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_灯火阑珊
悬赏阁的事传得很快。
阿箬领了赏金,请宋歌在坊市中层吃了一顿热汤面,席间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三遍宋歌怼金丹修士的场景,每复述一遍就加上些自己的发挥,到第三遍时宋歌已经变成了"手持长剑、一剑劈开金丹灵压"的猛人。
"我没拿剑。"宋歌无奈地纠正。
"细节不重要。"阿箬吸溜着面条,"重要的是那孙子怂了。你知道他谁吗?周延,悬赏阁管事周谦的侄子,平时专门欺负散修,克扣赏金。多少人吃了他的亏不敢吭声,你倒好,一句话把他怼得没话说。"
"最后他退让不是因为我。"宋歌说。
"那是因为什么?"阿箬好奇地看着她。
宋歌想了想,没有说出那缕气息的事。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直觉——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掠过了悬赏阁。
"不知道。"她说,"也许是他自己想通了。"
阿箬嗤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吃完面,两人分头行动。阿箬去采买符箓材料,宋歌则需要置办一些日用品——她在灵山秘境时什么都不缺,如今下了山,连换洗的衣裳都只有身上这一套。
宋歌独自走在坊市中层的街道上。
白天的坊市和夜晚又不一样。夜晚有灯火映衬,尚且觉得热闹温暖;白天一看,那些飞檐楼阁也不过如此——漆面斑驳,墙根生苔,石阶上的缝里挤满了杂草。
修真界的繁华,剥去灵光的外壳,和凡间的市井没什么两样。
宋歌路过一家法器店,门口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刀剑法器,灵光明灭不定。店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见她驻足,立刻堆起笑脸。
"姑娘看上哪件了?这些都是上好的法器——"
"只是看看。"宋歌摇摇头。她囊中羞涩,阿箬赏金分了她一半她都不肯收,最后只拿了十块中品灵石做盘缠,哪里买得起法器。
店主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嘟囔了一句"穷散修",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宋歌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
坊市中层的东西街是杂货集市,各种修士用品应有尽有:灵墨符纸、丹炉药鼎、灵兽饲料、低阶法器……也有不少散修在此摆摊,卖些自己采来的灵草、猎到的妖兽皮毛、或是从秘境里捡来的旧物。
宋歌在一个旧物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驼背老头,面前铺着一块灰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十几件东西——断了的玉佩、缺了角的铜镜、烧焦了一半的符纸、一把没有灵力的锈剑。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
宋歌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忽然被一样东西钉住了。
那是摊子最角落里的一枚碎玉。
碎玉只有拇指大小,断面参差,显然是从一块更大的玉器上断裂下来的。玉质本身并不出奇,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碎玉的断面上,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弯弯曲曲,乍一看像是随意的划痕,可宋歌越看越觉得眼熟——她从怀中取出师父留下的玉简,将碎玉的纹路与玉简表面的禁制纹路一对照。
有两道纹路,一模一样。
宋歌的心跳快了半拍。
师父的玉简是灵山仙宗的传承之物,上面的禁制纹路是灵山一脉独有的。这枚碎玉上的纹路怎么会有相同的设计?
"老板,这枚碎玉怎么卖?"
驼背老头瞥了一眼碎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知道哪捡来的破烂,三块下品灵石拿走。"
宋歌掏出三块下品灵石——这几乎是她全部积蓄的十分之一了——换回了那枚碎玉。
碎玉入手的一瞬间,掌心的暖意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跳动的力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忽然被惊醒,猛地搏动了一拍。
宋歌的手指微微收紧,将碎玉握在掌心。
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不是灼热的,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浸泡在温泉中的舒适感。
与此同时,碎玉断面上那几道纹路亮了一瞬——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即逝。
宋歌深吸一口气,将碎玉收入袖中。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方才的异样,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缕暖意——自青芜镇枯井中第一次涌出之后就一直若隐若现的那缕暖意——此刻忽然变得更加清晰了。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牵绊,而是一根实实在在的线,连着某个方向。
宋歌缓缓转头,望向那条线的尽头——
坊市中层街道的尽头,有一座茶楼。茶楼二层的窗户半开着,窗边没有人。
可那缕暖意,偏偏指向那扇半开的窗。
宋歌看了那扇窗很久。
她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想,而是师父说过——"遇到怪事,能避则避。"这种被人远远看着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怪事。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二十步,她放慢脚步,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
茶楼二层的窗前,依然空无一人。
但窗户的位置变了——方才半开,此刻只留了一条缝。
像是有人在她转身的瞬间,将窗户关上了大半。
宋歌收回目光,继续走。
她没有再去那座茶楼,而是在坊市中随意逛了一圈,买了两身换洗的素色衣裳、一双结实的布鞋、一包干粮。花费精打细算,十块中品灵石花去了三块。
日暮时分,她沿着来时的路回到赵婶的客栈。
推开院门时,她看到阿箬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像是在等人。
"回来了?"阿箬给她倒了杯茶,"逛了一天,买了什么?"
"两身衣裳,一双鞋。"宋歌在她对面坐下。
"就这些?"阿箬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你不去看看法器?散修出门在外,好歹得有件傍身的东西。"
"买不起。"宋歌端起茶杯,"等以后攒了灵石再说。"
阿箬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短匕,推到宋歌面前。
"拿着。"
"这是——"
"我以前用的,品阶不高,也就筑基级别的法器,但好歹能防身。"阿箬避开她的目光,"别跟我客气,我新买了一把更好的。这把放着也是吃灰。"
宋歌看着那把短匕。匕身乌沉,刃口锋利,握柄上缠着旧皮绳——是阿箬用了很久的旧物。
"阿箬——"
"别说了,拿着就是。"阿箬端起茶杯,把脸别到一边,"散修嘛,互相帮衬。"
宋歌沉默了一瞬,将短匕收好。
"多谢。"
阿箬哼了一声,喝了口茶。
暮色渐深,院子里静了下来。赵婶在屋里做饭,锅铲碰撞声和饭菜的香气一同飘了出来。
宋歌坐在石凳上,袖中的碎玉硌着手腕。那缕暖意依旧在——不强烈,却持续不断,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她抬头望了望天。
暮色中的云栖坊市灯火渐起,和昨夜一样热闹,一样喧嚣,一样鱼龙混杂。
可在这一片热闹之下,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但那目光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是怕她发现,又像是怕她走丢。
宋歌想起了一句师父常说的话——
"世间之人,来来往往。有人与你擦肩而过,有人与你并肩同行。真正在意你的人,往往不会走在你前面,而是默默跟在你身后。"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似乎又懂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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