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
空白。
还是空白。
仿佛初生的婴儿,意识与见识疯涨。记忆也是一样,忽然间地,就有了。
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说造出来就造出来了。似乎一切早就被设定好。
在目前处在的这个世界中,之前发生过什么,一概不记得。但是,那些重要的人,还是没有忘记,把他们都带到了这里。那是喝多少孟婆汤都无法将他们从记忆中抹去的,早已牢牢根植在心里与血液中的人。
这是哪里?
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但最终确定了,我是知道的。
这里,是我原来的家,是我作为陈凌菲的时候生活的家。
怎么回到了这里?
我作为陈凌菲时候的身体又复活了吗?
脚下,是熟悉的地板,每一件家具也都是熟悉的。
我有多久没见过自己原本生活的地方了?
家具依旧没变,家具摆放的位置也依旧没变。好像隔了好久。这个房子,这个家。再见是说不出的感觉。
目前处在的,是客厅。现在的时间,像是傍晚,外面的天开始发黑。房子里没有开灯,环境比较暗,没办法像光线充足的大白天那样看清房子内的所有物什。
所有东西,都披上了傍晚特有的昏暗光线。
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这光源,来自夜色,也可能来自路灯。
等等,好像有点不一样。窗外景物的高度……记得原来的家在三楼,可是,这样看过去,这个高度,是处在最高一层楼的!
难道这不是我原来的家?
可是,房子所有的东西,都是原来的家的,是完全确定的。
难不成,换了一个房子?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再一次确认,这就是原来的家。就连头上那个安在天花板的风扇也一样。有三片扇叶,每一片扇叶都是长梯形。三片扇叶都被中间一个圆形装置连着。隐约能看到圆形装置正中间的图案也跟原来的家的风扇一模一样。
外面的灯光从窗口照进来。照着防盗网,墙上投下了防盗网的影子。
墙上竟然贴着一个天使。不知道那是天使还是孩子。说是孩子,他背后生着一对翅膀;说是天使,他只有婴儿这么大。生得白白胖胖,跟人类婴儿长得一样。没穿任何衣物。他的头发似乎是浅金色的,跟外国小孩似的。
他还会动。除去翅膀,跟一个婴儿没什么不同。可是,为什么他会贴在墙上呢?为什么他会生出翅膀呢?
他像一个普通婴儿手舞足蹈,但是动作显得安静,没发出任何声音。
忽然,房间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人,是爷爷。他一边穿黑色外套,一边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链子一样的东西。
爷爷。又见到了他。那个在我死后侵犯过我身体的爷爷。作为陈凌菲生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样,现在的他还是什么样。
那段无法忘记的记忆。再一次清晰地想起。
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他?
忽然发现,这个房子里除了我、那个墙上的天使婴儿、爷爷,身边还有一个人。
童心语。我的干妹。
真的好久都没见到她了。也不知道我来到幻未,进入森林之后,已经过去多长时间。如今的旧人,就在面前。仿佛他们早已只活在我遥远的记忆里。
可是,他们是我作为陈凌菲时认识的人,如今我早已用樊云这个身份活着。怎么会……又回到这里,又回到之前?
爷爷手里,确实拿着一根链子。很长的一根链子,不知道有几米。他朝我和童心语走来。
他离我们越来越近,可是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其它无法解释的原因。
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逃无可逃,无法动弹的感觉。
身体不受控制般一动不动。感觉到爷爷拿的那根链子是铁的,一个个绿色的小铁珠串在一起,那种绿色小铁珠,让人想起了绿豆。
干妹童心语紧咬下唇,手抓着我的衣服,害怕的样子。她跟我一样,像个待宰的羔羊。
我跟她竟什么也没做,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跑吗?往哪个方向?不管是房间门还是从客厅出到外面的大门都关得死死的。爷爷出房间的那个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之前也没看到他关门的动作。
那个婴儿天使就在我们后面。就贴在后面的墙上。不知道他是怎么贴在上面的,还是说,他是从墙上长出来的?也没心思去注意。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此刻,是没有心情去想他的。或者自从见了他之后,就不记得有什么婴儿天使了。
我和童心语两个人都看着爷爷。
他已经来到我们面前。
爷爷力气特别大,所有挣扎都是徒劳。他用链子将我和童心语绑在一起,绕了一圈又一圈,不忘死死勒紧。绑的过程中,听到了链子发出喀嗒喀嗒的声音,有点像以前踩的自行车链子发出的声音。
我悄悄用手撑起了一部分链子。这样,把手放下去的时候,链子就会变松,或许就能脱开链子。
爷爷绑完了我和童心语,逼我们走路。我和她是后背贴着后背绑在一起,所以,要一起走,没那么容易,只能艰难挪动。
不知道爷爷要干什么。不知道爷爷这么做是为什么。不知道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我们都是被动的一方。只是按照他说的做。
他撵着我们出门,到外面去。他自己也出来了。
他叫我们到楼顶上去。我和童心语只能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一步一步上楼梯。
出了这个单元顶部的门,就来到了楼顶。此刻的天是什么样的,看不到。只是周围环境比较暗,但也够看见路。夜色环境下有泛红的颜色,看着地面也是泛红的颜色。
爷爷指挥我和童心语从楼顶这个单元走到另一个单元。
走到了。他叫我们下楼。我们走前面下楼,他跟在后面。
童心语像跟我有心灵感应一般,被绑在一起的我们下楼速度都努力快一点,争取与爷爷拉开距离。在两段楼梯连接处的一小块平地上,我开始“展示”之前留的一手。就是把手放下去,链子终于不再紧紧贴着人绑,而是有了空隙。趁着这个空隙,迅速挣脱链子。
童心语跟我配合得默契,三下五除二我们就将链子扯了下来。爷爷一看,迅速追了上来。
我们也迅速逃跑。
爷爷是老年人,估计是跑不过我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想着这一点,跑得就更有信心。
一路下楼,一直跑。
不知道爷爷的速度如何。反正,我们只管向前,只管下楼。绝对不能被爷爷追上。
跑着跑着,也不知道爷爷跟我们的距离差多少了。总之,他的人是看不到的,他的脚步声也是没听见的。
不停地跑。努力地跑。
“菲菲姐,我先下去绑个头发。”童心语说。
菲菲姐。她还是这样叫我。好熟悉好温暖的称呼。这一声,又将我的思绪拉回好久以前。以前,她就是这么叫我的。现在,她还记得我。
“好,去吧。”我说。
她便跑得更快了。几乎是一眨眼,她就到了楼底下,我还在二楼。等我也踩在楼下坚实的地面时,她也快绑好头发了。
“快走。”我等她一起。
逃离的脚步还是不能停下。只知道爷爷很快就会追上来。
童心语牵着我的手一起跑。有多久没跟她在一起了。有多久没见过她了。此刻,一起手牵手。彼此牵的不止是手,还有回忆与思念。
趁爷爷现在还看不到我们,抓紧时间跑。谁知道被他抓住,会有什么后果?
对,后果。就是后果。
我们可以选择往左边跑或者往右边跑。反正,爷爷也暂时看不到,所以当他下来的时候,将会不知道往哪一边追。
时间紧迫。我说:“要不,我们分头跑?”
“不要!我想和你在一起。”童心语立马死死挽着我的手。
是因为太久不见面了,舍不得那么快就再次分开吗?这一次突然间见面,不知道要是选择分开,等会儿还能不能再见。
“好。”我点头同意。
她表现出开心。
没有过多时间犹豫,就往左边跑吧。这一个小区的地形,我还是记得的。虽然离开了不知道多久,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有没有新建了什么东西。
往左边,是几栋居住楼。若是往右边,就是小区的围墙,仅有一条道通过。向左,会有楼房做掩护,紧急情况下还能选择上其中一栋楼躲避。
爷爷就不知道我们具体去了哪。
逃到所在这栋楼的尽头,迅速拐了弯。将有更多条路选择。每两栋楼中间就是一条路,小区里这么多栋楼,就有这么多条路。我们有两个人,爷爷只有一个人,不知道他要追谁,不知道他会选择追谁。要追,也有一定难度吧。
我们不知疲倦地跑。
不能被爷爷发现,不能被爷爷追上。能跑得越远越好。
对了,可以出小区啊。
我们往小区大门跑去。
跑了好远好远,却都没找到小区大门。找了好久好久,找得急死。就记得在这个位置的,怎么没有呢?怎么只有一堵墙呢?仿佛陷入了什么迷惑境地。
最可怕的是,爷爷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啊!”童心语尖叫一声,我们拔腿就跑。
在此刻,是不知道爷爷追上的速度的。
我们能做的,只是逃跑,只有逃跑。努力地跑。也感觉不到累。
对爷爷的恐惧,史无前例的巨大。
就连天,也被笼罩上了一张恐惧的网。仿佛那张网随时都会压下来,将我们罩得无法动弹。
咦,天怎么变成白的了?天怎么亮了?
难道,之前在房子里的时候,时间是天亮之前而不是天黑之前?
还有,就是,突然就跟童心语走散了。
看不见她了。
她去了哪,她还好吗?不会被爷爷抓去了吧?
突然间没有逃跑的心情了。心里惦记的满是童心语。基本半逃跑半寻找。真想确定童心语是不是在爷爷那里,但是又怕看到爷爷,怕童心语其实没在爷爷那里,而我将被抓起来。
最强烈的愿望,还是先看到一眼爷爷。
一路过来,都没见到任何人。小区里的所有居民人间蒸发一般。虽然现在的天是白天的样子。但就是感觉,小区变成了浓缩的“空城”。
没有人。目前能看到的人,只有自己。就连爷爷好像也跟着人间蒸发一般。
到底还跑不跑?已经没有了力气。还是,就在这里干等,等爷爷找来,就能直接知道童心语有没有在他那里?
我无法做出选择。
对于童心语的突然失踪,我深感难过。
脚下的路是由一块块水泥砖铺成,水泥砖跟水泥砖拼接的空隙,有正方形也有菱形。这些正方形与菱形之间,种着草。
这是作为陈凌菲时生活的小区,这也是记忆里小区确实铺有的砖路。
抬头能看到面前这栋楼。从这个角度看去,它在白色的天中画了一条笔直的线,这条笔直的线,就是外墙最高处的地方。好像上面还插着避雷针。
我选择静静地等。也许,满小区找我们的爷爷会找来这里。我不能独自跑,我不能丢下童心语不管。
她怎么会突然间消失了般,悄无声息。要去哪,应该会跟我说一声的。难道真的是凭空消失?
突然看到了一边左右张望一边跑来的爷爷。他看到我之后,立马两眼放光。
童心语确实没在他身边。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放下心来。虽然还不知道童心语在哪里,但是,此刻的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逃跑!
一边跑,一边寻找童心语。
迅速绕了几栋楼,争取把爷爷甩开。
童心语是不是因为害怕,自己找了一个单元楼上去了?她会在其中一栋楼里面吗?
堵一把吧。一方面是躲避爷爷,另一方面,说不定能在随机上的那栋楼找到童心语。
我上了其中一栋楼。
上楼的过程,并没有看到童心语。经过的每一扇门,就是一户人家。不同颜色的门,暗红色,绿色,蓝色,白色。每一扇门都是不同的纹理,几乎每一扇门,都有猫眼。门上的福字有些人家是正着贴,有些人家是倒着贴。门两边,贴着红底黄字或者红底黑字的春联。
但是,看不清春联上的字。就算看清了,也认不出来是什么字。奇怪。我完全是识字的啊。这一个单元,这一栋楼,是我从来没上过的。要不是为了逃跑随机选的楼,也许永远也不会上不是自己家处在的楼。
现在经历的,那都是旧的人和事了。时间点是旧年,发生于现在的事,却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要上这么多层楼,却没感觉到累。一路上去,没有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只知道,要走,不要停。这个念头一直记着,不停,别停。不管发生什么。除非是看到了童心语。
逃跑与寻找。这是此刻在做的。逃跑是对爷爷,寻找是对童心语。
童心语,你到底在哪?要走为什么不说一声。你还好吗。
上着上着,就到了单元楼顶。那里放着一个刷了橙黄色油漆的木柜。是谁家闲置不要的呢。
里面会有什么吗?
童心语在不在里面?还是只放了一些不要的旧家什,还是什么都没有?
柜子没有加锁。有两三个抽屉,两三个柜箱。一拉就可以开。
我一个个打开。
抽屉每个都看,拉出来看到尽头。每个抽屉都是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放。接着看柜箱。柜箱的大小,可以让人躲进去。可以供孩子玩捉迷藏。但是没看到有透气的孔洞,若是玩捉迷藏,最好不要躲在这里,以防窒息。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又想快点找到童心语。她要是真的躲在这里面……柜箱是没有透气的孔洞的,真的会在里面待那么长时间吗?柜箱的门关得那么好……
希望能找到她,又不希望在这里面找到她。
时间静止了般。空气凝固了般。我将要打开柜箱。
警惕性强的我还是先回头往楼下看了看。看看爷爷有没有追上来。楼道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可能真的成功把爷爷甩掉了。但依旧不敢乱走。这栋楼是我随机上的,这个单元也是随机选的,难说爷爷会不会也选了这栋楼,从另一个单元上来?
如果他真的从别的单元上来并且发现了我,那么还可以从我上来的这个单元逃下去。如果爷爷从我上来的这个单元上来,那么,可以经过楼顶,从这栋楼别的单元下去。总的来说,都有逃跑的机会。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怕爷爷。是否因为他曾经对我做过的事,加上刚才用链子将我和童心语绑在一起才史无前例地怕,我不知道。
现在的每时每刻都要保持足够高的警觉。注意力,听力,反应速度,一个都不能放松。
拉开第一个柜箱。光线顿时涌了进去,照亮里部。跟抽屉一样,也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内部除了柜门,其余都是平整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光滑,木色犹在。能清楚看到木头的纹路。
关上这一个柜箱的门。去看下一个柜箱。
童心语。我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到底在哪里,才刚见面,这么不容易的一次见面,怎么突然就失去联系了呢?突然地见面,突然地分别吗?
打开这个柜箱,依旧空荡荡,依旧没有。关上柜门。还有一个更小的柜箱,只剩它了。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地打开。犹不犹豫,都无法改变已定的事实,不如赶紧知道答案。
没有。还是空的。
我瘫软无力。
下一步呢,怎么办?
跑去哪里?
突然感觉很累,身体也不动了,眼睛也不转了,发起呆来。休息一会儿,缓一会儿。
童心语。还是想她。
看样子,爷爷暂时还没找到我。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单元楼顶,来到正式的楼顶。
整个人暴露在外面的空气光线中。一眼看过去,都是平时没见过的风景。小区里的那些楼,一般只是在小区里面的路,楼底经过,从来没从这个角度见过其他的楼房。
陌生又熟悉。
不过,此时没有过多的时间与心情去欣赏它们。心里藏着事,心中有牵挂。
一转眼,便看到一个多出来的小房子。是多出来的。每一栋楼的楼顶就固定同样多的单元,这里,忽然多出来一个。
难道是谁新盖的小房子?不是不让在楼顶私自建房的吗?
这一个小房子与楼顶环境比起来,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是特别新吗,是外形特别吗。说不出来。
出于好奇,走过去看。
希望不要见到不希望看到的人。比如爷爷。现在,任何人都能给我神出鬼没的感觉,任何人的出现都是那么随机又突然,得小心。
它有一个入口。就是一个进去的入口,没安门。就这么,走了进去。
踏入的那一刻,周围环境突然间变换。
这里,哪里还是什么小区的楼顶,这就是教学楼。
我还看到了老师跟同学。我作为陈凌菲时期的老师同学。
而我,霎时间就坐在了座位上。
是初中的班级,初中的同学,初中的老师。我的同桌,则是一个叫苏的同学。她坐在我的左边。
“哎,陈凌菲,你回来了?”苏说。表情应该是笑着的。
陈凌菲?她竟然叫我名字?我不是早就死了吗,我的身份不是早就是樊云了吗?
看不出苏对我有恶意。
她刚才说,你回来了?
“我之前去了哪?”我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异常。
“你刚才啊,你刚才不是出去了一下吗,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苏说。她在埋头做事,手里拿着笔在写画。
前面的讲台站着美术老师。原来,现在在上美术课。
美术老师弯腰站在小组第一桌,手里拿着第一桌同学的笔,也许是在帮助指导同学画画。
我的面前,也摆着笔和纸。
久违的课桌,它的样子还是没变。久违的笔纸,有多久没拿过它们了?
不知道现在老师叫做什么。我看了看周围同学,他们都在做什么。大概看出来了。虽然画的画各不相同,但根本性质是不变的。剩下的,自由发挥。
原来要交三份作业。那就是三张画。
赶紧动起手来。
面前的画纸,上面的画已经完成一部分,不知道是谁帮我画的。也许是之前的自己画的,现在却突然不记得了。但是,真的不记得之前有画过。
先不想了。来到了这里,就有这里的事情要做。当务之急,是完成作业。
我努力地画。争取加快速度。
可是,老师要离开了,怎么办?要下课了。
老师,先别走……我心里默默着急拜托。
老师已经出了教室门。但被同学问问题,停在了教室门外面。
终于快画好了吧。要拿去交给老师了。
噢,对对对,还要写上班级姓名学号。又坐下,在纸张最顶部迅速写上这些。因为着急,所以字显得有点乱,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什么字的。
好了好了,拿去交给老师。
三张纸,三份作业。
老师依旧停在原地,接过我的画。她看了看,然后指出修改的地方。我接了回来。意识到这作业是非交不可的,于是迅速拿去改。就在旁边一个教室的窗台那里改。
看见这间教室靠着这个窗台坐着的,是我一个小学同学,一个男生。当我翻动手里的纸张的时候,那个男生马上站了起来,叫我把其中一张纸张给他。我一看,那张纸背面竟然印了他大张的证件照一样的照片。但是,打了马赛克。但是,还是能认出来是他。
我说:“那我帮你划掉。”于是,用黑色签字笔在他打了马赛克的脸上涂涂画画,尽量用墨迹盖住打了马赛克的脸。这样,应该就完全认不出了。
但他还是叫我把纸张给他。原来,纸的背面除了他大张照片,还有他户口本上的信息,还有联系电话什么的。他拿过去,一起划掉。之后还给我。
奇了怪了,纸上怎么会有他的信息?之前都没看到啊。怎么拿了这样一张纸来画画?
这还没完。不知怎么回事,纸张又到了他手里。他把纸整齐地撕了一条下来。撕下来的那一条有我的画,纸张其余大部分都写着他的身份信息。
一条就一条吧,也是可以的,只要上面有我的作业,老师是不会管纸张大小的。
终于可以拿作业去交给老师了。
美术老师还在我们班级门口。她头发染成黄色的,发根长有一部分黑色头发出来,头发微卷,披在肩上。背着一个包。
走近看,她眼睛涂着浅色的亮片眼影。还是记忆中她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美术老师突然比我高了那么多。大概高了二十厘米。生前见到她,记得她并没有这么高啊。
回到教室。教室里都是下课了的场面。同学们自由走动,聊天的聊天,刷题的刷题。
同桌苏并没有下座位,还在座位上。见我回来,她指着左边那个组的第一桌,笑着叫我看。那里有个同学拿着灰色的长形毛绒猫玩具。他把手伸进里边,随着拇指和其余四指的张合,毛绒猫的嘴巴也跟着张合。
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这样。仿佛被定格成一张相片。相片里,有那个灰色毛绒猫,有拿着毛绒猫的同学,有同桌苏,有课桌的一部分,有教室的地板。
这就是我看到的。
人物和事情发生之时,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不合理的地方。
直到脱离那个环境,才能清醒过来。确实是有不对的地方。比如,窗台那个男生虽然是我小学同学,但他所读的初中跟我并不在一个学校。比如,那个拿着灰色毛绒猫的同学,其实我并不认识。可能他不是我们班的。
头忽然隐隐作痛。紧接着,头脑有种血管破裂的感觉。这种感觉如同潮水般一阵一阵。不过还好,持续小几阵之后,就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了。人也没事。
然后……
然后……
失去了意识。
组成身体的每一个分子都被黑洞吞噬。那黑洞可能是未知的无尽的深渊。什么都没有了。视觉,嗅觉,味觉,听觉,触觉。包括思想,意识。这个世界的所有颜色。全都没有。
连空洞也感觉不到。特别单纯的,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还未被创造,也不知道宇宙的存在。
我在一片虚无中行走。感觉不到自己有腿,感觉不到脚下有路。周围是黑色吗?或许也是没有任何颜色的。
一个没来由的光点照着我。于一片虚无之中。以时间为轨道前进。
行走的路线,或许是一条直直的线,或许是波浪线,或许是幅度巨大的螺旋形,或许是没有任何规则的路线。
也可能,是在原地打转。
总之一切什么也没有。如同一部时长为永久的影片,突然间断了。
记忆的内存容量不知道能有多少。一种呕心沥血的感觉,如同后面有一只正饿着的豺狼追赶。跑得呕心沥血。事事都要一件不落地经历。
一切的一切,突然间化成我的身体,以及手里的袋子。除了自己,其余的虚无,仿佛都集中在手里的袋子上。
袋子上面印着一个连锁超市的标志。我认识。或许大家都是认识的。老年人,中年人,青少年,孩子。都去过这个超市。
袋子里装着什么呢?有点重。
这是我的东西吗?这些都是我买的吗?
既然这样,那我看一看应该没事吧?
袋子里装着很多零食。都是久违的,城市超市有卖的零食。非城市的超市有没有,就不知道了。总之,一般这样的连锁超市都有。
这是什么?包装上没写中文,似乎是外国的文字。看不懂。翻到背面,有中文。
原来是威化饼干。
看看周围,这不是广场吗?我熟悉的广场啊,我怎么出现在了这里?难道是,回来了?
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敢掉以轻心。等会儿会不会有什么事等着我呢?
手里拎的袋子越来越觉得重了。找了树下一个石凳坐下。石凳面非常光滑,能看清树叶枝条的倒影,只不过是灰色的。毕竟不是镜子,能照出五彩缤纷颜色分明的世界。
好像没人注意到我。
还记得之前在教室里,同桌苏说我出了教室之后回来?但是,之前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么,手里拿着的东西,可能也是我买的。只是同样,一点印象也没有。
所以,看吧。没事。
把袋子放在坐着的石凳上,好奇地一样样看起来。都有些什么呢?
有一张购物清单。看起来付款时间跟现在的时间差不多,应该是刚刚买的。
都有些什么吃的呢?
突然就馋了。
酸奶四盒,巧克力饼干三盒,薯条薯片总共三包。还有龟苓膏,辣条。
难怪这么重呢。其中就有占重多的东西。
吃一个吧。好久都没吃过超市的东西了,怀念。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还是原来的味道吗。
竟然有这么些零食吃。突然间觉得幸福。什么都不想了。先专注眼前的事。
先吃……威化饼干。那个有外国文字包装的零食。尝尝是什么味道的。
撕开一个口子。闻一闻,太香了。从来没闻过这个味道的威化饼干。它是进口的吗,跟国内威化饼干的味道不一样?
每一块饼干都是长方体。饼干片是泛黄的白色,看着极有食欲,上面整整齐齐的细小纹路,斜着画的,从右往左一条条平行的纹路,再从左往右一条条的平行纹路。两种纹路彼此穿插,组成一个个细小的正方形。但因为线是斜着的,所以显得像菱形。
每两个饼干片中间有颜色更深的夹心。几个夹心将几块饼干片粘在一起。每一块完整的威化饼干都四四方方,整整齐齐。
口感脆中带点酥软。当夹心在嘴里融化,精华也跟着流露出来。好吃感顿时爆棚,达到顶峰。
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威化饼干。这个口感,这样的滋味,梦里有么?
一块接着一块吃,根本停不下来。
一包这样的威化饼干,就比手掌大一点。快吃完的时候,也快饱了。
接下来,眼睛看着袋子里挑选。刚才吃的威化饼干算是干的,那就吃一个不干的吧。吃龟苓膏。
揭开白色塑料盖,看到了小勺子和一袋金色的液体,这应该是糖浆。
小心翼翼撕开薄膜。依旧记得龟苓膏上面有一点汁液,贸然撕开,可能会流自己一手,或者流到衣服上。
取出小勺子,挖了一块龟苓膏吃。口感像果冻,样子也像果冻,但是比果冻好吃,似乎还有股淡淡的好闻的药香。
顺滑。
在挖出一块龟苓膏的地方倒入糖浆。糖浆处在龟苓膏挖的小坑里,如同一个可以捧在手中的迷你池塘。稍微搅拌,糖浆与龟苓膏混合在一起,前者为后者增味儿。更甜了,更好吃了。
世上竟有这样美味的食物。
吃得心满意足。
已经吃饱了。袋子里还有这么些零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未来充满无数变数,只需专注于此刻当下,无憾即可。再想吃,也不能硬撑。撑得难受,得不偿失。
收了收袋子。去把垃圾扔垃圾桶。
对了,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钱吧。如果之前真的在超市买了东西,可能会剩有钱的。
还真的翻出了两块钱。两张绿色的一块钱纸币。就这两张,没有了。
想到自动售饮机那里去买一瓶水。看了看价格,刚好两块钱。
我把两张纸币陆续推了进去,机器也收了。之后等待。良久,机器都没动静。
难道是机器坏了?
来了一个女孩。她在旁边等待。
快点啊。心里着急。但机器就是没动静。难道它收了钱,不给东西的?旁边还有人等着买东西呢。
无奈之下,按了退钱按钮。它退出来两个一块钱硬币。只记得硬币上面刻的花,轮廓非常清晰。硬币看上去不算新,蒙上了一层时间的印记。
它宁愿退钱,也不愿意给东西吗?还有有钱不赚的?
不死心,再把硬币投了进去。
依旧没动静。
空气中多了一丝焦虑。怎么这样呢?
还是旁边等待的女孩出手了。她帮我按了一下矿泉水的按钮。安静的机器忽然发出声音,接着传出矿泉水瓶滚动的声音。一瓶水,就这样滚了出来。
我终于能弯腰去拿。
直起身,朝她说了声:“谢谢。”
她摇头。
这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头发上面扎一个丸子,下面是披着的。穿着蓝白相间的连衣裙。微胖。
一种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唉,她对我来说当然是陌生的。我又不认识她。但,这种感觉还是值得说一说。
原来,自动售饮机是我不会用……我不按,它就不知道我要什么饮料。
平时也没少见自动售饮机,几乎是司空见惯。可是,这却是第一次用。那些只有几岁的孩子已经操作得非常熟练,家长平时应该没少给钱给他们买。我长这么大,却只是首次使用。
广场上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阿姨,短卷发,偏娇小。地上有个蓝色的东西,上面绑了一根弹力绳,绳子连着网球。阿姨拿着球拍,将网球往远处打。拉伸到一定长度,网球又被弹力绳拽了回来,就像对面真的有人在跟阿姨打球一样。来来回回。阿姨玩得乐此不疲。
地上掉了很多新鲜的大朵木棉花。高高的树上,还有没掉下来的木棉,一朵一朵待在树枝上,显得遗世独立。
一个男人带着两条狗在广场上玩。两条毛偏长颜色带点浅橙色的狗。男人飞了一个圆盘。圆盘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上升到力气飞出的最高点之后,悠悠下落。旋转,旋转,下落,下落。最后,圆盘被他的其中一条狗用嘴巴接住,衔着将圆盘送回男人手里。
大家在广场上玩得开心。除了大人,还有孩子。年纪大概是小学低年级。骑小自行车的,玩溜冰鞋的。转来转去,溜来溜去,划来划去。自由自在。顽皮一些的,则横冲直撞。过路的人得小心。
还有更小的孩子,坐在婴儿车里面,由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带着。大人们谈天说地,小孩儿坐在婴儿车里,睁着溜圆的眼睛,安安静静喝水,或者睡觉。
多么平常的一幕。多么日常的一幕。
但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生出孤独无助的感觉呢?是因为身边没有人陪着吗?身边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忽然地想他们。
我确定自己是知道回家的路的。毕竟,这就是我认识的广场。回家的路,在……那一边。
可是,为什么就是回不去呢?
现在的我,到底是樊云还是陈凌菲?
来到这里之后,只记得,零食很好吃。
身边是熟悉的街道,是熟悉的建筑。现在,处在的是人生哪一个阶段呢?我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这里的一切,感觉像是薄薄的纸构成。只要轻轻一戳,它就会像脆弱的幻境一样破碎。就算是幻境,我也是舍不得碰它的。只是隐约意识到,若是将它打碎,我将会掉入未知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先暂时留着它,任时光静静流逝。
不要去碰它。真的不要碰。
不要离开这熟悉的一切。不要。
除了自己,还有那些认识的人呢?他们在哪里?这是不知道的。想他们也没有办法。只是冥冥之中,觉得想要的一切,终归会拥有。想见的人,终归会见到。
要一直好好的。这是为自己,为了爱自己与自己所爱的人。
知道这一切将会结束。顺其自然吧。不要强迫它结束在自己的手里,给它自然足矣。
这样一个场面,还会持续多久?
手里拎着零食,静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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