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商欣然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新闻。
Ｌ城住宅小区火灾事件，凌晨警方与消防部门召开了记者发布会，通报了伤亡人数，已经激增到了４６人死亡，５５人受伤……商欣然的心揪起来，还想再往下看，这时律师的电话跳了进来，她只能暂时先移开。
“喂？”
“喂，商女士那笔钱到账了吗？到账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过来，帮您把那笔钱捐出去，因为我看您昨晚也挺关心Ｌ城这次火灾新闻的，您这个案子有点特殊，我确实也比较上心。”
“……到了。”商欣然点开手机银行端说，是在她醒来前十分钟到的。一行数不完的０手拉手排队，商欣然看得眼晕，赶紧退了出去。
“好的，我现在马上过来。”
“好。”
商欣然就等着高律师来，病房里只有她和刘洋菲、小米花三个。
这么大的事情商欣然的头脑必须全程保持绝对的清醒，梅玉兰也像跟她有了心理感应似的，只是侧面问了一嘴，她知道商欣然一向都很有主意，但有知道那不是一笔小数目，索性找了个借口今天就不来。
商欣然心跳突突，闭眼思考了一会儿，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对，倒是还有一件，想着她就睁开眼拿出手机找出这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以后，她开门见山，把律师交代的注意事项跟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确认了一遍。
“赵小姐，我这次打电话来，主要是想确认两件事。首先，第一件事我这款项是用于紧急救灾项目对吧？”
“嗯嗯，是的，没错商女士－－－”
“那我这笔款项是否可以追回？窗口期是多长时间？”
“呃……商女士我必须诚实地告诉您，您这笔钱追回的概率很小，并且窗口期时间也会很短。相信您也应该看到新闻了，Ｌ城某住宅小区发生了特大火灾，正是需要人力物力财力的时候，所以您要捐了这笔钱的话，我们基金会会走加急程序尽快把这笔钱捐给Ｌ城那边，所以留给您反悔的时间是非常短的。请您谨慎考虑下，是否还要继续捐赠。”
“我就是要把这笔钱捐给Ｌ城特大火灾用。“商欣然接道，“我主要想知道，这个窗口期短的话能短到多长时间？”
“肯定是能在一天内办完的。“基金会工作人员说，“这还算长的，以这次灾害的严重程度，根据以往的案例和经验来看，最快的半个小时都有。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参考，给不出什么确切的时间。”
商欣然噢了一声，“好，我明白了，没有其他疑问了。谢谢，再见。”
高律师来的很快，手续也走得很快，最后在他指导注视下，商欣然打开手机，指尖轻轻一点，那笔天文数字跟她打了个招呼，去了它该去的地方了。
至此，商欣然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手，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那行，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安排，进展我会按时同步给您，有什么疑问我们随时保持联系。”高律师收好文件，拿起公文包站了起来，商欣然送他到了门口，回来看刘洋菲的眼神还在自己身上不禁奇怪，“你还看着我做什么？”
“没有看你。”刘洋菲“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过了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了过来，“……再说刚才你眼不眨一下把那么一大笔钱，听沈思甜说可有１０来个０呢，我不看一眼才奇怪吧？”
“哪有那么夸张！”这时商欣然的第一反应，“她逗你的你也信，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哦。”
……其实她也不太记得到底有多少个０了，让商欣然她自己说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是根本就不想知道，还是这反正就是一笔要捐出去的钱，是多是少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但刘洋菲刚才说有１０来个０那绝对不可能，是她自己听了都要吓一跳的。也太扯了吧？
搞得她都想再看一眼数一下了，可惜没有如果，那笔钱已经飞走了。
就像只伤了腿的鸟儿，商欣然她所做的也不过是把它托起来放飞出去了而已。
“……你是不是有困难？”
商欣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了刘洋菲，刘洋菲先是不解，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有也不会找她。除非走投无路，她是下下之选。
“哦哦好吧，有困难你说啊。”言尽于此。
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商欣然走向了自己的病床。
其实她是早都该出院了的。只是，还有事没办完，但已经办完了一大半。
还有一半，得等沈思甜来。不过她想这个可能总归是小的。
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就不该有那么巧的事。让她想不通的事情一件也就够了。
她够累的了。商欣然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已经困得不得了，睡意过溢，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她不过才吃了一个面包而已。
太阳下午落得山，沈思甜下午来的。
这次她似乎准备充分，一来就拍了拍商欣然的肩放下包包就转向刘洋菲，战斗去了。
商欣然知道沈思甜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商欣然心里有事，就没怎么关心那边情况。
她其实也刚醒没久，醒来一回想那么一大笔钱自己眼不眨就捐了出去，不禁也有几分佩服自己的勇气和果断。
只是她不免也会担心，会不会做得太快太鲁莽，而不够仔细周全了？必然是有的，大额数目一旦花出去了之前思考的时间再怎么长都显得不够，可是大方向起码对。她没沾那笔钱帮杨浩天以他的名义捐了出去是对的。
正还要再往下想这件事情，就听见“唉哟”一声，紧接着当的重重一下－－－商欣然不禁转头，就看见沈思甜翘起一只脚，正快中带小心地从掉地的保温杯跨过，然后反应夸张地跑到了病床上的刘洋菲身旁。
沈思甜上前不走分说就抓住刘洋菲的裤腿，嘴里是又自责又关心。
“天啊！亲爱的，你没事儿吧？都是我不好，你说我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想着给你倒一杯热水喝，结果不知道怎么手滑了一下……哎呀，我真是罪过，幸好小米花不在这儿。刚才你肯定也被溅到了吧，疼不疼啊？快让我看看。”边说把裤腿往上卷，卷完右腿卷左腿。
刘洋菲摸不着头脑，表情称得上是受宠若惊，一直在重复说没事儿。
“我怎么会有事儿，要说离得近也是你离得更近吧？你没事儿吧？”说完她有些不自在地攥住两条裤腿，往下拉了拉。
“别！”沈思甜着急大叫，“我刚刚明明看到有几点溅到你腿上去了，你看你看，你腿上这块儿是不是都发红了……溅到我自己身上是小事，我回去涂点烫伤膏得了，但是溅到你身上我是真过意不去，真是罪过罪过，赶紧再让我看看另一条腿。”
“左腿还好，”沈思甜啧了一声故作懊恼道，“但你右腿这里就是可红了，不行得再叫一个人过来看看，然然－－－”
商欣然心里门清表面装着糊涂，“怎么了怎么了？我看看－－－”应声了走过来。
“你看！”刘洋菲赶紧给商欣然让开一步，“刘洋菲这里是不是可红了，就这她还说没事儿，你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事儿。真要烫到了她我这罪过了就大了呀。”
此刻商欣然和刘洋菲围着病床，目光不约而同盯着床上刘洋菲露出的两条大白腿看。
商欣然心跳砰砰，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
她视线若无其事扫到刘洋菲左腿，定在大腿位置某一个点上，然后愣住。
沈思甜摸上商欣然的后肩站到了她身旁，悄摸声问，“是不是是不是？”
“真没事儿！”刘洋菲无奈地笑了一声对沈思甜强调，“哪有那么严重。”
商欣然没有回答，反而第一时间抬起眼盯在了刘洋菲的脸上。
那流连的视线像天上突然滴下的一滴雨，湿润又冰凉，刘洋菲下意识回看过去，莫名其妙中掺杂的更多的还是不自在。便立马拉过一旁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腿，头也低低地低了下去，再抬起来，盯着她们的眼神忽然就变得若有所思。
见状沈思甜喉咙一紧，忙轻轻拍了下商欣然出声，“然然！”
商欣然倏地回神，赶紧从刘洋菲脸上移开，语气复杂对她道，“你肚子上的伤口好些了吗？”
“？”刘洋菲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反应过来，“关你什么事儿？”
她说话没好气，连眼神好像商欣然要害她一样。
令沈思甜意外的是，商欣然脸上倒是没有丝毫介意，只是垂眼遮住眼中所有情绪后慢慢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沈思甜猜也能猜到了，但对上刘洋菲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神只能打圆场说：
“别介意，然然她这会儿估计是还没睡醒哈哈……你别往心里去。”
没想到刘洋菲也不对劲竟然戚了声，“谁跟个脑子犯晕的一般见识。”
“那就好那就好哈哈！”沈思甜感觉夹在自己中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过了会儿护工带着小米花进来，扶着刘洋菲一起去楼下散步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沈思甜和商欣然两个人。
沈思甜放下窗帘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病床上一脸魂不守舍的商欣然。
“然然，你刚才是怎么了？你是发现了什么对吧。”
“完了甜甜，我可能好心办成了一件坏事。”
＂什么事？”沈思甜跟着紧张起来，却是先安慰商心然道，“别哭，先别哭。只要有心，这世上什么糟糕的情况没有转机，什么错不能弥补呀。”
“可是真的来不及了。”商欣然摇摇头，两行热泪就从眼底滚落下来，“范丽琦就是刘洋菲！”说完她便埋头痛哭。
沈思甜噎了噎，“这个我知道。可是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值得你这么伤心吗？”
“有关系，有关系。”商欣然边抽泣边说，“我把杨浩天给我留的遗产全部捐出去了，没有给刘洋菲留一部分，明明现在正是她们缺钱要用钱的时候。”
沈思甜一惊，也跟着后知后觉。
“那么大一笔钱，我自以为不沾手全部做救灾了就是处理妥当了，可是到头来还是不妥，不妥。”彷徨无助如一层阴云罩在商欣然脸上，久久不散，“现在捐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无法再收，也大概率追不回来了。这件事上我不欠刘洋菲任何，可我到底是亏欠了范丽琦，想当初杨浩天他把这么一大笔钱交给我一定是出于信任我，如今他泉下有知这笔钱竟然没用到他最爱最想找到最想照顾的姐姐身上一分……错了错了全错了，他一定会怪我的。”
商欣然有时候都不敢自省，这件事她到底故意的还是真无意的？
思及此她瞬间悲从中来，哭得差点不能自已。
“然然……欣然……商欣然！”沈思甜紧紧抱住了阿崩溃得快要自己碎掉的商欣然，一字一句安慰，“不要假设任何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如果杨浩天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他姐姐还活着，就知道范丽琦是刘洋菲，他还会那么坦然没有牵挂地去死吗？这个谁都不知道。就像谁都不知道，杨浩天把这笔钱交给你的时候，到底是出于责任还是出于爱你。但是没有明确的合同条文规定，你就没有责任，这个谁想怪都怪不到你身上。”
最后一句话，沈思甜捧起商欣然的泪脸，望进商欣然的泪眼说完。
商欣然没有说话，迷惘地眨了眨眼，不知想了什么，晶莹的泪珠再次从眼角掉落。
“甜甜，我不想欠刘洋菲任何，我不想……”商欣然摇着头说，“这世上我谁都可以欠，至亲的家人，挚爱的朋友，上学的同学工作的朋友，哪怕是一个陌生的路人，可是我唯独不可以欠刘洋菲。是她欠我，我没有欠过她，更没有对不起她过，可如今偏偏就变成了我欠她，我不甘心啊。这事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想来想去，”她试着形容那种复杂的心绪，“我只是，好不甘心。”
“我该要如何弥补她？拿出足够的钱和照顾吗，可那只是一种道德的枷锁，并不是出自我本心。我要向她诚恳道歉吗？拿出百分百的诚意和愧疚向她低头吗，可那只是一场虚伪的表演，我做不到真心投入。况且我的真心就能换来她的真心吗？对此我保持怀疑。”
“不，然然，也许你压根就不需要这么做。”
闻言商欣然好奇地看向了沈思甜。
沈思甜接着说，“如果刘洋菲真是范丽琦，那她是杨正情的女儿。”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落日的余晖散去。
沈思甜走了，刘洋菲她们还没回来，商欣然视线缓缓转向房间里那张空了的病床上。“刘、洋、菲……”
就是范丽琦……她刚舒展一点的眉头又紧紧皱在了一起，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她连现在怎么面对刘洋菲都不知道。
然而她是范丽琦，是杨浩天的姐姐，这个事情她想绕都绕不开，可解又一时解不了，只能暂时放到心中成为一个结，让商欣然魂牵梦绕着。
直到两天后，商欣然突然接到了李逞的一通电话。
“喂？”
李逞没有客套，单枪直入，“现在病房里就你一个人？”
“等下。”商欣然下意识看了病床上的刘洋菲一眼，她正和小米花玩儿着翻花绳游戏，小米花翻了一个框子里格着的的两个大漏斗花样，刘洋菲故作为难思考了一会儿，夹着两对拇指和食指从大漏斗上下连接处翻了过去。
早晨的太阳朝气勃勃，阳光下的小米花见状单纯地笑了，看向刘洋菲刘洋菲也跟着笑了。
商欣然收回视线，手里还拿着电话，屁股挪到床边踩上脱鞋朝病房外走了出去。
病房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被上午的阳光铺面金色，商欣然和几个医护病人擦肩而过，走到了金色金头。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宝石蓝玻璃窗，浅浅勾勒出她的身形轮廓。
“我出来了，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
“好。”李逞在电话那边呼出一口气，“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刘洋菲是不是天哥他姐？你不要怪韩恒雨怪我，他知道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把你和沈思甜那天在车里发生的对话告诉我了。我也不管你过去和刘洋菲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摩擦，这事儿最好实话跟我说。别想着瞒我，我既然能来问你，肯定已经提前做了该做的准备和调查，换句话说我心里已经有底了，你聪明的话最好就不要说谎否则－－－”
“是！”
“你说什么？”李逞放缓语速，“抱歉，我有点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刘洋菲就是范丽琦。”商欣然平静道，“起初只有一条项链我也不敢确信，可就是在昨天甜甜‘不小心’把一个装满热水其实是温水的玻璃杯摔在了地上，我看见了刘洋菲左腿的痣……和杨浩天身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你确定？”
“对，位置、大小包括颜色都一模一样。当时杨浩天说这是遗传，他姐姐身上也有一颗的时候我特意多看了一眼，我想自欺欺人都不可能。”
“好。”听李逞的语气他明显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今天谢谢你，商欣然。不过，”他话音一转，“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回答得这么干脆。在我印象中，你真的很讨厌刘洋菲。”
“有吗？”商欣然问。
“起码看见她的表情和反应不会说谎。”
“是吗？那看来是真的很明显了。”商欣然苦笑。
她也不想就此回避或否认，“这是我本来就欠刘洋菲的。”
“为什么？”电话那边的李逞挑了挑眉，竖起耳朵来了兴趣。
“Ｌ城特大火灾我就把杨浩天给留的钱全部捐出去了。”
李逞：“……”
“一分没给刘洋菲留。”商欣然补充道。
县医院上午正是忙的时候。
挂完号的病人等着看病排队检查拿药，管床的护士忙着配药，查完房的医生住院部门诊两头跑，到处都是交头接耳，你呼我叫，七嘴八舌的对话，和哒哒踏踏的脚步声连成一片嘈杂的乐章。
只有电话里自己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清晰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那头的李逞沉默了会儿，似乎是感受到了商欣然的自责。
“没事儿，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发现得太晚了。”李逞象征性安慰了句接着说，“这几天我去天哥家里，找到了他画的那张翡翠项链图，也侧面问了几次杨叔一些情况，结合你刚才说的我基本能确定刘洋菲就是范丽琦了。现在关键是我们一起合作，帮范丽琦回杨家，这才是她和孩子最好的归宿。”
“嗯。”商欣然点了点头，感觉呼吸有点沉。
和李逞挂了电话，她靠在走廊窗台上，缓了一会儿，低头拿着手机找到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阳光很跳，她把手机放到耳边仰起头，就从窗外闪到了她脸上。眼睛有一瞬间刺痛，此时电话接通，商欣然闭了闭眼打起精神。
“喂，杨叔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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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是我欠刘洋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