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说刘洋菲就是范丽琦?”
沈思甜久久望着商欣然的脸,终于忍不住了问。
商欣然重重点头,眼泪流个不停,“没错……没错。”
“怎么可能?!”沈思甜惊住了,和商欣然一样不知如何是好了。
商欣然自责不已,感觉痛得无法呼吸。
她一个劲儿感慨,“太晚了!太晚了!甜甜你说,要是杨浩天能早点知道刘洋菲就是范丽琦,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啊。我们当时找遍了整个石涯村,原来一直都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为什么当时就是一直没有发现呢?我自诩尽心尽力帮他救过他,可从结果上来看我又救了他帮到了他什么呢?到头来都是无用功!我还是太没用了,太没用了……”
“不怪你!“沈思甜用力拉着商欣然的手摇,言语恳切道,“当时她也去村委会门口领了月经呵护包,如果她是,那她为什么当时就是不肯承认?!你不要再自责了,这事儿再怨谁,也怨不到你头上,我的傻然然。”
“对啊。”沈有朋在前排附和了沈思甜一句,“就算有这条项链也不能证明刘洋菲就是范丽琦嘛。”
“所以说,然然你千万别钻了牛角尖---”说着沈思甜看了一眼沈有朋,顺带看到了他旁边正在等红绿灯的韩恒雨低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也许是注意到了沈思甜的眼神,韩恒雨赶紧收起了手机,附和了几句沈思甜说得对。
沈思甜感觉奇怪,但不在意地转过了头,“现在的关键,是想想杨浩天还跟没跟你说过他姐的其它特征。有的话这事儿就有线索了。”
就这一句话,如一阵清风拂面,眼前的迷雾立马就被吹散了。
也将商欣然从情绪的沼泽中拉了出来,她就感激地看了一眼沈思甜,然后开始在大脑中回想。
车厢里见她不再说话,都安静得声不出一句,虽然各有动作,但都在期待等着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就连目视前路,转着方向盘的韩雨恒也不自觉动了动耳朵。
商欣然并不觉,她只是在仔细地回想,低头垂目眼珠转个不停。
纷繁的信息在她大脑中如千片万片无序的碎片一齐飞过,她不停地看不停地分析,终于,她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似的,却没有太过激动,而是直接转向了坐在最里边的小米花。
小米花手里抓着一张卫生纸不放,从上了车就没停过,现在她把它搓成了一条,前面挽了个花,做成了支纸发簪。
试探地往自己头上戴,别到了耳后,然后转向了商欣然仰起烟眯着眼笑,像是在等待某种夸奖。
“好看。”商欣然眼神复杂了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很好看。”
说完她又张了张嘴,想再问小米花几个问题,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地方到了。”沈有朋在前面出声提醒。
“不用你说,我知道。”韩恒雨心不甘情不愿把车停到了路边,然后回头看向商欣然她们,突然体贴地说,“你们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要不说完再下车?”
“不用了。”沈思甜接得很快,然后开了车门拉着商欣然和小米花下了车,“今天的事儿就谢谢你们了,也替我谢谢李逞,走了啊。”
沈有朋冲她们点点头,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商欣然就扭头跟着沈思甜走了。走了几步,沈思甜她们和小米花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到韩恒雨那标志性的愤怒鸡叫,“啊---沈有朋你个贱人,老子要掐死你!”
与之相比,沈有朋平静的回应就显得很无辜了,“干嘛?我做什么了?你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呕咳咳咳……要吐了艹……”
听着听着,沈思甜一个没忍住噗嗤了一声。
商欣然本来心事重重,这会儿注意到就问她怎么了,沈思甜就赶紧摇摇头,说没什么。
眼看前面是离医院越来越近了,商欣然突然蹲下。
“小米花。”她轻轻抓着小米花的肩膀,“你妈……妈妈她身上有没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沈思甜脚步跟着一顿,先是奇怪,随后了然,就停了下来。
“有。”
商欣然一听脸色就变了,“在哪里?”
小米花低眉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在腿上。”
“腿上……小米花,“商欣然知道自己有些急了,但她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是左腿还是右腿?哪个位置?大腿还是小腿?”
“嗯……嗯……”
小米花她往上翻起眼珠想了半天,歪着的头换到了另一边,还是没答案。最后她只能摇了摇头,尴尬地摸着脸老实说,“不记得了。”
商欣然整个人就僵住了好几秒,还是小米花又说了一句真的不记得了,她才魂魄归了位一般站了起来。
“走吧。”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沈思甜跟在了商欣然身后。
就看着商欣然她魂不守舍地走了一路,到了病房门口,她突然停住回头看向了自己。
沈思甜还颇为意外,就听见商欣然她说了一句,“眼见为实。”
“甜甜,这事儿只有你能帮我,拜托了。”
闻言沈思甜深吸一口气,瞬间有种重负在肩的感觉,一张甜美的脸就绷成了“严肃”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字,“义、不、容、辞。“
那种一板一眼的架势还真有种京剧名角在台上的气势,特别有派头。
饶是商欣然知道她是故意耍活宝在逗自己开心,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推开门,一拍沈思甜的肩膀道,“走,进去啦。”
回病房后,沈思甜过去把那块灰布包着的东西交给了刘洋菲。
刘洋菲接过,顺手压在了枕头下。
沈思甜疑惑,“你不打开看看么?”
刘洋菲她就摇了摇头,“不了,到时候缺钱了再说。”
看起来也满不在乎的样子,沈思甜想起那条看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项链,就知道刘洋菲是从陈琴手里接过这个遗物是真没看过一次了。否则,这条项链还真留不到现在等着她们去帮她拿。这刘洋菲,看来看重的是个底气呀。
至于这底气是多是少,反正是到手了就没那么在乎了。
“哦。”沈思甜就一笑而过,掀过了这个话题。
到底是还惦记着好姐妹商欣然拜托她的事儿,就没着急走,一个话题说完马上又起了另一个话题。刘洋菲这么长时间也是寂寞苦久了,满肚子的话不知道跟谁说,也就不在意沈思甜她是什么目的。沈思甜刚起了个头,她就自顾自,源源不断顺着往下说了下去。搞得沈思甜一直找不到个看刘洋菲腿的话头,糟的是刘洋菲她说得太投入,可能陈琴死后她这满腹委屈更无人诉说,一想到这里沈思甜就不忍心打断。
话赶话得就听到了天快黑。
她也是该回家了。
临走又想起好姐妹交代她办得事儿没办成,给别人都办成了就没给自己人办成,心里过不去,寻思必须得给商欣然打个招呼才能走。
不给商欣然吃一片安心丸今晚她都安不了心,于是去了商欣然病床。
只见商欣然弯着腰,手里拿着的手机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
沈思甜走了过去,跟着商欣然低垂的视线看去,手机屏幕上显示L城一个大型住宅小区多栋大楼突发大火,熊熊火光点亮了楼房内的每一面窗,伴随着的还有滚滚浓烟,如巨蟒仰头般从地面窜起不断升腾,盘旋在几座楼顶上空,久久不散,笼成了一朵巨大的黑云。火柱四射,气势压城,隔着手机屏幕看都令人呼吸发紧。
“我的天哪,怎么搞得,这么大火……“沈思甜眼珠一动不动,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都忘了自己一开始想说什么。
剩下的好像只有眼前这一件事,她不禁转头问商欣然,“这是哪里?!情况怎么样了?”
“L城某个大型住宅小区。”商欣然回答,从地上捡起手机脸色凝重道,“正在维修的大楼外墙棚架起火了,火势在易燃物料和强风下迅速蔓延,短短半小时就飙到了四级,截止到现在火灾已经飙到了五级,造成了19死29重伤,其中还有一名是消防员。令人心痛的是,还有数百人失联,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然然你不知道,我刚一打开手机收到消息推送,点进来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有多震惊心痛。真的,每当这种特大灾难降临的时候,我们才能感受到人类面对突然发生的灾害是有多无力,旁观的人是这样,家属更是,都不敢想象那些在亲身经历的人现在是有多绝望无助!”
“真希望能帮帮她们。”说着沈思甜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机摁亮了。
正要低头翻银行卡余额,商欣然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话好像还没说完一样,“而我现在正好有一笔钱。”
沈思甜的动作顿住了,她好像明白了商欣然是什么意思,“那你想捐出去多少?”
“全部。“商欣然毫不犹豫。
沈思甜顿了顿,确定她有必要说接下来这句话了,“你确定?”
“在没看见这场特大火灾事故前我是不确定的。”商欣然慢慢说道,“我可能会犹豫到最后一秒钟。虽然这笔钱的去向一早就决定好了要捐给救灾基金的,可是数目太大了,一方面我很清楚它本来就不属于我,另一方面一旦想到它只是从我手里过了一遭,就忍不住会觉得好像那是我失去了什么。这是第一层失去,还有一层就是办理遗产定向捐赠断断续续花了我大半年时间,这期间我也计较过得失,也会忍不住怀疑这个决定是不是不太聪明,我知道就算我没有把这笔钱捐出去而是拿着去干点别的什么,去花,也没有半点关系,因为这笔钱就是他杨浩天自愿给我商欣然的,我怎么处置这笔钱都是我的自由,谁都干预不了我。所以……所以哪怕花在自己身上一分又有什么关系?给自己留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
说着说着商欣然越说越激动。
“可是甜甜,我恨杨浩天,我恨他啊。他不声不响给我留了一具尸体,又一声不吭地给我留了这么大一笔钱,死的时候肯定姿态很悲壮吧?就默认迟早有一天我会在接受他死了以后,又接受了这笔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心甘情愿去过他给我安排好了的人生---屁!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衣食无忧的生活都给不了我内心的平静,只会越来越不安,我配得上他对我这么好么?他到底爱不爱我?不爱我为什么给我留下了这么一笔钱;爱我的话为什么在死前都没有想过我哪怕一秒吗?如果有,为什么还会去死,为什么啊,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啊……”
“所以我要把这笔钱以他个人的名义捐出去,不要欠他,不要对他感激涕零,也不要经常想起他。我就是要激怒他,就是要他死了灵魂也不安,就是要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忍不住来找我,哪怕质问,哪怕愤怒,哪怕掐住我的脖子恨不得杀了我。”
听到这里沈思甜默然吃了一惊,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杨浩天对商欣然的感情,商欣然对杨浩天的感情,他们自己互相看不清楚也看不明白,但旁人好像都不用怎么参透,就能猜到个**不离十。
以前她只觉得杨浩天是爱惨来了商欣然,相比之下商欣然怎么观察,好像都是淡淡的。
但直到这一刻,沈思甜突然意识到,她并不了解商欣然。
作为商欣然的朋友,认识了这么多年,她好像也只是看穿了她的性格,没有看穿她的灵魂。
此刻的商欣然耸着肩膀和脖子,胸膛上上下下起伏着,内心的挣扎愤怒刺穿了外表的淡然嚣张地冒着头。但她没有要去伤害或者质问什么,但她流下了脆弱受伤的眼泪,但她只是平静地表求。
“杨浩天!”她说,“就恨我吧,来找我吧,掐住我的脖子也好,扼住我的呼吸也好,杀了我也好,只是不要……再让我这么痛苦了。”
两行眼泪像两条河流从她眼底滑下,商欣然闭了闭眼,发出一声无奈而长滞的叹息。好像是已经筋疲力尽,又好像是在跟过去告别。沈思甜她就静静听着,只是用眼神去注视去倾听去陪伴。就连一旁的刘洋菲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转过了头。
三个女人,三道目光,看着不同的方向。
睁开眼的商欣然好像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只是语速变缓了不少,“可是甜甜,我知道不会的,他会的,这一切也都不可能发生,就如我再期盼杨浩天也活不过来,我再想见他我也不可能现在就去见他。等我寿终正寝了以后吧。”
“我是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的,可也一直停不下时不时的胡思乱想,直到刚才看到了L城的火灾新闻,我才明白在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受到威胁面前我个人的想法太不重要了。人活着才有希望,我迫切地渴望他们都能活着,都能看到生的希望。如果时间不能倒流,我不能改变,那我也一定要做些什么,尽我个人所能,而我现在正好就有这么一笔本来就不属于我的钱,我付出的仅仅是我多余的。也许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这是杨浩天给我的不留余地的爱,那我就把这份爱捐出去,让这份爱和希望能帮助到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或许这才应该是这笔钱最终的归处。”
沈思甜无语凝噎,满腔满腹的话和感受都化作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眼神。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沈思甜没想到自己嘴皮子这么溜也有结巴的时候,“然然你太清醒了。那是比较好听的说法,说得难听点儿那就是傻,就是矫情,你知不知道。”
“可能我的人生少了那么一点矫情会好过很多。”商欣然没有反驳,自顾自笑了笑。
可能我的人生少了那么一点矫情会好过很多。
刘洋菲不知怎的突然就很有感触,她赶紧垂下眼,飞快眨了两下,想要把这句话从脑海里扔出去,心里却总是有个声音在一遍遍默念,直到压抑的情绪戳破坚强的外壳疯狂向外生长。
她……她突然很想哭,却没有眼泪。还是憋着,只能憋着。
那边沈思甜刚还恨铁不成钢,看到沈思甜强笑的嘴角又有点不忍心。
“不,也不是矫情。”她怜爱地说,“可能……哎呀,可能你的人生能多一点糊涂都会比现在好过很多。”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对你来说内心的平静比物质的充足重要,那你的选择就是对的。然然,你跟着内心的声音走就对了。”
商欣然怔怔地看着沈思甜,点了点头。
“好,我会的。谢谢你甜甜,真的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又给了我这么多安慰。”
“咱俩这关系你跟我客气什么!”沈思甜说完想到了她是过来干什么的,于是话题一转,“啊那个然然,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了。你让我问我同事那件事儿,她回我了,说今天没办成明天一定能办成。“说完还一个劲儿偷摸朝商欣然使着眼色。
那抽搐的眼角分明指的就是刘洋菲的方向,商欣然随之恍然大悟,“啊,哦---好好,那这事儿明天一定要给我办成啊。”
“没问题,这次我也要上心了我盯着她。“沈思甜比了个哦了的手势,笑笑说完就准备走了。
但按理来说商欣然还会给她回个话,却迟迟没等到。
顺着她的眼神一瞥,惊得肩膀往后缩了下,只看见刘洋菲她满脸的泪,不停咳嗽着,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一般用力。那声音却压得很不响耳,还是在她也看过来的时候才咳嗽得大了一点。
越来越大。
“咳……咳!咳咳!咳---”
“哎哟喂。”沈思甜说着担心地走了过去,“你没事儿吧?”
刘洋菲用力摇了摇头。
她并不看沈思甜,而是对四岁的小米花说,“去,妈渴了,给妈把水哪来。”
“她哪够得到呀,我来。”沈思甜手一伸把杯子递给她了,既是关心也是好奇道,“你肚子上伤口还没好全吧,不疼?”
“……疼。”刘洋菲仰头把水咕咚咕咚咽了下去,“忍一忍就过去了,也没办法。”
沈思甜惊异道,“你伤口没事儿?”
“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那就行。”沈思甜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刘洋菲目送沈思甜离开病房,视线从缓缓合上的房门移开,也就是这是她余光感受到一道关心的目光,等她扭过头去看,商欣然也过了头,但看的是窗户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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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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