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_坊市初历
云栖坊市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中层街道两侧挂满了灵石灯笼,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照得来往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酒后豪语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锅滚油泼进了冷水里——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阿箬带着宋歌穿过中层街道,拐进了几条窄巷。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屋也越来越矮,从飞檐楼阁变成了木板棚屋。最后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
"到了。"阿箬拍了拍门板,"赵婶!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张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孔,圆圆的,不算好看,但笑起来很爽快。
"阿箬啊?回来了?这回接的是什么活——"妇人看到阿箬身后的宋歌,愣了一下,"这姑娘是?"
"路上认识的朋友,叫宋歌。修为不高,但人品好。赵婶你给她安排间房,算我的。"
妇人上下打量了宋歌一眼,见她素衣白裙、面容清秀,倒也不像是惹事的人,便点了点头。
"行,后院还有间空房,就是小了点,姑娘别嫌弃。"
"不会。"宋歌微微欠身,"多谢婶婶。"
安顿下来后,阿箬说要带宋歌去悬赏阁交差。她接的青芜镇悬赏是坊市悬赏阁发的,得回去登记才算完成,否则拿不到赏金。
"悬赏阁在中层东街,明天一早去。"阿箬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地伸了个懒腰,"今天太累了,先睡。"
宋歌点了点头,却在窗边坐了下来。窗户外面是坊市下层棚户区的屋顶,参差不齐,像是一口口倒扣的破碗。远处中层街道的灯火映在低矮的屋顶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她从怀中取出师父留下的玉简,借着灯光端详了一番。玉简通体莹白,触手温润,表面的禁制纹路在灯下隐隐发光。
她试着注入灵力,玉简纹丝不动。
"修为到了,自然能开。"师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宋歌叹了口气,将玉简收好。
第二日清晨,阿箬带着宋歌去了悬赏阁。
悬赏阁是一座三层的石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悬赏"二字,笔力遒劲,却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有些潰败。楼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散修模样,有的喜气洋洋,有的灰头土脸——显然是交差和领赏的表情差异。
阿箬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将青芜镇的悬赏令和一枚记事玉简递了过去。
"青芜镇邪祟悬赏,已完成。井底禁制修复,镇民全部救回。"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修士,修为筑基中期,穿一身灰色短褂,嘴角叼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他接过悬赏令和玉简,扫了一眼,眉毛一挑。
"阿箬?又是你?"他嚼着草茎,"这个月第三单了吧?挺勤快啊。"
"别说废话。"阿箬拍了拍柜台,"赏金多少?"
灰褂男修展开玉简看了看,又看了看悬赏令上的内容,忽然嗤笑一声。
"悬赏令上写的是'清除邪祟,解救镇民'。你清除邪祟了吗?你抓到邪修了吗?"
"井底那块石碑的禁制修复了,邪力消散了,镇民也救回来了。这不叫清除?"阿箬皱眉。
"石碑是你修的?"
阿箬一噎。她看了宋歌一眼,犹豫了一下。
"不是。是……我朋友帮忙修的。"
灰褂男修的目光移到宋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放出神识扫了一下宋歌的修为,脸上的嗤笑更明显了。
"引气初期?"他将悬赏令往柜台上一拍,"你跟我说,引气初期的修士修复了井底裂隙的禁制?你当我是傻子?"
"禁制确实修复了,镇民确实救回来了。"宋歌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悬赏令上的要求是'清除邪祟,解救镇民',并未要求必须抓获邪修。邪祟的根源是石碑禁制破损,禁制修复即邪祟消除。镇民五人全部魂魄归位,无一人伤亡。"
她看向灰褂男修,目光平静。
"敢问阁下,这样的结果,不符合悬赏要求吗?"
灰褂男修被她问得一愣。他没想到一个引气初期的小修士敢这么跟他说话,语气还这么不卑不亢。
"你——"他张了张嘴,正要发作,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老张,怎么了?"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修士从楼上走下来,修为金丹初期,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他走到柜台前,看了看悬赏令,又看了看阿箬和宋歌。
"哦,青芜镇那单啊。"锦袍修士拿起悬赏令翻了翻,"我记得这单赏金是五十块中品灵石。"
"对。"阿箬点头。
锦袍修士忽然笑了:"可我看这悬赏令上写的是'清除邪祟',你们连邪修都没抓到,算什么清除?顶多算'暂时压制'。这样吧,赏金给你们打个折,二十块中品灵石,怎么样?"
"二十?!"阿箬脸色一变,"说好的五十,你怎么能——"
"嫌少?"锦袍修士慢悠悠地收起悬赏令,"那你们把抓到的邪修带来啊。抓不到邪修,就别嫌赏金少。散修嘛,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别太贪心。"
他说"散修"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种不太值钱的物件。
阿箬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
宋歌看着锦袍修士,目光沉了下来。
"悬赏令上写的是'清除邪祟,解救镇民',并没有写'必须抓获邪修'。"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如果你们认为必须抓获邪修才算完成,那应该在悬赏令上写明。悬赏令是双方约定,白纸黑字,不应事后随意加码。"
"再者,禁制修复后邪力已消散,镇民已全部脱险。若非我们出手,这五条人命便没了。悬赏阁是坊市公信之地,若连悬赏承诺都不认,日后还有哪个散修敢接你们的悬赏?"
她说的每一句都条理分明、不急不缓,没有半个字是情绪化的。可每一个字落在锦袍修士耳中,都像是轻轻的一记耳光。
锦袍修士的笑容凝固了。
他放下悬赏令,正眼看了看宋歌。
"你一个小小的引气初期,倒挺会说话。"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可惜,在这坊市里,说话好使不好使,看的不是嘴皮子利索不利索——"
他身上灵压微微一放。
金丹初期的灵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朝着宋歌和阿箬压了下来。阿箬修为只有筑基初期,当场便面色发白,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她死死撑着柜台,额角青筋暴起。
宋歌也被灵压压得一阵窒息。她的修为太低,金丹期的灵压对她来说几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她的双腿微微发颤,灵力在经脉中乱窜,胸口闷得发慌。
但她没有退。
她咬着牙,直直地看着锦袍修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赏金是散修拿命换的。你可以压我,但道理不会因为你修为高就变了。"
锦袍修士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这个引气初期的小修士居然能在他的灵压下站着说话。这世上能扛住金丹灵压的引气期修士,他一个也没见过。
"有意思。"他眯了眯眼,正要加大灵压——
忽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凛冽的气息,从悬赏阁的某个角落掠过。
那气息轻得像是一阵风,弱得像是一缕将熄的烟。
可它掠过的一瞬间,锦袍修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灵压。
那是一种纯粹的、超越境界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在他身后掠了一眼,仅仅是一眼,就让他脊背发寒、灵台震颤。
锦袍修士的灵压瞬间收回,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他猛地转头,朝气息来源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没有。
悬赏阁里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锦袍修士愣了一瞬,额角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悬赏令。
"……五十块中品灵石。"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按原价付。"
阿箬难以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
"原价。五十块。"锦袍修士将悬赏令推回柜台,对灰褂男修说了一句"办手续",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阿箬拿过赏金,一脸茫然地看向宋歌。
"他……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宋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望向悬赏阁大厅的角落——那里有一根木柱,柱后什么也没有。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极轻极淡的一瞬。
像是有人站在暗处,看了她一眼。
然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宋歌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缕暖意又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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