她声音嗓子都干得冒烟了,去给她买水,快去!”胆小鬼说。
商欣然:“杨浩天!你倒是等等我呀,你有东西落下了,快停下,我给你呀。”
“她是个骗子。”男人冷冷把水塞到超市老板儿子手中跑掉,继续向前跑,“现在她还在骗你呢。”
“我不在乎!她那么做都是为了我,为了阻止你把我毁掉。”胆小鬼不屑一顾说,“我会和她站在一起,我们会用行动证明你是错的。”
“哈哈,你以为我就在乎吗?你是为了和她在一起,我是为了拯救她,我绝不认为我这样就错了!“男人抬头,幸福村金色村牌在阳光折射下闪闪发亮,他就快速跑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飞快坐了上去,“去三河里村,少废话,快开车。”
“杨浩天!”商欣然拒绝了塞过来的水,双手放在膝盖上弯着腰气喘吁吁,马路对面,蓝白出租车浅绿车牌【NBC53225】像一个游戏NPC突然出现,完成任何后又突然下线,于是女孩儿把车牌号在心理默念一遍,赶紧也用身体拦下一辆车,冲劲很疯,”跟上前面那辆蓝白出租车,多少钱我都愿意给,快。”前方司机摸不着头脑,“这么着急?去捉奸啊?”“对!”商欣然想也不想回答,“他脚踏两条船,钓我又钓他兄弟。”“呀,这么劲爆!小姑娘你系好安全带坐好啊。”说着司机一踩油门,“我要开始加速了。”
这条宽阔马路,车辆行人川流不息,长长的站在中间左顾右看望不到两头。每辆车都有自己的来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只是暂时挤在这条路上碰一面又很快分开。一行五颜六色的车辆队伍中,一辆白色私家车像车头长了眼睛般始终牢牢盯着前方蓝白出租车,它走它也走,它停它也停。
它拐弯它也拐弯。
那辆蓝白出租车呢,就跟有跟狗尾巴糙在它屁股后面挠痒痒似的,不自在地身体扭来扭去。虽然看不出表情,但也能从它行驶状态上看出它颇为烦躁。坐在车里的男人脸也跟着铁青成了锅底,他烦躁地用手指堵住耳朵,可恶的胆小鬼仍在喋喋不休。“他妈的你给老子闭嘴!”胆小鬼没回应,司机先生气了,“老子他妈就没说过话!”
男人:“……”
胆小鬼幸灾乐祸地对他做了个鬼脸。男人强压下内心怒火给司机道歉,打开车窗探头往后看,这一看愤怒的火焰又蹭蹭蹭往上冒,“司机你能不能开快点?后面那辆跟着的车都要追上来了。”司机回答更没好气,“追上就追上了嘛,那是另外的价钱!”“多少钱我给。”“你不早说。”司机一踩油门,转动方向盘,开始炫技起来。
蓝白出租车如有神助,风驰电掣间就把白色私家车甩在了身后。这一幕,落入男人眼中他嘴角嗜起一抹得意的笑。胆小鬼笑不出来了,“你别得意太早,有我在,这事你一定办不成的。看我们谁笑到最后。”“哼。”此刻蓝白出租车一溜烟消失在了拐角路口,身后彻底没了白色私家车的影儿,男人就控制不住悠闲地哼起小调来,气得小鬼上蹿下跳,没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
“唉,对不住了小姑娘,我尽了力了,奈何实在是技不如人啊。”“司机无奈道。
‘’没关系,我知道他要去哪里……司机师傅,我知道有一条小道,我们可以走那条路。”
“目的地是?“
商欣然视线始终盯着前方,虽然已经看不到目标了,目光仍然坚定,“三河里。”
“停下,你他妈给老子停下,快停下!”男人下了车,拿着电话一步步往前走,蓝白出租车排出一阵尾气消失,忽略脑海里那一声声扰人心神的噪音,他平静亲切地对电话里的人道:
“没有骗您呢商先生,这边查看,您x月x日在网上购买的男士夹克确实有甲醛超标问题,厂家要销毁这批有问题的面料,然后我们也会给到您相应的补偿,大概是你买这件衣服的十倍价格。”
“……问题是我没有买夹克啊,我这个夏天只在网上买过39.9元5件的短袖。”商明理自言自语,“靠,这么便宜不会真有质量问题吧?但说便宜也不便宜啊。”
“哦,不好意思商先生,这边再仔细查看了一下,确实是短袖呢,刚才看错了,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没事儿没事儿……你等等让我算算,39.9十倍就是四百来块钱对不?那我买这衣服钱你们也得给我退吧?这是你们的问题。”
“这个当然,只要我们拿到衣服,都会一起退给您的。”
“那这衣服咋给你们?”商明理说,“寄回去是吧,那是这样,你给我发个地址,我不会搞这些,还得让人家快递站老板帮个忙才行。”
“这个……恐怕不行,这次来出面解决问题的是我们工厂,我们老板说了必须让我们亲自把有问题的面料带走集中销毁,以防再流通到市场上害人害己。”
“好吧好吧,那你说怎么办,你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我都听你的,反正老子现在有的是时间。”
“嗯……”电话那头的男人故意停顿了下,语气柔和,颊边的笑容却充满冷酷的残忍。
“我现在在---”男人抬头望了望面前的水泥大楼,“夜不停KTV后面的废弃工厂附近,您看您方便过来吗?”听到电话那头开始犹豫,不慌不忙补了句,“记得一定要带上那五件有问题的衣服。”
“对了,方便问下您支付宝账号就是您的手机号吗?因为我刚刚往里面转了200块钱,剩下的钱得等您过来把东西交给我了我才能给您,当面结清。”
“是啊,怎么了?哎,我看看,还真收到了。看来你他妈还真不是骗子啊。”商明理嘿嘿笑了,“行了,在那儿等着吧,老子冲个凉马上过来。”
“好的商先生,我等您。”男人挂了电话,嘴角往下一撇拉下脸,走进了废弃工厂。此刻他做了简单的乔装,荧光绿薄款防晒衣,帽檐遮在额前,墨镜遮掉了大半张脸,走路姿势的话,只要不跑注意一点基本跟正常人无异,这样的他,这样的我,阿然你如何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
白色私家车嗡地一声开走,商欣然环视四周,没有看到记忆中熟悉的那个身影。“奇怪,我抄了近路过来,应该不会和他差太远才对。”此刻早已过了饭点,三河里街道被下午的阳光晒得蔫巴巴,街上只有一群玩警察追小偷的小孩,几个备菜闲聊的女人和围着一起下象棋的大爷,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和杨浩天身形差不多的少年从商店走出来,商欣然眼前一亮,待看清了闷闷不乐地收回来了目光,防晒衣帽套头银挎包,走路姿势也没什么异样,更别说还拿起一罐可乐往嘴里灌,她就没看过杨浩天喝过这个。
等那人一走,街道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暗色,商欣然顿时失去了方向,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心里思忖,人确实是跟丢了,一时半会儿是跟不上杨浩天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得及?
如果来不及,她现在所有的行动不就是垂死挣扎么?还不如干脆放弃算了,把那些功夫花在安慰自己接受现实上,反正也没有意义。商欣然在小商店门口打开一瓶矿泉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滋润了她焦干的喉咙,也让她平静了下来,不,就算结果不如人意,她还是要去做。至于来不来得及……总会有办法的,她要好想想。
她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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