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挺远,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再一看,发现香气来源于爆米花。一颗颗金黄诱人的爆米花堆在方形玻璃柜里。堆满半个玻璃柜。
柜台后面穿着围裙一样的工作服的人在低头忙碌,时不时动动眼睛,时不时动动手,才不至于看上去给人像雕塑的感觉。
装爆米花的纸桶堆了两摞在旁边。
没有人去买爆米花。
不知道今天星期几,总之过往的人并不多。也可能电影已经开始,大家正在电影房里看电影。
柜台的旁边,就是一条走廊的入口。走廊两边都有若干个门。
阿男叫我跟她走。
阿男问我:“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我犹豫,不知道如何作答。我的真实身份是陈凌菲,真实年龄只有十三岁。对于之前的同班同学来说,看电影或许就跟逛街一样简单。逛个街,可能顺便就把电影看了。但对我来说,别说看电影,就连电影院外面贴的海报都没见过。毕竟,我是个没得到过爱的孩子,看电影这事儿,想都不用想。至于电影的类型,就更不知道了。只能请教:“都有哪些类型?”
阿男搔头:“呃……类型吧,有很多。就像人有很多种性格。电影同样也有它的类型。”
我问的是都有哪些类型,就算她举几个例子也是可以的啊。她却在答非所问,相当于没说。
再一次不知如何作答。
阿男又问:“你喜欢真人还是动画?”
从小看的动画片比较多,而且还不错,便说:“动画。”
“那我们去找动画的来看。”
来到其中一扇门前。阿男把手搭在门把上,准备开门。
我说:“还没买票呢,这是干什么?”
“这是其中一个看电影的房间啊。我们,进去看电影。”
阿男不由分说就将把手压了下去。轻轻地打开了门。
里面环境比较暗。静悄悄的。除了电影播放的声音,没有听到任何人声。
大屏幕上,是几个人在一个客厅里聊天。几个年纪比较大的妇女。其中一个妇女对其他人说:“我以前待的那个村啊,有个八十多岁的邻居老头儿。有一天,那老头儿撑着拐杖,每家每户地走。回到家,喝了一杯水,静静躺在床上,就这样去世了。死的时候是真的一点痛苦也没有。唉,你说,还有人能预感自己什么时候死去,真是神奇啊!”
就到这里。阿男轻轻将电影房门关上,说:“这间放的是真人电影,我们去找下一间房。”
不容我说话,阿男拉着我的手,直奔其它门。
随机选的一扇门。
也不知道每一扇门里面的情况。里面是否放着电影,是否有人,门是不是锁着的。
走廊的灯很暗。在昏暗的环境中,人的胆子会一定程度地变大。所以,阿男不管附近有没有工作人员巡逻,自己就像个工作人员一样地自由穿梭。
“我想走了。”我说。阿男似乎想干偷看电影的事儿,这很不好。
“哎,别走别走,再找找,很快就能找到了。”她钳住我。
把她的手推开,但是她的力气,有男人这么大。难道说,虽然她变成了女儿身,但是男子的力气仍在?
以那只被她钳住的手为中心,我左右摇摆要挣脱。
不看电影又如何?反正这么多年都没看过,都这么过来了。未来要是有缘,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正大光明去看场电影的。比如用自己赚的钱去看电影。
“这样做不好。”我对她说。
走廊的灯真暗,看不清走廊的尽头。只觉得如今身陷猛兽的口中。
忽然,发现有一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跟其它关着的门形成对比。一排关得特别好的门之中,有一个空洞。它往里开。
阿男立马拉着我过去,兴奋又期待。
我的手被她抓得生疼。
“啊,是动画的!”她朝我小声惊呼。
大屏幕上的画面确实是动画。我从来都没看过这个动画。似乎是在海里的几条鱼。一条鱼对海里其它生物说:“我没不高兴,我就长这样。”
都是会说话的海洋生物。都是拟人化的海洋生物。
座位呈梯形排列,坐着一排排的人。大家看得专注,没人注意到我和阿男。
阿男放开我的手,自己跳入看电影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留下我独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跟旁边看电影的人就隔着比座位高一点的板,板也是同样的梯形。
不一会儿,一个穿白色衬衫黑色裤子挂胸牌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背着手问我:“美女,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说。
他伸直手臂,指向门口,意为请我出去。
房间的亮光突然消失了。
所有的亮光原本是大屏幕发出的,现在,屏幕突然间一片黑暗。什么都没了。屏幕里的大海消失了,所有的鱼都消失了。
因为黑暗,连投影仪都看不见。
连投影仪都关闭了。
是发生故障了吗?
观众怎么没反应?
还是这样的,静悄悄。
房间里没有光线,却能看到从观众席的位置那里,浮起来一个个泡泡。
每一个泡泡都是巨大的。
每一个泡泡里,都圈着一个人。
他们漂浮在空中。四肢自由缓慢地动,如同在空气中游泳。
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害怕或者惊奇。就好像见惯了走路,见惯了吃饭,见惯了睡觉一样,就连浮起来,仿佛也是见惯了的。
这个场子的人,不见惯的,好像就我一个。
房间没有灯,没有光,黑黢黢。可是却能清楚地看到他们,以及圈住他们的大泡泡。泡泡本身也并不会发出光亮。那么,我是怎么能看到的?难道有了夜视功能?
他们还在往上飘。一直飘到房顶。泡泡已经撞到了天花板,却没有破。
阿男呢,怎么没看见阿男?
自从她跳进观众座位处,就再也没看见她了。
真的担心,屋顶会突然掀开,然后所有人都飘到大楼外面去。
“樊云,樊云!”
有人叫我。是阿男的声音。
可是飘着的泡泡太多了,一个挤一个,一个挡一个,很难找到她在哪。
我仰着头,只能看到一双双脚。大家穿不同颜色的鞋子,所以看到的是一双双不同颜色的脚。
“樊云,我在这里!”
看见阿男了。她拼命挥舞手臂。似乎还有点兴奋。
“你怎么在上面啊?”我问。
“哎,可好玩儿了。”她说。
泡泡能完整地圈住人,还能让人飘浮在空中,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在这里,竟然没觉得奇怪。
“我们是自由自在的鱼!”阿男高兴地喊道。
刚才在看的,就是有关海里面的鱼这个电影。
我只是仰着头看阿男。
“美女,请。”那个穿白衬衫黑裤子挂胸牌的男人再次催道。客气又不容拒绝。
最后看了一眼阿男,我走出了房间。
那个男人跟着一起出来后,带上了门。之后他转眼间就不见了。
走廊不暗了。变得亮堂堂。天花板白色的灯将走廊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走廊两边的每一扇门都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
所处的这一条道,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独自站在这里。
一种错觉。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而来,跟谁来的。所有的一切,消失得这样突然。
那个叫阿男的女生,还在电影院里面吧。她什么时候出来?还能再见到她吗?
我该去哪?
强烈的白色灯光打在我的头顶。从黑暗的环境突至此处,只觉得刺眼。
这里,好安静。
我选择离开。原路返回。从哪里来的,就从哪里回去。
“樊云,等我。”遥远的,小声的,阿男的声音。隔着一道门的声音,虽然小,但依旧清晰。
“我在外面等你。”我出声。也不管阿男有没有听见,迈开步子离开这个白色灯光刺眼的环境。
玻璃柜里的爆米花还是这么满,柜台后面的人还是在低头忙碌。进走廊时和出走廊后,都没见过柜台后面的人抬过头。
我找了一张长凳坐下。
一个笑容满面的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手逛商场,两个人有说有笑,看上去感情甚好。他们从我面前经过。他们眼里只有彼此,一定不知道中间曾被我这个静静坐着的人注意。
看到商场里一家卖章鱼小丸子的店。这个商场的章鱼小丸子很大,一板模具可以做十六个章鱼小丸子。店员往半球形的模具里加白色浆液,等熟了凝固之后,用铁签翻过来,再挤入浆液。往里面放章鱼小丸子的陷料。再翻,再弄熟,直至做成一个完美的球形。
很多人来买的时候,根本做不过来,要等挺久。没有人来买的时候,就任章鱼小丸子放在模具上。等有人来买的时候,再装起来放上木鱼花,挤上喜欢的酱,给几根小签子扎来吃。
来这里的人,基本都是结伴而来。似乎只有我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经过的几个男人时不时瞄我一眼,一步三回头。我都大胆地迎接他们的目光,这震慑力很快让他们觉得自讨没趣地收回目光。
这个阿男,到底还要等多久?
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我开始思考她的名字。
唉,不会要我等到天黑吧?
我打了个呵欠。
竟然就这样听了阿男的话,在这里等她?
是,也不知道去哪里啊。除了她,就没有认识的人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总之感觉很久很久。阿男还是没出来。
买爆米花的人寥寥,柜台后面的人还是在低头。
手上没有任何能供消遣的东西。路过的风吹草动,都能吸引我的注意。
两个打扮得时尚靓丽,化着精致妆的女孩贴着彼此逛商场。听见一个对另一个说:“我喜欢吃八宝粥最底下结块的部分。”另一个立马接话:“对对对,我也喜欢,超级好吃。”“所以每次吃罐头,我都先用勺子挖到罐子最底部。”
这两个女孩,年纪应该只比樊云姐大一两岁。
不远处的长凳上也坐了人。一个孩子举着蛋糕努力要往一个男人嘴里塞。男人坚决又无奈地推挡:“哎,叔叔不吃,叔叔长了蛀牙,一吃蛋糕牙就疼。”说着还吸了口凉气做龇牙咧嘴状。
原本踮脚努力往男人嘴巴塞蛋糕的孩子脚后跟这才重新着地,不再让男人吃。
还是希望阿男能快一点。
也许是祈祷起了作用,终于在那条走廊看到了阿男的影子。
“动画片真好看。”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后来呢?”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接下来要去哪里。
“后来,嗯……”她眼睛上翻做思考状。
商场的这层楼依旧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我也像大海里一条孤独的鱼。
“嘿嘿!”阿男突然狡黠一笑。那神情,有奸诈,有我无法理解的情绪。她的表情,让我想起了狐狸。
接着,她慢慢后退,倒退,离我越来越远。表情的狡黠一直不退。眼睛斜着看我,牙齿露出来几颗。
在我的眼中,她走得越远,就越小。
我想跟上去,但是,脚根本不听使唤,无法动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想开口跟她说话。但是,就连声音也无法发出。
她转身就跑。好像在躲避追杀。只能看到她做跑步动作的背影。
跑到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完全看不见她以后,又过了一会儿,我的身体才仿佛解冻了一样,可以动弹了。
现在的我没有任何感觉。动的时候感觉不到自己在动,走路的时候也没有走路的感觉。仿佛没有身体,只是一个意识体的存在。有意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没有实实在在的感觉。触觉是没有的。
我又一个人了。
这是被抛弃了吗?
阿男为什么要做狡黠状,拔腿就跑呢?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白色瓷砖地板。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瓷砖地板也是商场装修的一部分,它跟着组成大商场的一部分。
如果其它装修是为了视觉上的好看,那么瓷砖地板也一样,还同时有供逛商场的人走路的作用。
阿男没说任何原因地离开,那就是要彼此分开了。我与她,或许从此不再见面。
我也离开了商场。身无分文,身边没人,不认识路,随便瞎逛溜。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楼角处。他头发已经全白,比较乱,还有些长,可能是连剪头发的钱都没有。裤脚卷着,旁边放了一顶草帽,就这样直接坐在地板上。
自从我出现,他就看了我一路。我走过那条路,他就从右看到左。走到哪,他的正脸就对着我到哪。像极了一直向着太阳的向日葵。
他张了张嘴,看到里面残缺不全的牙齿。
“姑娘。”他扶着站起来,对我说。
全程眼睛没离开过我,叫的肯定是我。
停下行走的步伐,看着他,眼里有疑惑。
“你能不能去帮我买个药?”老人问。
“买药?”
“哦,我会给钱给你的,”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邹巴巴的钱,颤巍巍地递给我,“我不会买,你去帮我买,好不好?求求你了,姑娘。”他做拜托状。
“可是,你要买什么药呢?”我说。
“什么药……”老人的头低了下去,犹豫中带着不安。
“就是药,我也不知道还分什么什么药。”他说。
“不知道,我没办法帮你买啊,”我说,“要不,你去药店问问店员?”
老人左右看看。“药店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这里的街道,此前我都没见过。如今的药店遍地开花,走一走应该能找得到的。
“你可以找一找。”我说。
老人沉默。
“很快就能找到的。”我又说。
“姑娘,你能不能跟我走?”他说。
要我跟他走?这是什么情况,上来就要跟他走?看老人褴褛样子,难不成这是江湖厉害之人的装扮,悄悄出门寻觅弟子?
现实中哪有这样的事呢?我的警惕性不允许自己跟他走。
“你就跟我来吧。你信任我,姑娘。”老人恳求。
放眼这条路,忽然发现,就只剩我与老人两个人。其他的人仿佛瞬间就蒸发不见了。
一个老人,也不能对我怎么样吧?况且,还有君临在暗中保护。
老人也并没有像一般坏人那样见我犹豫就手劲大得要命地推我跟他走。他的眼睛已经不再像年轻人一样清澈分明,而是像蒙上了一层水雾,虹膜发蓝。
“要去哪里?”我说。
“你跟我来就好。”
老人捡起地上的草帽,戴在头上。他的背微驼,走路感觉轻飘飘,不像年轻人走路每一脚都实打实踩着地面。或许人老了都这样吧。
我与老人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他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并不是嫌弃,同样是人类,有什么好嫌弃的呢?只是如果发生什么突发情况,也有时间反应。
人行道跟斑马线之间有一个小坡,小坡两边就是正常的马路牙子,也叫路肩石。
这里的红绿灯是正常的,不像之前阿男带我过的那个马路,要踏下马路才变成绿灯。
这里的红绿灯显示有倒计时秒数。
还没变绿灯,老人就往前走,已经踩到斑马线上去了。车来车往,非常危险。
“阿爷,现在还是红灯,不能过去。”我朝他喊。
他这才回过头,“哦,我没看见。”
等到了绿灯,我走到他身边:“走吧。”
一起走到马路中间的安全岛。等会儿还要再过一个马路。
要过这样一个大马路,到底要去哪里呢?
继续跟着老人走。就这样默默地走着。
路上,老人忽然对我说了句:“姑娘,没有任何工作值得你用尊严去交换,知道吗?”
我点头:“知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老人要突然对我说这句话。直到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睛从我脸上移开,又迅速直勾勾盯着我看之后,才终于明白了一点。
樊云姐的脸实在太漂亮了。
一直跟着老人走。沿途经过了什么景物,一概没有印象。
最后终于等来老人的一句话:“到了。”
到了?到哪了?
什么都没有。完全是一片荒芜的草地。草都枯死了,乱七八糟散在地上。
心里有疑问,但是我一句话也没说,只等看老人的下一步要干什么。
老人停下之后,静静立在原地,开口道:“我一个朋友的孙女,长得漂亮,学习成绩也好。有一天因为学习学得太晚,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啊,起晚了。”
“然后呢?”见老人忽然停下,我问。
“然后?朋友的孙女就赶着去上学,跑得急急忙忙。就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学校离得比较远,她焦急地在路边等车。可是,等了很久都没等来一辆车。可能是她焦急的样子被过路司机看到,一个司机停下,询问她。”
老人又停下了。这一次我没有追问。或许年纪大了,说长话的时候就爱停顿休息?
“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了以后,司机便叫她上车。这孩子啊,实在是单纯善良,就上了司机的车。急着去上学,加上阴天可能准备要下雨,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就上了车。家人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医院。也是见的最后一面。
当时在场的有家人跟警察。都等着她醒来。她只说了一句话,就永远沉睡不醒了。她说,是一辆面包车。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一句话,没别的线索了。”
我还是在静静地听老人述说。
他接着道:“她是被一个路过的人送来医院的。那个路人看到垃圾场有一个躺着的人,不知道她的情况。真相是,朋友的孙女在上了面包车之后,就遭到了司机侵犯。司机怕事情败露,就想把她掐死。见她不动了,于是就把她抛在了垃圾场。其实当时她只是昏了过去,并没有完全死,所以在医院的时候还能醒来说了那句话。可惜,最后没救过来。”
“司机找到了?”我问。
“没有。那个时候,监控没那么普遍,事发地点也偏僻,这件事,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不知道老人说的事发时间是什么时候。只感觉,很遥远的样子。
“你能帮我去买药吗?”老人说。
哦,对,买药。之前在路上就应该带他去的,可他却叫我跟他来。
还是那个问题:“你要买哪一个药呢?”
“哪一个药,我也不知道哇。”他说。
唉,难道是老糊涂了吗?不知道要买什么药,还叫我去帮忙买药?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说。
老人摆摆手:“不不不,你帮我买。”说着他把钱塞我手里。
我打量老人,看看他可能会需要什么药。感冒药?三高药?风湿药?
不是神仙,完全看不出。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药,去药店问店员才知道啊。”一边说,一边猜测,难道老人是需要去医院?还是没钱,只能先用药顶着?
“你去帮我买,好不?你去。”老人固执地让我去。别的,什么信息都问不出来。
老人跟阿男一样,所作所为令我觉得有些奇怪。
老人眼里带着恳求,问也不说,让一起去药店也不愿意去。已经开始不知道老人到底是真的需要具体的药,还是只要要药就好,不管什么药。
“你随便买一个吧。”他说。
他的话令我有些吃惊。随便买?每个病都有对应的药的,随便的话,要怎么做?
我道:“真的要随便?”
“嗯。我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吧。”
我犹豫着要不要真的按照他说的做。
开始回想起看过的樊云姐的课本。课本上说,有绿色OTC字母的药安全性最高,老百姓可以自行购买,可以不需要医生开具的处方。
记得的一个,也是大家都熟知的一个有绿色OTC的,就是板蓝根颗粒。
好,就买它了。
“我去了?”再次向老人确认。
老人点头。
虽然不认识路,但是,知道药店是遍地开花的,找找极有可能能找到。
过一个小马路,再拐两个弯,真的就看到了药店。
对店员说要板蓝根颗粒,很轻松就买到了。
原路返回,把剩下的钱和板蓝根颗粒交给老人。
“买了一个板蓝根颗粒。”我说。
“好,谢谢,谢谢。”老人道。
原本还想问问老人需不需要这个,但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你能再帮我买一个烧饼吗?买两个,你一个,我一个。”老人又道。
“烧饼?”
老人一边指路一边说:“往这里去,呐,这边……看到一个挂黄色牌子的店就是。”
我明白了。
老人又将刚才我去买药找给他的钱加了一些,然后递给我。
就这样,去买老人说的烧饼了。他说的,买两个。
记住了。记住他的话了。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无意间回头看了看老人。老人现在是背对着我这个方向,背着手,抬头看一棵高大的枯树。那棵树不知道是否还活着,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花也没有,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枝枝干干,天是惨白的阴,将枯树衬托得格外明显。
枯树显得孤寂落寞,老人的背影,也显得孤寂落寞。
天上偶有飞过的黑鸟。在枯树上做短暂停留之后,飞往远方。
这一个画面,似乎被定格。人和物,都被定格。没有将此景拍下来的相机,眼睛便充当了相机这一角。
或者,这一幕,被定格成了一幅画。
与这孤寂落寞一幕形成对比的,是老人所说的有烧饼卖的地方。这一边的人比较多,除了卖烧饼的店,还有卖粉,豆腐花,豆浆油条的店。旁边似乎有一个入口,看样子是菜市场入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人们空手进去,拿着鸡鸭鱼猪肉和青菜出来。
挂黄色牌子的店。老人说的,找到了。
卖烧饼的是一个大肚子男人。肚子是圆的,脸也是圆的。脸上的肉又多又肥。
他应该很重吧。
露出来的手臂肉也很多。他在熟练地用夹子整理烧饼。这条路的店铺,基本上都是卖吃的。这一家店,夹在其中,与其它店一样,一样的普通。
按老人说的,买两个烧饼。老人说,他一个,我一个。于是让卖烧饼的男人分开装。
是刚做出来的烧饼。新鲜的。还冒一些热气。装烧饼的透明白色塑料袋起了雾。
人来人往。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是认识的。或者,这一整个城市,都没有我认识的人。不,好像看到了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确定自己认识。
对,是她,是阿男。
就在我看到她之后不久,她也发现了我。她向我走来。
之前在商场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拔腿就跑,那个狡黠的表情依旧记得。现在,看到了我,向我走来。
走过来干嘛呢?是想要跟我说什么吗?
这次看到我,不跑了?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烧饼,开口:“你,买烧饼?”
我点头,并没有说话。
“走,跟我去看演唱会。”不由分说,就拉起我没拿烧饼的那边手,扯着我跑。
我甩开她:“不行,我还要把烧饼给一个阿爷。”
她啧了一声,道:“真是没趣。不就是烧饼嘛,不如看演唱会好玩。”
“再见。”我说。于是原路返回,要回到老人那里去。之前她把我丢在陌生商场,现在见了我,又要莫名其妙叫我去看什么演唱会?
不去。没兴趣。老人还在等着烧饼。我要把烧饼给他。
阿男见我执意要走,便跟上来。看上去只有我一个人在行走,身边没有人。是的,当阿男不存在。她爱去哪,就去吧。
见劝不动我,阿男便说:“其实,那个阿爷是我变的。”
我诧异。怎么可能,又不是孙悟空,还能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想起在凉亭第一次见到阿男的时候,她,不就是个男人吗?过个马路,就变成女子了。
难不成,她说的是真的?
“不信,我跟你去看,那个阿爷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任由她跟着。
记得那片草地,记得那棵枯树。就是不见老人。阿男说得没错,阿爷已经不在那里了。
或许,老人真的是她变的吧。她为什么要变成老人呢?为了拿我开心吗?
“现在,可以跟我去看演唱会了吧?”她说。
“既然你就是那个老人,那么,这烧饼,给你。”我把烧饼递给她。
她迟疑地接过,还不忘给一个给我。
“演唱会,演唱会,演唱会,”她起哄,“你到底跟不跟我去看嘛?”
看演唱会难道不要钱?要钱的活动,怎么好跟别人一起?
“不去。”我说。
“为啥不去?”
“我想回家。”
“回家没有看演唱会好玩。”
没办法跟她说,我在外面待的时间已经够久,有多想回家,有多想妈妈。虽然那是樊云姐的妈妈,是跟我陈凌菲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但她现在,就是我的妈妈。
还有茸可。还有小儒子,还有失踪的小正太耀轩。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们。无法跟他们见面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心情去看演唱会?
“来吧,来嘛。反正你现在也不知道家在哪。”她说。
她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家在哪?
被人说中了这一点,很快就溃败下来。知道这一个问题,难道会知道解决的办法?
阿男嘴巴上催我一起去看演唱会,行动上也半推半拉。
跟她走就跟她走。反正也没地方可以去。
最后的一关,就是她会不会对我造成威胁?唉,要是有威胁,不是还有君临吗?他就在魂镜里,时时刻刻都在保护我,不怕。
“走走走。”她又催。
好吧。我心想。
看见我表现出了愿意跟她走的样子,阿男竟有一瞬像个孩子似的开心。
“要往哪里去?”我问。
“跟着我走就对了。”
阿男一边走,一边吃烧饼。“啊,太好吃了,你也吃啊。”她说。
烧饼金黄色的表面撒了白芝麻。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听了她的话,我也吃起来。
阿男一下变成男人,一下变成女生,不知道到底该把她当男还是当女。于是把疑问说出来:“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顽皮地朝我眨眨眼:“你看我现在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现在当然是女生的样子,“女的?”我说。
“我长成什么样的性别,就是什么性别呗。”她说。
沿途经过的风景,再一次没有给我留下印象。特别奇怪。
她把我带到一栋楼前。从一个单元的楼梯走上去。
“这是要先去你家吗?”我忍不住问。
“不是,是去看演唱会。”
难不成演唱会开在楼顶?
阿男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后面。不算宽的楼道若是两个人并排走会有点挤,感觉也不太好,所以最好还是一前一后。
上楼之前没数这栋楼有几层,所以只是埋头走,也没酝酿力气。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是一直跟着阿男走。
如果这栋楼没有电梯,说明它并不是高得离谱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静默无言地走着,上着楼梯。不说话,把力气省着走楼梯。
整个楼道,就我和阿男两个人。全程没遇到住在这里的任何人。
上到了最顶处。
阿男看了看天:“距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不急。”
有什么急不急的呢?看不看演唱会,对我来说无所谓。身上也没有看时间的工具,早跟晚,知道跟不知道也不重要了吧。
但还是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要等到天黑,能看见星星,能闻到居民做饭的香气的时候。”
阿男靠在楼顶的女儿墙那儿,“你也过来啊。”
“过去干什么?”
“跟我一起靠这里。”
这个阿男,连靠女儿墙也要人跟她一起。这一点,确实是比较像女生。
“知道这是什么吗?”阿男拍拍她靠的墙。
“女儿墙吗。”
“你知道?”她挑眉。
我点头。
“唉。”
“叹什么气?”
“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叫女儿墙。看,楼顶围着的这个墙,就叫女儿墙。可以防止人掉落。哦,对,我有望远镜,差点忘了。”阿男身体离开她靠的墙,走到楼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拿出一个被包着的东西,揭开。里面是一副望远镜。
“在这个位置,拿着望远镜看,就能看到演唱会现场了。”她说。
“谁的演唱会?”我问。
阿男说了个名字。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我却无法清晰准确地概括出来,只知道自己也认识。毕竟这个人,在网络上,知名度也算比较高。
“他今天有演唱会?”
“是的,晚上。”阿男道。
那就等。等到天黑再说吧。反正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天色又暗了一些。天边忽然出现一颗星星。是天上最亮的一颗星星。等天完全黑了,就能看到更多的星星。
天越来越黑。能见度越来越低。对面那栋楼,每一户人家陆续亮起了灯。表示夜晚的来临。
多好。他们可以跟家人一起共进晚餐。吃饭,看电视,聊天,其乐融融。
我则没有家。是无法回去。这是一座陌生城市。目前的状态,是无依无靠。
虽然有一个阿男在旁边,但对我来说,也只是认识的陌生人,一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
我问她:“你不回家吃饭吗?”
“不回。”她答得简单,没有再多说别的什么。
算了,延伸多余的问题不问了。比如为什么不回,家在哪里。这都不是习惯问的。她愿意自己说,就听。不多说,也不会多问。
阿男站在楼顶边缘。面前就是女儿墙。举着望远镜看。
“准备开始了。”她汇报。
不知道她都看到了些什么。只是在一边等待。
等到演唱会正式开始,天已经黑透。
“哇,看见他本人了!”
知道阿男说的是演唱者。那个有比较高知名度的人。
阿男把望远镜递给我,请我看。
看到的,是舞台上一个穿白色外套白色裤子,拿着话筒,稍微弓着背的人。他在动,他在唱。
现场的声音够大,隔得这么远的楼顶,都能听到他唱歌的声音。
只看了几秒,就把望远镜还给了阿男。
看到了演唱者本人就好。不再多看。
阿男举着望远镜看得专注。但却没有疯狂追星的影子。只是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地看。
也许是我的静静等待与沉默渐渐让她有了压力,看了一会儿之后,她便不再看。收起了望远镜。
我们彼此静默无言。然后呢,该干什么,不知道。
难道要在楼顶看星星?城市的星星很少,没什么看头,一眼就能够看完。
只是沉默着,沉默着。
是否因为力气在白天的时候都折腾没了,此时只想安静。
遥远的演唱会现场的声音传来,周围才不至于显得那么静。
“我们,下楼吧。”她说。
“嗯。”
阿男手里的望远镜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不知道。
到了楼底,她停下。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回去?我能去哪啊?阿男是要抛下我不管了吗?她要回家了吗?
但是,我一个问题都没说出口。
说不出口。
“再见了。”阿男倒退。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并没有像在商场那样不告而别。至少,她走之前,说了她要走。至少,这一次离开,是用走不是用跑。
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演唱会的声音还在。提醒着我刚才真的有跟阿男在一起,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阿男又不见了。看不到她了。
可能,她也要回家吃饭了。
再见。我在心里说。
忽然又想去那个老人等我买烧饼回来的地方。那里有枯草地,那里有枯树。还记得他等我的背影。
阿男说,那老人是她变的。
是就是,我还是想再去看看。还是记得路的。
枯草地边上只有一盏路灯,发着白色光芒。没有人。也许,这个夜晚,大家不是集中在演唱会现场,就是在家里聊天吃饭看电视。
不,除了我,好像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路灯下,没有看到那个人的影子。或许,站在光源正下方,从远处看到的影子不明显。
那个人的样子,让人想起恐怖片里的……鬼。只是一个背影,身上穿了白布,头发是披着的。
心里发怵。努力想点别的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比如,那个人的发量,真让人羡慕。那个人的发质,真让人羡慕。
那个人突然转过身。他的脸,也像鬼。那是个男人啊,竟也像女人一样留着长发。眼睛没有黑眼珠,是全白的。
唯物主义者的我不信那是真的鬼,只觉得是不是有人恶作剧。天底下的鬼难道都长这个样?
并没有完全吓到我。但是,真正吓到我的是,没有黑眼珠的人怀里勒着一个人,被勒着的,正是叫我帮忙买药买烧饼的老人!
这是发生了什么?老人不是阿男变的吗?阿男被绑架了?
老人表现得痛苦。不知道那个没有黑眼珠的人想干什么。老人看见我之后,挣扎得更厉害了。
看样子,老人需要帮助。
“快放开。”我对那个没有黑眼珠的人喊。
死一般的没声。
紧接着,那个没有黑眼珠的人朝我猛冲过来,眼里还流出两行血。张着嘴,露出两颗獠牙。
但我只觉得这是普通人的装扮。恶作剧做得有些逼真。可是,这架势,还是令人害怕。
好像,真的会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没有黑眼珠的人离得越来越近,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等反应过来,要躲开已经来不及。
一道白光闪现。冲过来的人还是鬼便顿时消散在空气中,连哼都没哼一声。莫非那真的不是人。
那道白光,是君临出了手。
还有,连同消失不见的,是那个老人。
“有没有吓到?”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君临。听到他的声音,顿时有了安全感。
我承认:“有。”
“我会一路保护你的,别怕。”君临说。
我心想,知道的。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好像突然被人领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封闭房间。看不见任何亮光,连演唱会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像是突然失去意识成为一件死物,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被黑洞吞噬。
或许,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阿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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