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绞杀十七

于是很多年后的《金融学》扉页角上,林晓燕忍不住在书角画了一副人物小像。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嘟着嘴朝着书页外吐舌头。

“林晓燕!想什么呢!第一天上课就走神,下课都不知道。哎再不走食堂又抢不到饭了。”同寝室的纪华拉着她一路狂奔,终于赶在干饭大军前冲到了食堂。

“我去买面了,你先占个座啊。”纪华风风火火冲去卖面的窗口。

纪华是山西人,喜欢面食,加上他们食堂有几个特别会做面食的大师傅,所以纪华几乎每个中午都在卖面的窗口处排队,将学校的各种面条吃了个遍。

林晓燕对吃的不太挑剔,哪里排队的人少就去哪里打饭。反正除了面条,她什么都吃。

前两天离开家的时候,林玉凤不太开心。

但其实这种沉默,每次开学前都会在家里发酵一段时间,然后在送别的车站达到顶峰。

车站里人头攒动,林玉凤纤长的身影站在送行的人群中,挺拔得像一根定海神针。林晓燕提着包跟在她身后,与其说是女儿,倒更像是保姆或者跟班。

这还真的不怪林晓燕。毕竟她的包里装满了林玉凤给她带的吃的,或者是新买的衣服,那箱子轱辘不是很好,重到她几乎拖不动。

“晓燕,到了学校要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嗯,知道了。”

林玉凤不高兴,林晓燕再开心也只能低着头。

“你不在家,家里会很冷清。”林玉凤是要强的人,不习惯表露心迹,但这次却突然说了一句软话。

只这一句话,林晓燕装出来的痛苦突然成了真。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心如刀割,什么叫生离死别。

那一刻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毕业了,一定要一辈子留在禹州,好能日日陪着妈妈。

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依靠。

那就是自己。

自己是她最坚定的盟友,是她最后的依靠。

自己不能离开她。

为了她,林晓燕什么都可以。

但是奇怪的是,这样的分离焦虑只存在于分别的那一刻,当她到了学校,一切的酸涩和焦虑都消失了。

她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在学校里的日子,她很快活。

其实她长相平平,成绩也平平,没有经历惊天动地的爱情,也没有拿到什么不得了的奖项或者成绩。但莫名其妙地,她就是觉得快活。

是那种每个毛孔都可以畅快呼吸的快活。

她开始有了每年固定的生活费。随之而来的,是她可以对于这笔支出的自主权。

生活是很贵的。她从小就这样认为。

但是到了大学,她才惊觉这是个骗局。

生活明明很廉价。

比如外面用餐贵,但是可以吃食堂。宿舍里不让用吹风机,那自然晾干也没什么。公用洗衣机是投币的,那她可以选择手洗。书依然买不起,但图书馆永远免费开放。

想要改善伙食的时候,就去吃校门口的驴肉火烧。八块钱一个,一个吃不饱,两个不舍得。她那时还意识不到,原来贫穷会让人连吃饱都变得罪恶。

她与无处可藏的贫穷做斗争。

但却又没意识到斗争的发生。

乔梓躲在她的身体里,看着二十岁的林晓燕,不由得感慨,原来年轻的时候,哪怕最朴素的生活,也能过得充满希望。

靠着这样的方式,每年年底,她甚至还能奇迹般地攒下一点点钱。她给自己买了最便宜的画材,开始在课余时间练习画画。

能自己选择的生活,真是太好了。

好到她不敢放声大笑,生怕吓走这难得的幸福时光。

上帝是待她不薄的。

林晓燕一直这样觉得,她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非常有些狗屎运。

本硕七年,她知道自己不是干金融的料,只能将择业眼光放到体制内。

相比于某些人的考公考编十余次终于上岸,她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一次就考上了当地大学的编制,成为了一名行政人员。

这一摊死水的生活,原本已经让成为看客的乔梓快要睡着了。但当她第一次听到银行卡动帐提示音的时候,林晓燕心里的波动还是把她叫醒了过来。

乔梓爬起来,透过林晓燕的眼睛,看到了她人生第一笔工资。那一刻乔梓清楚地感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晓燕找到工作的头半年,是林玉凤最开心的半年。她喜欢跟同事聊儿女工作,好像她前半生的搓磨,都可以被这一纸编制给抵消。相比于那些候鸟般迁徙的外地打工人,林晓燕每天住在家里,简直是对她半生教育的最好回馈。

体制内工资微薄,但相比于大学期间数着生活费过日子的窘迫,这时的林晓燕简直如同在天堂。

她心思简单,以为工作也可以与上学时一样。她不掩藏自己的贫穷,甚至大方展示自己面对世界的幼稚。

她横冲直撞,但又阳光明媚。

有那么一个阶段,她觉得自己的未来,是值得期待的。即便这份工作并不是她喜欢的,即便其中运行的逻辑并不能为她所认同,但是为了让自己和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份忍耐都是值得的。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画画了。她用自己的工资,买了画材和画册。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能够真正自由得画画。

她不再满足于过去那种极简的生活,小房间里的杂物越堆越多,逐渐达到了林玉凤忍耐的极限。

乔梓看着眼前的小屋。这个房间,她曾经和白河常恩一起来过,那时这里干净得好像没有活人。但是现在,书架上的书多的漫到了地上,小小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画笔颜料。床单上跃动着红色波点,墙上贴满了杂货风的海报。

这是她热烈的二十五岁,她在一点点向世界展开自己。

“晓燕,玩物丧志,难道这个道理你不懂吗?”深夜,站在小房间门外的林玉凤脸色阴沉,看着坐在一片狼籍里的林晓燕。

“妈,我只是画画。”林晓燕头也不抬。她眼前是一棵参天大树,和她后来公寓里的那一棵几乎一摸一样。只是受限于画纸,树冠被迫委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内。

“你有这个时间,你可以写点论文,精进你的专业。你现在在高校,晋升的路子难道你不知道吗?”

林晓燕叹了口气。“妈,你就别逼着我去产那些学术垃圾了,再说我也不想去当什么领导。我就想当个普通干活的,一辈子这样挺好的。”

林玉凤气到发抖,站在门口死死盯着林晓燕,半晌没有说话。

林晓燕手里的画笔停了。她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林玉凤的愤怒。

她知道母亲是要强的人,但是在职场里多年一直没有晋升。她知道自己职级的停滞以及工作的疲惫状态,都是在唤醒林玉凤多年的不甘。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错了,她不该这样,可是她做不到母亲的要求。恐惧和愧疚同时箍住了她。

甚至哪怕是只有灵识的乔梓,都在这死一般的沉默里小心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林玉凤摔门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

她的愤怒日复一日积攒,终于到了随时都会爆发的程度。

很多时候,林晓燕都恨不得变成家里的一件家具,没有声音,不会移动,不会惹怒母亲。

林玉凤的不满像是毫不留情的棍棒,没有形状,却可以通过呼吸砸在林晓燕已经成年的骨头上。

林晓燕三十岁了,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要如何与母亲相处。她甚至没办法保护自己。

母女间的和平已细若游丝。

不只是母女关系,事实上,林晓燕的人生从来没有在人际关系上游刃有余过,即便是在偶尔的同学聚会里,她也是沉默寡言的那个。

到了工作上,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汇报工作,看着别人侃侃而谈,自己却只有三言两语。别人能轻松跟其他同事打成一片,自己就只知道公事公办。她想要坚持立场,又找不到可以支持她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交朋友。

她不是爱占便宜的人,每每要从别人那里拿走什么,总要先从翻遍自己的口袋,看看能给人家什么。

可是她两手空空。

可是她一无所有。

这本是公平的主意,却不适合职场。职场里讲的是虚伪换荣光,空手套白狼。

在漫长的磨损中,进,没有目标,退,没有退路。

她终于对自己当年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当她某位同事终于打通了调动的关系之后,她自然被选中做那个顶岗的倒霉蛋,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加班和错误。自卑和愧疚像有毒的藤蔓一样,牢牢捆绑住了她的人生。

她站在年终的颁奖台边,将准备好的奖杯递给领导,看着他在一片掌声中将其交与其他人。

这个烈火烹油一样的时代,除了她自己,所有人都花团锦簇。

她不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她心虚,没有底气。

除了那只猫,没有人会坚定且毫无理由地选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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