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女子。她在开门。发出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黄色头发,黑色外套。
不知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身处楼道中。竟然无法看到外面的景象。
楼道里亮着黄色的灯。或许此刻已是夜晚,所以才会亮着灯。
可是,刚才明明还是白天。刚才跟茸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白天。怎么会一转眼就到夜晚了?
不知怎的,突然很想看那个女子有没有影子。突然想着她是不是一个真的人。
诡异。奇怪。
在这个位置,看不到她的影子。
她停止开门。往上走楼梯。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没有躲。她来就来。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无法看清她的脸。连她到底有没有脸这个问题也作出了猜想。
毕竟,现在身处的环境,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说不定想它有它就有,想它没有它就没有。一切充满随机与未知,就像……梦。
发晕。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来了。
我确定她看到我了。确定她是可以看到我的。
但,她没看。没有正眼看我。那个样子,就像没看到我,就像我是个隐形人。
看到她脚踩的地面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害怕。虽然灯光下的她没有影子。她就像一束有形的光,一束人形的光。光怎么会有阴影投下?
她要去哪,她要干什么?
她,为什么没有影子?
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吗?
想开口问一声,嘴巴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似乎突然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急得人抓心挠肝。
她的影子突然出现了。是刚刚没看见吗?她竟然是有影子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触碰她。居然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的感觉。就像伸出手穿过了空气。
她就这么从我跟前经过了。
她到底是不是个真正的人?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她的影子,再次消失不见。
仿佛一切只是我的错觉。是眼睛欺骗了我,还是发生的一切本身就莫名其妙?
一切都像忽然拉上了幕布,所有光线都被收了起来。刚才看到的人与物如同一场演出,此时都退场了。
究竟身在何处?
茸可呢?小正太呢?小儒子呢?
孤身一人,如同陷入无助未知的深渊。
“你?”黑暗中听到一个女声。或许就是刚刚那个黄头发黑外套的女子说的。
我?我怎么了?
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会伤害我吗?
多么想问她问题。“你?”我也说。我又能说话了。
像有人忽然间打开灯。眼睛因为突然被刺进强光短暂失明。待到看清。嗯。是橙黄色的灯光没错,是被照亮的楼道也没错。
终于能够近距离地看清她的样子。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虹膜似乎是浅橄榄绿,所以她眼睛的颜色也呈现成好看的浅橄榄绿。
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
我与她对视。谁也不先主动说话。
她端详我一阵,说:“你长得真漂亮。”
她说的是事实。樊云姐的脸天生就这么漂亮。占据樊云姐身体的我,也早已习惯别人说“我”的脸漂亮。
“你住这里吗?”她问。
我摇头:“不是。”
但她并没有问我来这里做什么。就算问,我也不知如何作答。说鬼使神差就在这里了吗?谁会信?
“你家住这里?”我问。问完发现那似乎是废话。她刚刚不就在拿钥匙开门?
她犹豫一会儿,点头:“嗯。”
敏感的我注意到她的犹豫。她在犹豫什么,犹豫要不要跟我说实话吗?不过我明白,这样的敏感,似乎是个多余。反正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你姓什么?”她说。
告诉她也没什么吧。何况同样是女子。“樊。”我如实说了现在的身份的姓。
她轻勾唇角,“我叫楚烟。清楚的楚,烟火的烟。没有姓,可以跟你姓吗?”
她的问题,怎么有丝赌咒骂人的味道?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总觉得说自己要跟谁姓有种怪怪的感觉。说实话,我不在意,毕竟这个世界姓樊的人不止我一个,也不止我和爸爸两个。就看楚烟在不在意了。
怎么会有没有姓的人呢?那她的房子……她的身份证……
姓楚也不是不可以的吧?
“不可以吗?”见我没给回答,她问。
“我不介意。”我说。言下之意是不知道她在不在意了。
楚烟眼中闪过一道光:“真的吗?太好了。你以后就叫我樊楚烟吧。好吗?要连名带姓地叫樊楚烟哦!”
“你为什么要跟我姓呢?”我还是感到疑惑。
她嗫嚅:“因为……因为我忘记自己的姓了。”
“可以看身份证户口本呀……你怎么不记得自己的姓了呢?”
“我失忆了。”她那有着浅橄榄绿色眼睛的眸子低垂下去。
失忆还能找到回家的路?这个问题在嘴边徘徊,但最终咽了回去。一个陌生人,还是不要问那么多好了。对方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那个,谢谢你给我用你的姓氏。要不,来我家吃个饭?”她说。
我内心本能地拒绝。这是什么话?这算什么请我吃饭的理由?太莫名其妙。
我摇头后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她见我拒绝,也没有再坚持:“那,你饿的话跟我说哦。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要走,又回过头来对我指向她家:“我家在那。”
我点头。
关门声过后,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樊楚烟……么?
楼下黑黢黢。楼上也黑黢黢。只有这一层有亮光。该往哪里走。
我是从这里上来的吗?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茸可,小正太,小儒子,你们在哪里?
这里,安静得要让人窒息。那个让我叫她樊楚烟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一直待在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我能说,这样安静的楼道但凡传出一点声音都足够我心惊肉跳。一般看看楼道环境,就能大概推测出这个地方的安全系数、住这的人的生活质量之类。
可是,这里为什么什么都看不出?好像连墙都看不见。也许它有墙,只是这里范围太大,墙在连灯光都照不到的远处。
楼下是什么样的?楼顶有什么?从下还是往上走?
太多的问题仿佛被抛进未知的深渊。自问也无法自己给出回答。
如果说我真的是走楼梯上来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记得了,那么来时的路是走过的。就楼上……
决定还是上楼。
走着走着才发现,原来灯是声控灯。走到哪一层,亮到哪一层。灯一灭,那一层楼便瞬间变成黑洞般的深渊。什么也看不见。吞噬一切。
只是走,只能走。也不知道有几层。
如果这是一栋没有电梯的楼房,那么层数就不会太多。
这里除了声控灯照亮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行走。唯一祈祷的就是,不要遇到任何人。不要有其他声音传出。
每走一步,就是向着未知的未知前进一步。
忽然发现墙上竟写有楼层数。为什么之前没看见呢。那是血红的数字6。应该是手写上去的。这里是6楼吗?
左一扇门,右一扇门。两户人家,陌生的门。这里是别人的家。我是个陌生的外来者。身处此地,陌生无助。
还有楼梯。还能上去。
一步。一步。幸好除了自己的脚步声,没听到别的声音。
声控灯亮的那一刻,看到墙上是一个数字7。同样的血红色。
还有楼梯可以上去。
再往上,似乎就没有灯了。真的没有灯了。再没有灯亮起。
到楼顶了。只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隐隐约约能看到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一些。至于它的颜色,黑暗中就难以分辨了。
我拨开门。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吱呀声。
忽觉豁然开朗。
地面是一块块正方形的水泥,水泥块和水泥块之间的缝隙填了黑色。楼顶环境挺干净挺简洁,只有一两个晾衣杆孤零零靠水泥围栏放着,上面也没晾衣服,更显简单。
这里竟然建有小洋楼一样的漂亮房子。看上去是有钱人家那样的条件才会建的。
脚踏上楼顶地面那一刻,一阵微风吹来。久违的新鲜空气,久违的清风拂面。心情也焕然一新。一轮明月悬挂夜空,这样圆,这样亮。
忽然听到人说话的声音。有大人,有小孩。
转个弯,看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他们坐在圆形的光滑石桌边,桌子上摆着食物。大人一边忙碌一边讨论,一个小男孩在一旁开心地又跑又跳。
走近一点看,桌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月饼。
月饼?!
已经到了吃月饼的时候了吗?
今晚的月亮,确实很亮很圆。
那个小男孩,自己玩着玩着便到了我面前。他抬头跟我对视的那一刻,我忽然陷入恍惚的回忆。大概跟小正太和小儒子一般大,六七岁。可是,小正太他们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姐姐。”眼前的小男孩甜甜地叫了一声,笑眼弯得像月牙那样好看。他手里拿着玩具,穿一双凉鞋,噔噔噔就到我面前。
我无言,只朝他微微一笑。
“来跟我们一起吃月饼吗?”他手臂夹着玩具,天真地歪着头,夜色中依旧藏不住明亮的眼睛如同藏了星星,期待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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