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对峙

商欣然没走到垃圾桶旁就把喝完的水瓶丢了进去。

她想到了,她找不到杨浩天,但杨浩天总会去找商明理的。那么只要她能跟上商明理,就能顺着他找到杨浩天,想到这里商欣然顿时振作起来,没有穿过铁门,而是转身拐进了另一条窄巷。必须得赶在商明理离开家之前。

蓝色的易拉罐在杨浩天手里被捏成两半。

男人垂眸看了看,转身挥臂一扔,易拉罐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户,飞进了室外生了绣的铁皮垃圾箱内,连同那些褪了色的泛旧回忆。

“为什么汉堡套餐里一定要配可乐,就不能是柠檬水、牛奶或者西梅汁吗?”

女人笑着吐槽完,默默把套餐里的两杯可乐默默推到了他面前,笑容带着狡黠的讨好,“老公我知道你喜欢喝,所以我这杯也让给你好了,这样你就能一次性喝到两杯了唉,你应该……是乐意的对吧?”

“……老实说我没有那么喜欢喝可乐。”

“啊,这样啊,那……好吧。“女人眼里的神采黯了下去,肉眼可见地不高兴,但还是乖乖把自己那杯可乐移了回去。

他就赶紧说,“不过如果老婆你冲我撒个娇的话,我会非常乐意哦。”

“真的吗?真的吗?”女人反应很快,边摇着他的胳膊边笑,“拜托你了老公~拜托拜托~”她软乎乎的手和甜甜的嗓音把他的心都揉化了,他就只能被她哄得笑呀笑,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当时他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傻瓜。

其实他一点都不喜欢喝可乐,只是想她了。

商明理这个贱狗,可恶可恶最可恶,把她生出来又把她杀掉,把她带给他又把她亲手从他世界带走,最残忍也最该死。这次他绝不会手软,一定提前送他下地狱,绝不要在失去她之后再亡羊补牢。

男人从挎包里探进去摸,铁锤通体透凉,他的心却止不住发烫,忍不住想要灼烧些什么。

他要来了。

夏天人走在路上像一块行走的烤肉,商明理穿着一件领口敞开的土黄花衬衫,走在路上就像一块花枝招展的烤肉。他戴了一副洋墨镜,橙不橙棕不棕的勉强防晒,脚上一双夹板拖鞋,脚面晒得却黑,脚底贼白,走在坑坑洼洼的瓷片砖块路上一步过一个桥。幸好前面就是废弃工厂了,不然他真的要发火,骂骂咧咧又过了一个桥。

越往前面路只会更难走,商欣然叹了一口气,不行,不能再往前了,不然难保会被商明理发现。她在不远处柳树下停下脚步,看着商明理进了废弃工厂。

得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再进去,否则不仅不能达到她的目的,还会生出更多变数。

浑身的热气一进工厂都被迎面扑来的凉意吹散了,商明理惬意地呼出一口气,甩了甩手上的大红塑料袋,继续往里走,边走边咕哝,“奇了怪了,不是说让我里走吗?都进来了怎么还没见他?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铃声刚响起一秒就被挂断。“疯了吧他?狗孙子敢耍老子?”

骂完脏刚要离开,这时手机里进来一条短信,商明理点开边皱眉头边念,“……再给十分钟---屁!老子要走呀。”甫一转身想到钱又转了回来,“算了再等他个十分钟也未尝不可。”

与此同时商欣然悄悄溜进了废弃工厂。

这边商明理还在工厂一楼正中间焦躁等着,觉得时间遥遥无期没个头,殊不知他要等的男人早来了,就在这附近,只是跟他隔了一面废弃铁桶搭的墙。躲在铁桶后的男人捂着脑袋,痛苦坐在灰尘遍布的地上,想站却站不起来,他急疯了,胆小鬼也气疯了,奋力一挣震碎了铁链,好似在他血液里蹦迪,一把抓起他的神经要扯个粉碎。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还给我!”胆小鬼吸食着他的脑髓,把他的神经一把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发出桀桀笑声,“很痛吧?痛吧!这就是你擅作主张替我做决定的代价!”

男人脸上一片惨白,冷汗乱淌,却拉紧一侧唇角发出轻蔑的冷笑。“都到了这地步你觉得你有多大概率成功?”他狠狠磨着后槽牙,响亮的咯吱咯吱声很是渗人,"鱼儿已经上钩了,我还需要一拉鱼竿就可以把它拆吞入腹。我说胆小鬼,饭已成粥了。"

“休想!!!”胆小鬼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死死卡紧,“休想伤害然然,休想毁了我,休想夺走我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你为什么不去死呢?!去死!去死!!”

“呃--是你太糊涂!”男人跟胆小鬼打起来,握紧一拳直冲他口鼻而去,胆小鬼被一拳掀翻倒地,榨出来的鼻血很新鲜热乎,汩汩流出,男人见此兴奋地笑了,“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听见了吗?你的存在,你对阿然的执念,你迫不及待抓住眼前幸福而看不见未来危险的愚蠢嘴脸,是你,是你和阿然一起把我老婆往死亡的地狱里推。”

“在生与死这个特别根本的问题面前,我都没得选,你凭什么就有得选?你非得照顾阿然她一时的感受吗,非得在乎你会有什么结局吗,非得体会这昙花一现的幸福吗?你们非得在一起吗?根本就不重要!这些都是狗屁!我只要我老婆活着!我要她安然无恙地过完她这一生!”

“我错了吗?我真的有错吗?你,还有阿然都站在正义这边,把我放到了恶的位置上,但真正的恶人呢,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只等五年时间一到,马上拿起杀心鲜血洗屠刀,真正该死的是他,你们该阻止犯罪的人也是他!”

“你可以杀了我。”男人对胆小鬼说,“但没那么容易,在那之间,我要先亲手杀了商明理,了结了他要犯下的杀孽!”

一转头,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戴好眼镜走了出来,把正在低头看手机里美女跳舞的商明理吓了一跳,“靠,你从哪里出来的?跟鬼一样。”

男人微微一笑,“商先生你怕什么,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您又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不着怕鬼敲门对吧?“

商明理一听艰涩地咽了咽口水,“那,那是。”“东西呢?”

男人不想再跟他废话,直奔主题。“喏。”商明理努努嘴,抬手一扔,把手上的大红塑料袋扔了过来,男人一把接住,却扔了回去,笑得颇有深意,“我要你自己给我拿过来。”

“啧,你他妈屁事怎么这么多?”

“剩下的那一半钱你还要不要?”

“要!”商明理结果塑料袋嘴里嘟囔了一句,吊儿当啷提着它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散漫嚣张。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过来没有动,手却悄悄摸向别在后腰的铁锤,那把铁锤掂在手里很有分量感,金属柄握着也很有存在感,想必使用起来应该也会很趁手,那倒好了,省事了。

不过,他想他不会给他个痛快。

在男人眼里,商明理已经是个死物了,就跟在屠宰场里的鸡鸭猪牛一样,活着的时候是鸡是鸭是猪是牛,要死的时候就变成了肉鸡肉鸭肉猪肉牛,那么这个商明理现在也一样---他已经是个肉人了。只是他不要吃他的肉喝的血,那太脏也太恶心。他的尸体应该在泥土里腐烂分解,如果能滋养出一朵绽放的花,勉强算作他的价值。

这男人非常冷静,同时他也非常平静。

他即将成为一名杀人犯。

杀人犯不管出于何种动机,在他犯罪的那一秒就已经成为了杀人犯,并且再无退路可走。只是为了**杀人和因恨杀人还是不一样的,那些走火入魔的杀人犯总是在无差别攻击,能带走一个是一个,在这个过程享受杀人的乐趣,那些有目标的则从头到尾盯死一个,在凌迟一个人的过程中享受报复的乐趣,这个男人此刻就是这样,他要一锤一锤在他身上雕刻出因果的模样,雕刻出心爱之人,雕刻出那些悔啊恨啊眼泪的实体。

他面前有一口巨大的水缸,砖头砸不烂,石头敲不碎,钉子钉不进去,必须用锤子榔头,对准中间那个中心定一下第一锤,再反反复复轻敲慢打,敲敲打打,出来一个小凹坑了再一圈一圈往外扩,一口是吞不下一头大象的,那就一点点啃食掉它,啃食它的□□,啃食它的精神,直到它再也受不了,求生不得解法,求死不得解脱,无边地狱就会把它笼罩,濒死边缘最深最深的绝望是反抗不能---这就是恨啊。

这就是他的恨!

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一定是有警觉的,但一旦有了**,就会清醒地走上毁灭。【逃】这个字已经大红加粗闪烁发光在商明理眼前,但他停不下脚步,贪念推着他不断往前走,使他不能回头看一眼逃生的路。

男人就忍不住张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过来吧,下地狱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拖你下去了。那渴望至极的涎液就从怪物嘴角止不住往下滴……

隔着一对透明的角膜,走来的不是一个上钩的猎物,而是另一个陷阱,无形的绳索把他牢牢捆住,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把镰刀放在手上,变成撒旦,要被拖下地狱的又何止只有那个被恶魔选中的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胆小鬼越来越惊慌,他现在是个真正的胆小鬼了。他止不住颤抖,捂住耳朵大叫,随着猎物越走越近的身影惊恐不安,他开始转身,想逃想缩到某个安全的角落,膝盖却不听话地跪了下来,求饶的话就那么一句句从他嘴里跑了出来:

“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不要,把我变成那个可怕的鬼样子。”

男人只是漠视地瞥了一眼,“受住了,你能受得住的,你可是我,别让我看不起你。”

“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我的出现,让你重新看见了真实的你自己,受住了。”

“不行,不行,我根本就做不到,你让然然她怎么看我?她该有多失望,多绝望?我明明就答应过她的,我不能食言,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她了,我不能再让她对我失望了!”

“那也比眼睁睁看到她死什么都做不了的强!对我来说,阿然活着是最重要的。固然她会痛苦,但人活在世上就是要经历这些悲欢离合啊,只要活着,能活着就好了。绝望不会没有尽头,希望也不会缺位,她总能总能在眼泪的终点看到幸福。”

“那她的幸福里为什么就不能有我?为什么?你可不是我!几年后的你比现在的我可悲观多了,我理解不了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身体,为什么要替我做我不想做的决定,为什么要把你自以为是的圆满强加给我?又是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让我乐观,现在却在用悲观决绝的手段解决问题?”

“为什么连你都不相信我?!”

“我不期待你能懂我!你没有经历过绝对的幸福,自然也没有分明的怨恨,我的恨是在幸福溃败的尸体里生根发芽长出来的,所以我绝对不要幸福的一瞥,哪怕它够惊艳够让我此生无憾,如果注定会在有一天失去,我宁愿不要它。”

“我要!”眼泪从胆小鬼脸上一行行淌下来,他的表情偏执而疯狂,“你不要我要!我要!!”

胆小鬼冲破身上那圈无形的绳索,张牙舞爪朝男人冲过来,带着不死不休的架势,“起码你还有过和然然的未来,我呢,现在你把我害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最重要的是,你否定了我,否认了我和然然的存在,你自以为是给我们安排的结局,不过是为了满足你一己之私的自恋,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帮我,你只是想以暴制暴,达到你自我满足的目的!”男人这一扑压倒在地,紧接着就是躲闪不及的巴掌、抓挠、撕咬,疼痛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的灵魂也跟着颤栗不已,昏昏沉沉中男人吐出一口鲜血,后退一步。

粘稠的红色液体溢出嘴角,滴滴刺眼灼目,突然来这么一下,像是灵异恐怖片里被鬼上身的一幕,商明理惊得一个趔趄,话都要说不清楚了,“你……你怎么了?”

"你他妈……不会真被、被鬼上身了吧?"

男人没有说话,视线往下一扫,目光所及全被一片鲜艳红色占满,滴在灰尘遍布的深色地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起一片小小红洼地,血、血、血……红色的血,流不完的血,老婆的血,一幕幕锥心刺骨的回忆在眼前机械播放,无情地对他惩罚,他知道错了,他知道错了,为什么还不停下?为什么还要再折磨他一遍?这影音俱全、立体环绕的画面像是真的有人扛着相机去未来拍下了这已经发生过的一切一样,连胆小鬼都震惊了,他虽然只是平静的盯着,眼泪却从碎裂的目光里滚滚流出来。“你知道我有多痛了吧?”男人虚弱地惨笑了声,胆小鬼摇头晃脑,“不,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这就是真的。”

男人说,“对我来说,这就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啊。”

不忍再看还在不间断上演的回忆,男人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清晰的身影,商欣然踏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楼梯口,震惊而无措地抬头,目光与他隔空交汇。

幸福既是毒药也是解药,幸福的时候是解药,不幸的时候就变成了无解的剧毒。这回忆一想起就太痛,顿时有太多太多画面在他眼前一开而过,感官过载,喜悦的是总是以甜蜜开端,痛恨的是总是以苦涩为结尾,回味无穷的苦早就把那点儿永远都不够的甜取而代之了,苦而生恨,漫无边际的恨几乎已经把他整个人吞噬掉了。

他还是好恨!

如果不知道如何去爱去善去原谅,那就选择恨好了,至少它所有的方向都指向一条清晰的路,那就是伤害。看我如何替你复仇!

男人眼神喷火,黑瞳已燃烧成赤焰,他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回忆是幻象,阻碍他前的人都在把一切推向另一个重复的悲剧,他回到过去不是为了毁灭而毁灭,重来一次他是为了修正才毁灭,说到底他谁都不在乎,也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要她能活着。

看我如何给你修好这个bug然然!在一片激情燃烧的空白中,男人握紧捶柄拔出铁锤,像拔出了一把通天宝剑,气势逼人---

“杨浩天!”商欣然的眼倏地睁大,渗入骨缝里的恐惧让她流出生理性的眼泪,她摇头大喊,“不要!快停下!“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的大脑迅速作出了反应,救商明理!救他就是救杨浩天!光是言语威慑已经不够,必须要采取行动,商欣然就朝商明理跑了过去。

这次她必须站在杨浩天的对立面。

不光因为他是错的,更是因为想要把他拉上来,就不能被他拖下去。哪怕她想站在他这边,她的心早已偏向了他,哪怕在他行动的哪一秒她心里还在为他开脱……

但错的就是错的。

杨浩天你这次真的错了。

“啊---商明理抱头鼠窜,惊恐叫声连连,身后是拿着榔头慢条斯理上前的杨浩天,榔头在手掌中拍出有节奏的脆响,他声音透出一种慵懒的随性,“跑什么?”似乎还很不解似的,悠闲自得地盯着商明理满工厂飞跑乱跳的活泼身影,歪了歪头,不紧不慢笑着靠近。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冷静的疯子,他们逗你就跟猫逗老鼠玩儿一样,不是要杀死你,而是要玩死你。于是这两个猎人与猎物,一个越来越平静,一个越来越疯狂,没有方向的撞来撞去,试图撞出一条生路,却始终没有进展,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到处探头寻找着救命稻草。

当他看到商欣然朝他冲过来的一秒,差点激动到昏厥过去,当时他就丢掉了所有体面和自大,表现出人在遇到危险时最直接的反应:

“女儿救我!”

男人瞳孔一缩,猛地摘下墨镜,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飞奔过来,已经着急到所有发丝在空中跳跃正在跑过来的女孩儿。

她竟然和伤害过他的人站在了一起!

“阿然,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男人喊出来的吼声早已破了音,“我不用你理解我,但为什么就连曾经的你也在阻止未来的你活下去啊?啊?!你又是为了什么?不要告诉我你真的已经愚孝到了这个地步,这样你就真的没救了,你让我怎么办?”

“如果这是唯一能阻止你继续错下去的办法,我宁愿这么做!”商欣然把商明理护在了身后,眼神警备地盯着男人一步步后退。她不懂杨浩天在说什么,但是他的目的她已经很清楚了,不需要再费心思去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他看了看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女儿身后的商明理,又看了看站在父亲身前紧紧把他护住的商欣然,真是一副父慈女孝的场面。男人气愤至极,他从未想过在拯救爱人这条路上,最大的障碍竟然就是她本人,阿然是对的,胆小鬼是对的,就连现在被他追着杀的商明理现在他妈的也是对的,只有他一个错了,“我错在了哪里?”

“我错在了哪里!我没错!”男人瞪大眼睛,哭着哭着就笑了,“你们他妈的都是正常人,都把我当成疯子,都站在道德制高点的那个立场上,可是我老婆的死谁替她伸冤?你们就是仗着她死了在欺负她说不了话,她死的时候有多害怕,平静生活被打破之后她有多绝望,幸福被死神尽数收回的时候她有多痛恨这个世界,你们全都不知道!如果现在她满身鲜血地从地狱里爬出来,你们敢看她一眼吗?敢听她说说话吗?”

“我敢,可是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阿然,那个时空的你是真真正正死在了我面前!偌大的世界就只剩下了我这个怪物!我不是替我一个人活着的,我是替怨气缠身但无处伸冤的她活下来的,我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在跟你们单挑。我身后有她,有她的亡魂在看着我呢。”

“走,走,走……”商明理伸出细黄尖利的手指拉了拉商欣然的后衣领,想把她也赶紧拉走,奈何商欣然僵如木偶,一动也不动,这死丫头骗子从小到大一句话都不听他的,商明理就龇牙咧嘴,有了一个人逃跑的想法,反正看对面这货对她有意思,她应该不会受到伤害,这死货还他妈是冲着他来的,生命真正受到威胁的只他一个,此刻跑为上上计,不跑更待何时?商明理就极谨慎小心一伏身,一边踮脚前行,一边狗狗祟祟斜眼,每踩一步都在踩钢丝。

一步有抬脚没落脚,一步有落脚不知道该怎么抬脚,真是老天下刀子尽往屁股戳,唯恐被盯啊。

“杨浩天,你冷静一点。你好好看看我,我现在很安全,什么事儿都没有,身体也很健康。”商欣然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好好的,你也快醒醒吧,我们一起好好的。这不好吗?”

她声音清晰洪亮,一字一句是那么诚恳,好像是真的努力在劝一只迷途羔羊,让男人不禁开始怀疑,她到底是出于正义感,还是出于爱?出于想拯救他,还是因为爱他?

胆小鬼冷冷地盯着他:“滚,她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把你赶走,让我能出来。她爱我我知道,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替我怀疑。”

“我是外人?”男人忍不住冷笑,“去你妈的。”

"真可悲,你连身为外人的一点自觉都没有。”胆小鬼说,“你入侵了我的身体、精神还有意志,现在还想把我们分开,把明明可以改变的结局往一个死局推,你不是外人是什么?占了别人狗窝的野狗吗?”

“你还是不懂我!”男人咬牙,呼出一口浊气,倏地看向商欣然,“阿然,你也是。”

“你们都不懂我!“用控诉的语气说完了这句话,男人视线稍稍偏移,落在身后正在蹑手蹑脚逃离的商明理,眼神逐渐冷静了下来,从狂躁变成了盯上猎物的兴奋,他急不可耐地舔了舔嘴角,手里的榔头握了又握,这次他打算直接扔出去。

“没关系,你们不需要知道,我也不需要你们懂我。”他催眠式地自我安慰,“我只要阿然你能活过23岁,只要我老婆平平安安度过23岁,健健康康活到老,对我来说就够了。“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了一个最残忍的决定,“胆小鬼,这个坏人你今天当定了。”说完不再犹豫,奋力一甩手里的榔头,目标直奔正附身做加速准备往出口方向跑的商明理而去。

笔直的一把榔头,前头圆后头尖,顺着被甩出去的力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然后往商明理脑袋的中心点砸去。

这一刻除了男人,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慑,睁大了眼睛。

商明理惊恐得三魂六魄都在震散,胆小鬼愤怒无能地在发疯乱撞,这短短惊心动魄的十几秒,有太多漫长艰难挣扎在发生。

然而无措只会让事情变得更早,商欣然尖叫一声,快速拉着商明理躲到另一边。榔头应声砸地,锤头因巨大震压与垂柄分家,各自在地上好动地跳上了一跳。商欣然害怕地眼泪都流出来了,但她只有庆幸,幸好幸好,她克服了那一个躯体僵化无力的瞬间,及时反应过来了。比起把自己当成一个无往不利的拯救者,她更愿意把自己看成一个侥幸的幸存者,在每一次和危险处境抗争的过程中都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她只是,又被命运眷顾了一次。不过她相信,只要她坚定地做出那个对的选择,到下次她还有一次被眷顾的机会,对吗?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坚定地目视杨浩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放弃吧,杨浩天,今天有我在,你就别想做出违法犯罪的事。除非,你敢连我一起伤害!”她挑衅地一挑眉,再次表示自己的决心,“你可以试试,那样你就成功了。”

商明理更是狐假虎威地探出脑袋做了个鬼脸,外加翻白眼,“有本事你过来呀,敢吗你?想伤老子,恐怕得从老子女儿身上踩过来了哈哈哈哈,你肯定狠不下来心吧略略略。”

“不行!你不能伤害然然,这是我最后的底线!”胆小鬼一听这话立马跳了起来,反应很是强烈激动。

该死的头痛又加剧了,男人一边咬牙一边极力忽视不停往外冒的冷汗,他听着他们所有人的声音,清清楚楚自己现在是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哪怕是他想拯救的阿然也在拿命在阻止他。其他人也就算了,但是她,怎么可以?!他绝对不允许,哪怕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阿然就是他朝思日想不顾一切想要拯救的然然,就算是死去的然然她本人现在复活来阻止他,也绝对不可以阻止他继续下去---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只要她能活下来,她会理解他的。

男人就咬牙赤手空拳冲了过去,“就算是阿然你也不可以,快给我让开!”

商欣然岿然不动,视死如归迎着男人打来的拳风,男人被激得眼尾猩红,“让开阿然!”

“不要逼我!!”

商欣然冷笑一声,只是闭上了眼。正在挥动的拳风,不知闪躲的笨傻丫头,胆小鬼看得心都要碎了,“停下停下快停下!”他发出尖锐的警报,已经不再是单单的警告,而是发了狂的命令,此时他不顾一切想要夺回自己身体的主导权,把男人的行动扼死在摇篮中,男人被影响得浑身都开始发痛,疼痛让他的反应变得极为缓慢,几次想绕开商欣然攻击商明理都被两人灵活躲过。

男人又极度不甘心,只能再用言语干扰胆小鬼,“都是你惯的,她就是仗着你喜欢她才嚣张到了这个地步,现在你让我拿她怎么办?有本事……有本事你就把她哄走啊,不要让她再呆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去你妈的!”胆小鬼呸了一声,“你他妈就是危险本身!没你就没这档子事,离她远点,快点,快把老子身体还回来,否则---”

“否则你想怎样?”

男人在一边见缝插针朝商明理出拳,一边抽空语带轻蔑问胆小鬼。胆小鬼冷笑不止,“求死容易,求生难,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如果你执意执迷不悟,我先拖你下地狱,这一具□□凡身,就当是我献给你这恶魔的祭礼了。“男人手臂顿时变得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脚上也仿佛被贴脸套住将他脚步往后拽,想通了的胆小鬼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劝说男人回头是岸了,他缓缓转身,义无反顾往死亡的方向奔,男人亦被牵住了鼻子,意志往前挣扎,身体却在往后退,死命挣扎间额头青筋都在狂跳,打着颤儿的牙齿发出“呃呃”的用力磨牙声,他怕的不是死,他是太不甘心。

不甘心折腾这么一遭最后只落得一场空!然而固然他有再多的不甘心,也比不过胆小鬼的不甘心,他的那颗心,已经如死灰般熄灭过一次,但是一遇到等待他的那抹春风,又哄得一下熊熊燃烧起来,现在火焰正烈,有不毁灭不罢休之势。

男人惊骇了。直到刚刚他都以为救活老婆路上最大的阻碍是阿然本人,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是他一直看不起的胆小鬼。阿然影响胆小鬼,胆小鬼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不管掠夺的方式是怎样理所应当,但准确来说他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来达成他的目的。现在胆小鬼要毁灭这具身体,那不光是未来的他都不复存在了,连现在的他也一点一点消失。阿然和胆小鬼,看似是两个不同的阻碍,实际上一起造就了一个牢牢把他困住的牢笼。

他们二人,一个够清醒,一个够决绝。现在决绝那个疯起来谁也拦不住,胆小鬼好像听不见阿然在身后惊恐着急的呼喊了,面目坚定且平静地往那一面水泥墙狂奔去,要干什么男人闭着眼睛都想得到,他要一头撞死在这里,杀了自己也毁了他。

为了保护阿然么?那……他比他勇敢。

一阵刺眼的光明照进深不见底的黑井,长时间习惯了摸黑前行的男人没有一丝重见天日的惊喜,只有一阵心如死灰的绝望,他用抬起的手遮住了脸,这样就没人看见他在黑暗中丑陋狼狈的模样,还有手之后,汹涌淌不尽的眼泪。也许也许,他真的错了。

重来一次的他们,会有和他不一样的好的结局。那些怨恨凝结而成的魔气就一瞬消散成了水雾,带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在空中飘啊飘,变成亮闪闪的光点,男人只留下一段话话就乘着那些光走了:

“你赢了胆小鬼,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输了,该告诉你的结局你比阿然清楚,务必谨慎小心,保护好她,平安地度过你们的23岁。希望你们的结局会比我好。走了,再……也不见。”

男人走了,明明来如风去也如风,脚步轻得好像从未来过。胆小鬼却久久怔住,怅然若失了好久,仿佛他的一缕魂魄也被男人带走了,而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陌生的一缕不经他同意就进到了他的身体,正在和他前18年的记忆经历融合。男人瞬间流出了两行迷茫的眼泪,是感官过载无法加载的无措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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